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傍晚，一頓簡餐后，抱著三本書走出宿舍樓，向圖書館的方向去。天空灰濁濁的，周遭漫著濕氣，上午的雨，來得急，去得也倉促，終究還是沒下痛快。溫?zé)峥諝怅J入呼吸道，加重了喉頭的燒灼感?？荚囍馨焉罟?jié)奏完全打亂掉，時間被大大擠壓，三、四篇書評還沒動筆，心思不得不投到枯燥知識點上。整個下午碎碎念般小聲背誦，挺有效率的，只是心情變得很糟。無聊氣氛在宿舍里揮之不去，讓人不由自主地想逃離。正好，先前讀完的書到了歸還期限，索性到圖書館逛逛吧。

去的路上刻意沒戴耳機，手機的歌兒聽得有些膩了，遠不及校園里的聲音有新鮮感。拐角處，一個騎者看到我閃身出現(xiàn)，遠遠地?fù)軇榆団?。我向左跨出一步，給他讓開通路。食堂旁的柏油路上，一個穿長裙的女子大跨步地走著，高跟鞋碰觸地面，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鼓點。見她是從教學(xué)區(qū)走來的，這么遠的路腳一定會累吧？圖書館側(cè)面的長階下，一對情侶相互致意，快步湊到一起。男生伸手把女生凌亂的留海兒撥到一邊，從她懷里接過兩個玻璃水瓶。女生背著書包，面色疲憊，估計是剛剛上完自習(xí)。我從他們身旁走過，邁上臺階，沒走出多遠，身后就響起“叮?！钡穆曇?，風(fēng)鈴似的，只是稍稍沉悶些。我心想，肯定是那男生提著水瓶的吊帶，玻璃瓶隨走動相互碰撞，發(fā)出悅耳聲響。但想歸想，我終究還是沒有回頭核實。我承認(rèn)自己有點“觀察癖”，不過特意回頭盯著人家看，確實不禮貌。況且，那清脆玻璃聲蠻動聽，有它伴著我爬臺階，也是莫大的享受。

進了圖書館，上電梯，還書，轉(zhuǎn)頭奔向拉美文學(xué)的架子。來的路上，我腦子里便有了心儀目標(biāo)，莫名想讀馬爾克斯的自傳《活著為了講述》。我向來不大喜歡讀傳記，覺得了解一位作家應(yīng)以作品為核心，人生經(jīng)歷倒是次要的東西。昆德拉說過，好的小說家都極力隱藏在自己作品背后。這觀點我本是很贊同的，不過作為讀者，好奇心依舊止不住。鐘愛一位作家的作品，就想了解他在生活中的樣子，說“癡迷”其實也不為過。而且，我近來心情一直不大好。找來講述作家人生經(jīng)歷的書讀，算是獨屬于我的“心靈雞湯”吧。

《活著為了講述》我原先在書店有見過。深色封皮，封面上繪著錦簇花團和馬爾克斯向上仰望的臉龐。不過，到了拉美文學(xué)的架子跟前，竟沒找到。先前想讀的《霍亂時期的愛情》倒是無端冒出幾本，封面破破爛爛。我忖著，這類書又不是《阿彌陀佛，么么噠》，應(yīng)該沒什么人讀，不會這么快被借光的。就蹲下身，瞇眼，認(rèn)真巡視起書架倒數(shù)第二層。功夫不負(fù)有心人，終于在蒙特羅索的《黑羊》旁邊尋到一本。書的封皮被人剝掉了，露出淺色硬紙殼，赤條條立在那里。哎，你看這老爺子。咱特意跑來拉拉家常，他卻因為沒換好衣服，羞赧的躲著我呢。

捧書落座，粗略翻翻大概有四百多頁，傍晚這點時間肯定讀不完。我計劃著先讀上兩小時，再去跑步，書到時就借回宿舍去。坐在圖書館大廳，身旁基本都是埋頭復(fù)習(xí)的人，或是動唇不出聲的默背教材，或是對著草稿紙刷刷地寫。臨近期末，此類情景是尋常的，像我這樣的“閑散人員”反倒比較少見。原打算躲避考試周的煩悶，沒成想，逃出樊籠，又入了羅網(wǎng)。唉，沒辦法，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就默默讀書吧，書籍總是最好的避難所。

老馬在自傳中的筆觸，和小說不大相同。少了一分繁復(fù)，多了一分平實，當(dāng)然，幽默感還是絲毫沒削減的。幾處描寫讀來讓人捧腹，我無聲笑著，盡力不打擾別人。讀著讀著，我回想起《百年孤獨》中最幽默的一句話：“烏爾蘇拉的曾祖母被警鐘長鳴和隆隆炮聲嚇得驚慌失措，一下子坐到爐火上，燙傷使她終其一生再不能履行妻子的義務(wù)。”原先以為，名家都是極嚴(yán)肅的，翻閱經(jīng)典作品總有正襟危坐之感。后來，書讀多了，才感覺到作家們的搞笑。這類幽默言語和段子不同，靠著含蓄、內(nèi)斂的筆觸，其作用反倒加強了。我猜，讀嚴(yán)肅作品總會有類似的新發(fā)現(xiàn)。時日久了，你便會發(fā)現(xiàn)，那些作品根本沒有想象中那么晦澀。大作家們也不總是拉長臉的老頑固，他們有時候可不正經(jīng)著呢。

讀到老馬青年時代的經(jīng)歷，這些日子縈繞不去的低落情緒再度向我襲來。1950年，時年二十三歲的馬爾克斯從大學(xué)法律系輟學(xué)，投身報業(yè)，立志成為作家。馬爾克斯頂著父母的反對聲，靠著微薄的稿費勉強果腹，日子過得和乞丐無異。對普通人而言，讀到類似橋段理應(yīng)熱血沸騰才是，即：一個懷揣理想的年輕人，勤勉不息，終成一代大師?？勺x著老馬的講述，我竟有種莫名的羞愧感。大師可以義無反顧地拋棄自己不想要的生活，獻身于鐘愛的事業(yè)。而年紀(jì)相似，熱忱相同的我，卻沒有勇氣逃離?；蛘哒f，是從來沒有把“逃離”當(dāng)成自己人生的可選項。究其本源，我想，自己終究是不自信的吧。寫了近兩年時間，長進倒有，可我的文章依然很差。這半年前所未有地沉下心讀書，如饑似渴，幾乎和寫文章一齊占去了我大部分的時間。說真的，讀得越多，越感到自己的渺小。那種長久以來籠罩我的憂思，就會再度襲來。

會不會是這樣呢？我長久以來視為才華的東西，本質(zhì)上只是“平庸者”一閃而過的火花。它不足以照亮世界，甚至連我自己都不能點亮。而我所做的，不過是“平庸者”的掙扎。我讀書，寫文章，并沒有改變什么，只不過是給自己構(gòu)建起一座孤島逃避生活罷了。每當(dāng)想起這些，痛苦就會向我襲來。自我懷疑像一把涂毒的匕首，緊緊扎在心口上，從傷口擴散至全身各處，無法排解。只能等待時間之手把利刃從我的胸膛上拔出，毒血流盡，傷口緩緩愈合，我的懷疑才能暫時消弭。

心思亂，書讀只了五十多頁。唉，走吧，晚上還要跑步。

出離了圖書館，天色暗淡許多，先前的悶熱被徐徐晚風(fēng)打破，多了一分清爽。一步步邁下臺階，涼風(fēng)習(xí)習(xí)，精神隨之恢復(fù)元氣。我想，自己其實沒必要這么悲觀。大師們的成就乍看下難以企及，但萬事皆有過程，“巨人”也并非一日長成的。我還記得老馬的那篇處女作《第三次忍受》，文筆初具風(fēng)格，可故事本身架構(gòu)得并不好，意象模模糊糊，多少有點故弄玄虛的味道。我知道，自己目前還達不到那樣的水平，至少沒有用作品證明。但只要堅持求索，筆耕不輟，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呢？

恰克·帕拉尼克曾說，寫作的意義就是記錄下旁人忽略的東西，把它呈現(xiàn)給世界看。（原話是個長段，大意如此）當(dāng)我用筆描述今天的天氣，用筆記錄下周遭種種，或者只是記錄下自己在圖書館的“小念頭”，我能說這些片段沒有意義嗎？從記憶汪洋里提取水滴，用文字賦予它色彩，進而在紙面上匯集成斑斕河流，是種巨大的享受。這種享受，其他事情真的不能帶給我。

想著，想著，面前突然飛過兩只相互追逐的燕子。它們上下翻飛，先是攏起翅膀俯沖，又突然展翅飛升上去，直至消失不見。也許，追求文學(xué)就像追求一只不斷運動的燕子。只能趨近，卻無法窮盡。如同萬事萬物，文學(xué)也在永恒的變化中。而我們的渴求，我們的不滿足，正是她存在的養(yǎng)料。

驀地，我回想起，兩年前面對四十頁手稿的那個午夜。從寫完第一篇小說開始，我的生活似乎就再沒有第二種選擇。我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這兩年走了不少彎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否足夠彌補。

但我唯一知道的是，以那個遙遠的午夜為起點。

我，為了講述而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