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30才徹底讀懂王陽明傳習錄【14】

第二章 傳習錄上（徐愛問）

俗人熵增亂世道，圣人熵減正人心

【原文】

愛問文中子、韓退之。

先生曰：“退之，文人之雄耳；文中子，賢儒也。后人徒以文詞之故，推尊退之，其實退之去文中子遠甚。”

愛問：“何以有擬經(jīng)之失？”

先生曰：“擬經(jīng)恐未可盡非。且說后世儒者著述之意與擬經(jīng)如何？”

愛曰：“世儒著述，近名之意不無，然期以明道。擬經(jīng)純?nèi)魹槊！?/b>

先生曰：“著述以明道，亦何所效法？”

曰：“孔子刪述《六經(jīng)》以明道也?！?/b>

先生曰：“然則擬經(jīng)獨非效法孔子乎？”

愛曰：“著述即于道有所發(fā)明，擬經(jīng)似徒擬其跡，恐于道無補?！?/b>

先生曰：“子以明道者，使其反樸還淳而見諸行事之實乎？抑將美其言辭，而徒以譊譊于世也？天下之大亂，由虛文勝而實行衰也。使道明于天下，則《六經(jīng)》不必述。刪述《六經(jīng)》，孔子不得已也。自伏羲畫卦，至于文王、周公。其間言《易》，如《連山》《歸藏》之屬，紛紛籍籍，不知其幾，《易》道大亂?？鬃右蕴煜潞梦闹L日盛，知其說之將無紀極，于是取文王、周公之說而贊之，以為惟此為得其宗。于是紛紛之說盡廢，而天下之言《易》者始一?！稌贰对姟贰抖Y》《樂》《春秋》皆然?！稌纷浴暗渲儭?以后，《詩》自“二南” 以降，如《九丘》《八索》，一切淫哇逸蕩之詞，蓋不知其幾千百篇。禮樂之名物度數(shù)，至是亦不可勝窮?？鬃咏詣h削而述正之，然后其說始廢。如《書》《詩》《禮》《樂》中，孔子何嘗加一語？今之《禮記》諸說，皆后儒附會而成，已非孔子之舊。至于《春秋》，雖稱孔子作之，其實皆魯史舊文。所謂‘筆’者，筆其舊；所謂‘削’者，削其繁。是有減無增?？鬃邮觥读?jīng)》，懼繁文之亂天下，惟簡之而不得，使天下務(wù)去其文以求其實，非以文教之也?！洞呵铩芬院?，繁文益盛，天下益亂。始皇焚書得罪，是出于私意，又不合焚《六經(jīng)》。若當時志在明道，其諸反經(jīng)叛理之說，悉取而焚之，亦正暗合刪述之意。自秦、漢以降，文又日盛，若欲盡去之，斷不能去。只宜取法孔子，錄其近是者而表章之，則其諸怪悖之說，亦宜漸漸自廢。不知文中子當時擬經(jīng)之意如何？某切深有取于其事，以為圣人復(fù)起，不能易也。天下所以不治，只因文盛實衰，人出己見，新奇相高，以眩俗取譽。徒以亂天下之聰明，涂天下之耳目，使天下靡然，爭務(wù)修飾文詞以求知于世，而不復(fù)知有敦本尚實，反樸還淳之行。是皆著述者有以啟之?！?/b>

【仁也詳解】

這章節(jié)很長，要劃重點，核心就是文中一句話：“天下所以不治，只因文盛實衰，人出己見，新奇相高，以眩俗取譽”。

徐愛讓老師評價一下文中子和韓退之兩個人。

文中子，是隋朝時期的儒者王通，門人弟子有幾千人，他最大的爭議就是模仿孔子寫《六經(jīng)》，死后被弟子謚號為文中子。

退之，就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的韓愈，字退之，是宋明理學先驅(qū)，他排斥佛家、道家，主張恢復(fù)儒家道統(tǒng)。

王陽明回答說：“韓退之不過是拔尖的文人，文中子則是賢者大儒。無奈后人只偏愛文辭華麗，所以比較推崇韓退之，但其實他比文中子差遠了?！?/b>

徐愛問：“那文中子怎么就犯了模仿圣人寫經(jīng)的錯呢？”

先生說：“模仿圣人寫經(jīng)也不見得全是錯的。你覺得后世儒者自己著書立說去解讀經(jīng)文，和文中子模仿寫經(jīng)，意圖上有什么不一樣？”

徐愛說：“后儒寫書不能說不是為了個人名聲，但主要還是為了彰明圣人之道。但模仿圣人寫經(jīng)這種事，純粹是為了個人名聲。”

先生說：“寫書明道，是效仿誰呢？”

徐愛說：“當然效仿的是孔子，孔子重新編訂《詩》、《書》、《禮》、《易》、《樂》、《春秋》六經(jīng)，就是為了明道?！?/b>

先生說：“那文中子模仿經(jīng)書，跟后儒寫書，不都是在效法孔子嗎？”

徐愛說，后儒寫書對于道的弘揚是有貢獻的，因為有新的解讀、新的思想出來，能讓世人更好的理解圣人之道；但文中子模仿經(jīng)書，對于道的弘揚是沒有任何貢獻的，因為只是在拙劣的模仿經(jīng)文而已，并沒有新的思想出來。

王陽明說，孔子明道是為了讓世人返璞歸真、讓道落實在日常的一言一行中，還是為了用花哨的語言去嘩眾取寵呢？天下大亂就是因為浮夸的語言太多而實際的行動太少了。如果現(xiàn)在圣人之道已經(jīng)彰明于天下了，那孔子就沒必要重新編訂刪述《六經(jīng)》了，孔子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我舉個例子，比如《易經(jīng)》這一經(jīng)，最早是伏羲畫出八卦，然后周文王作卦辭，周公作爻辭，最終形成了《易經(jīng)》。但是呢，后來圍繞著《易經(jīng)》去解讀和闡述的，又形成有了一系列的書如《連山》、《歸藏》等，但這些書真真假假很混亂，導(dǎo)致《易經(jīng)》的核心要義漸漸被曲解了。孔子看到了這種華麗文風盛行、個個都要去經(jīng)文新解的現(xiàn)象，讓圣人之道開始變得混亂，不知道誰說的是對的，誰說的又是錯的，所以孔子以周文王和周公的說法為準，以此作為《易經(jīng)》正宗，從此五花八門的說法統(tǒng)統(tǒng)銷聲匿跡，天下人對《易經(jīng)》的理解慢慢統(tǒng)一了，《易經(jīng)》的核心要義也得以歸正無曲解。

孔子重新編訂刪述《六經(jīng)》，本質(zhì)是在正《六經(jīng)》，跟秦始皇“書同文、車同軌”統(tǒng)一度量衡一樣偉大，是讓《經(jīng)》同文、同軌、同解，如果不這樣，那我們現(xiàn)在看的四書五經(jīng)，都不知道會混亂成什么樣子，就是因為世人愛瞎解讀來彰顯自己的學問。

王陽明接著說，《書》《詩》《禮》《樂》《春秋》這五經(jīng)，跟《易經(jīng)》是一樣的情況。書經(jīng)《尚書》第一篇就是“堯典”，記載了圣王帝堯時期的政治思想和社會生活，還有前面幾篇如“舜典”記載了帝舜的言行和功績，“大禹謨”記載了舜禪讓給大禹以及大禹的功績，“皋陶謨”記載了皋陶（gāo yáo）的修身與安民之道，但是《尚書》從“堯典”、“舜典”、“大禹謨”、“皋陶謨”以后的篇章，就多了很多浮夸風的文章亂了圣人之道?！对娊?jīng)》前面兩章的“周南”描述的是周公統(tǒng)治下的南方地區(qū)的民歌，“召南”描述的是周公的兄弟召公統(tǒng)治下的南方地區(qū)的民歌，但是《詩經(jīng)》從“周南”、“召南”以后的詩篇，如《九丘》《八索》這些浮夸淫逸的詩詞文章，都不知道有幾千幾百篇。《禮經(jīng)》、《樂經(jīng)》中提到的事物以及相關(guān)的規(guī)章制度，更熟數(shù)不勝數(shù)讓人看花眼。孔子就對經(jīng)書進行了刪減訂正，然后那些浮夸淫逸的文章學說就正式被廢掉了。在編訂的過程中，對于《書》《詩》《禮》《樂》孔子增加過哪怕一句話嗎？現(xiàn)在對《禮記》的解釋，也是后世儒者穿鑿附會出來的，也已經(jīng)不是孔子編訂的《禮記》了。至于《春秋》一經(jīng)，雖然大家公認是孔子作的，但其實都是魯國國史的舊篇章而已。說孔子筆削經(jīng)書，所謂“筆”，就是抄錄國史舊文，所謂“削”，就是削減浮夸繁文，孔子對經(jīng)書的編訂，是只做減法不做加法?？鬃觿h述《六經(jīng)》，是擔心浮夸的繁文迷惑世人，他刪減《六經(jīng)》到不能再刪減了，只好讓世人務(wù)必舍棄繁文而去追求經(jīng)書里的核心要義，而不是以具體的文辭表達來教化世人?！洞呵铩芬院蟾】浞蔽脑絹碓绞⑿杏谑溃瑢?dǎo)致天下也越來越亂。秦始皇焚書得罪了天下，是出于一己之私，但他的確也不應(yīng)該燒毀《六經(jīng)》。如果當時秦始皇不是出于一己之私，而是志在彰明圣人之道，對那些反經(jīng)叛理的學說都拿來焚燒了，那也有孔子刪述《六經(jīng)》的意味。自秦漢以后，繁文又日盛，想要全部除掉但又做不到，比較合適的辦法就是效法孔子，有選擇的抄錄下那些接近《六經(jīng)》本意的學說并加以表彰，而那些違背經(jīng)書的奇談怪論也就會慢慢銷聲匿跡了。不知道文中子當時仿寫經(jīng)書是不是也有這個意思？我對文中子仿寫經(jīng)書這件事深有同感，我認為就算是后世再有圣人出來，也不會改變經(jīng)文的本意。如今天下之所以亂，就是因為虛有其表的繁文太多，而按經(jīng)文本質(zhì)去實干的太少，每個人都要提出自己的高見，還要比誰的觀點更新奇，目的就是在俗人面前博取聲譽，他們這樣做只會擾亂世人的心智，混淆世人的視聽，讓世人頹靡只為追求華麗浮夸文以使自己揚名天下，而不再知道還有實事求是、返璞歸真這樣的追求了。這都是那些動不動就寫書胡亂解讀經(jīng)文的人引起的。

王陽明這番話可以說是振聾發(fā)聵的，放在現(xiàn)在都毫無違和感的。物理學上有一個“熵增”的概念，表示世界是永恒地從有序走向無序，人類社會的“熵增”就是太多俗人總是以新奇的觀點迷惑世人，總要經(jīng)典新解，提出博人眼球的理論，把簡單明了的圣人之道非要弄得玄之又玄，以顯得自己學問高深知識淵博，但是中華文化五千年傳下來的那點真學問、真骨血，沒有什么高深莫測的，就是孔子的“仁”、孟子的“義”、朱熹的“理”、王陽明的“致良知”，這些圣人說的都是一個意思，就是一切反求諸己，把自己的心擦亮，世界就會亮。

俗人總想著貢獻新想法，為世界做加法，其實只是為了自己沽名釣譽的虛榮心，結(jié)果往往只是擾亂了人心而已。但圣人是在萬千流變中堅持本質(zhì)，為世界做減法，生怕簡單的圣人之道被那些五花八門的繁雜聲音淹沒，生怕人心被各種奇談怪論迷惑，所以我總結(jié)一句話：俗人熵增亂世道，圣人熵減正人心。

作者：仁也

廣州仁也營銷咨詢有限公司創(chuàng)始人

我的《傳習錄》學習參考書目：

1. 《傳習錄 明隆慶六年初刻版》，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2. 《傳習錄注疏》，鄧艾民 注，上海古籍出版社

3. 《王陽明傳習錄詳注集評》，陳榮捷 著，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

4. 《四書章句集注》 ，朱熹 撰，中華書局

5. 《張居正直解論語?大學?中庸》，張居正 著，中國言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