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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fēng)住了，午后一片寧靜，令人昏昏欲睡。剛剛修剪過的草坪發(fā)出濃郁的芳香，像是夏日的氣味。一只蜜蜂在賈爾斯的頭頂嗡嗡盤旋，賈爾斯一揮帽子把它驅(qū)趕走。杰斯珀在太陽地里曬得渾身發(fā)熱，伸著舌頭跑到我們眼前。它“撲通”一聲臥倒在我身旁，舔著它的肚子，大眼睛里含著歉意。房宅的直欞窗上陽光閃閃，從那兒我可以看見綠草坪和游廊的映象。附近的煙囪輕煙裊裊，我心里在思量，不知藏書室里是否已按慣例生起了火。
??一只畫眉掠過草坪，飛向餐廳窗外的木蘭樹。我坐在草地上，能夠聞到木蘭花淡淡的清香。周圍靜悄悄的，一片祥和的氣氛。遠(yuǎn)處的海灣里傳來陣陣濤聲。這工夫潮水肯定已經(jīng)消退了，那只蜜蜂又在我們頭上方嗡嗡作聲，停下來品嘗栗子花蜜。
??我心想：“這就是我一直夢想的情景，是我理想中的曼德利的生活。”
??我渴望一直坐在這里，不說話，也不聽別人交談。永遠(yuǎn)記住這珍貴的時刻，因為我們享受到了安寧，像頭頂嗡嗡叫的蜜蜂一樣悠然和倦怠。再過一會兒，情況就會不一樣。明日期日，歲月更迭，我們的命運也隨之發(fā)生變化，再也不能像現(xiàn)在這樣坐在一起。有的人也許將遠(yuǎn)走他鄉(xiāng)，或經(jīng)受磨難，或迎接死亡，未來無根無底、無影無形地鋪展在我們面前，也許跟我們所期待和規(guī)劃的完全兩樣。不過，眼前的這一時刻固若金湯，是不會變化的。我和邁克西姆手拉手坐在二起，什么過去和未來，對我們都無關(guān)緊要。這是一個安全、奇特的時間片斷，他過后就會忘掉，永遠(yuǎn)也不會再想起，不會把這當(dāng)成一個神圣的時刻。他在談什么要把車道旁的樹叢砍掉一些，而比阿特麗斯表示同意，并加進(jìn)一些自己的建議，同時還把一片草葉向賈爾斯拋去。對他們而言，這只不過是飯后休息，是一個普通下午的三點一刻，跟任何其他的時刻、其他的日子沒什么兩樣。他們和我不一樣，并不想保留和珍存這段時光，因為他們心里沒有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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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克西姆的祖母顯得有些不耐煩了，合上眼睛，好像已累得沒了精力。這時，她的模樣更像邁克西姆了。我猜得出她當(dāng)年是怎樣一副豐姿：年輕美麗，身材頎長，用手提著裙裾，以免沾染上污泥，衣袋里裝著糖果向曼德利的馬廄走去。我仿佛看見她緊束著腰，衣領(lǐng)翻得高高的，仿佛聽見她在吩咐仆人為她在下午兩點準(zhǔn)備好馬車。這一切都如過眼煙云，化成了泡影。丈夫離開人世已四十個年頭，兒子在陰間度過了十五個春秋。她住在這幢明亮的紅色人字頂房屋里，在護(hù)士的照管下茍延殘喘，等待著死神的召喚。我心想，我們對老年人的內(nèi)心感受實在知之甚微。我們了解小孩子，了解他們的恐懼、愿望以及弄虛作假的把戲。昨天我自己還是個孩子，對這一切記憶猶新?？蛇~克西姆的祖母圍著披巾坐在那里，睜著一雙可憐的瞎眼，她心里究竟有什么樣的感受，腦子里在考慮什么樣的事情？她是否知道比阿特麗斯正哈欠連天，不時看手表？她是否猜得到我們來看她只是聊表心意，盡盡孝心?回家后，比阿特麗斯便可以宣稱：“好啦，這三個月我問心無愧了。”
??她是否想到過曼德利？是否還記得當(dāng)年坐在我現(xiàn)在的那個主婦位置上在餐廳吃飯的情景？昔日，她是否也在栗樹下用茶點？前塵往事莫非已從她的記憶中抹去？那張平靜、蒼白的面孔后邊難道成了一片空白？她是否只感覺得到身體上的痛癢以及異樣的不適，陽光燦爛時隱隱生出感激之情，寒風(fēng)呼嘯時則瑟瑟發(fā)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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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從地拖著阿拉伯長袍走了。我暗忖，多年后回想起這一時刻，我一定會捧腹大笑，那時會問自己：“還記得賈爾斯穿著阿拉伯服飾，比阿特麗斯臉蒙細(xì)紗，腕上的手鐲叮當(dāng)作響的情景嗎？”歲月會為其增添養(yǎng)料，使這一瞬間成為惹人發(fā)笑的一幕。可眼下這一幕并不顯得滑稽，我沒有為之發(fā)笑。現(xiàn)在就是現(xiàn)在，并非未來，它過于生動，過于真切。我坐在床上，用手扯拉著鴨絨墊，把一根細(xì)細(xì)的羽毛從墊角的縫隙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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