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孝賢的電影《聶隱娘》海報一亮相,舒淇帶著俠客凌冽決絕氣息撲面而來。猶記紅拂女一角,她身著紅衣站在戈壁灘上,那一抹紅是殘陽如血,有壯闊而寂寥的美。臉上隱約可見的雀斑是風塵仆仆的印記。
她慧眼識英雄,與李靖月夜私奔傳為佳話。李靖雖不會托塔,倒也專情。比起卓文君因一曲《鳳求凰》便與司馬相如私奔強多了,當壚賣酒換來丈夫移情茂陵女子。
時隔十年,舒淇與張震再度合作,《聶隱娘》亦為侯導十年磨一劍巨作,匠心獨造。十年前,在《最好的時光里》,二人上演了三生三世的情緣,若能攜手走下去該多好。而在戛納電影節(jié)上,二人同走紅毯,被媒體稱為“大婚”,其他人都成了伴娘伴郎。
在電影《聶隱娘》發(fā)布會上,張震說:“這部電影是一個男人和三個女人的愛情故事,田季安對隱娘是逝去的愛,深刻的回味?!笔驿块_玩笑回應:“你還不是娶了別人?!币徽Z雙關,調侃間戳中淚點。
他們之間的愛無疾而終,慶幸各得其所,張震情歸女助理,舒淇也找到了馮先生。撲朔的愛乍隱乍現(xiàn),走得最快的時光最美。歷經時光打磨,情感考驗,曾為愛癡狂的你如今也多了幾分堅韌質感。
《聶隱娘》故事發(fā)生在中唐,河朔三鎮(zhèn)割據,亦胡亦漢,詭譎多變。隱娘幼時被一道姑帶走,五年后被送回已是一名技藝高超的女刺客,殺人如殺飛鳥。
藩鎮(zhèn)割據魏博獨大,儼然構成了對朝廷的威脅,當權者欲除之而后快。而在江湖中,以公主道姑為代表的民間勢力以維護朝廷利益為己任,魏博節(jié)度使田季安成了眾矢之的。隱娘面對師命如山與至親舊愛,該如抉擇?
青鸞舞鏡,一個人沒有同類。在千株牡丹面前,嘉誠公主對著年幼的隱娘訴說“青鸞舞鏡”的故事:“王獲一鸞鳥,甚愛之,三年不鳴。其夫人曰,嘗聞鳥見其類而后鳴,何不懸鏡以映之。
王從其言,鸞睹形感契,慨然悲鳴,哀響中霄,一奮而絕?!倍嗄旰?,帶著刺客身份返回魏博的隱娘明白,遠嫁和親的嘉誠公主是青鸞,而自幼便遠離人倫親情的她亦是。只有公主與她是同類,惺惺相惜。
獨一無二的青鸞,無處可鳴。孤寂特立,耽溺完美。隱娘一襲黑衣出場,孤絕身影。早已飽嘗世間風雨,沉穩(wěn)內斂不動聲色。
當從母親口中得知嘉誠公主已病逝一事,隱娘慟哭,以布遮面,這是她情感表露最為激烈的一次。嘉誠公主與隱娘皆為青鸞,一邊尋找同類,一邊品嘗失落。
嘉誠公主和藩,力保國境安寧,烽煙不起?;市炙托校浻瘾i一對,“玦”同“決”,有決絕訣別之意。公主此去前路茫茫,只有前程沒有歸途。王朝早已棄卒保帥,她還須挑起救國救民的重擔,實屬辛苦。在田季安生日宴上,公主將一對玉玦分贈與季安與隱娘,名為賀禮,實為定親信物。
次年元誼帶萬人來投奔田家,藩王大喜,遂與元家聯(lián)姻,新郎仍是季安,新娘卻不是隱娘。爾后,隱娘被道姑帶走,習武練劍,刺殺目標人物,親情、愛情于她,早已幻化成煙。她只有一個人,一把匕首,去執(zhí)行一次又一次出生入死的任務,淪為權利角逐的工具。
劍道無親,不與圣人同憂。一個人的修行,自在灑脫。影片中俠客行的思想淋漓盡致。“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崩畎鬃髟姙橹?。武俠文化與唐人傳奇的碰撞,漢人的雅與胡人的野相融合,奇幻色彩而充滿市井煙火氣息。
聶隱娘既有入世之舉,又有出世之心,行為自由灑脫如閑云野鶴。她多次違抗師命,見家有小兒者不忍殺,對表兄田季安余情未了不忍殺,識破前來刺殺她的精精兒乃田元氏亦放其一馬……
武藝高超而又特立獨行的隱娘不是一個聽話的徒弟,也不甘于淪為木偶任人擺布。她在營救父親時認識了古道熱腸的負鏡少年,后守諾歸來,與之結伴走天涯,自由比俠義更重要。讓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塵與土,本不相干,各有歸宿。
隱娘不過分關注這個世界,而更注重內心的感受。不愚忠于權力禮教,亦不對舊情人死纏爛打。在紛擾紅塵中、殘酷名利場上,理智而清醒地作出選擇,隨良人飄然而去,灑脫不羈。
安安靜靜的孤獨,不喧嘩自有聲。夏蟬聒噪,庭院綠蔭扶疏,故事如畫卷隨之展開。影片運用了大量的空鏡頭和遠景長鏡頭,大片留白的鏡頭語言,此時無聲勝有聲。風景畫面壯闊幽美,隨意一幀便可充當桌面壁紙。
隱晦、壓抑、靜謐、隱忍,古典文學里的意象疊加構成意境,文人墨客里的大片留白,極具東方美學色彩。對話中透出道家恬靜寡淡與儒家隱忍入世思想,欲說還休,意猶未盡。
《臥虎藏龍》中,李慕白對俞秀蓮是深情而隱忍的愛,對玉嬌龍是欲望與私心的克制。而在《聶隱娘》中,情愛是無需隱藏的,雖秘而不宣,眼神早已出賣一切。
田季安年少患病,險些喪命。隱娘獨自守候在被用席子高束的表哥身邊,三天三夜,任誰也拉不走。而季安朦朧間記得有一雙眼睛守候著他,未曾遠去。
一眼鐘情,為愛堅守,隱娘身體力行。隱娘奉師命去刺殺田季安時,亦是這樣深情而孤絕的眼神,躲在帷帳后靜靜守候,一言不發(fā)。
季安愛隱娘,但他更愛權力地位、榮華富貴,為一女子而舍棄一切,他沒有這個魄力勇氣。隱娘愛季安,有無婚約在身,他都是她一眼定情的人。初戀最是驚艷動人,刻骨銘心。
但時過境遷物是人非,誰也不想堅守成石,癡心空付。感情是最稀缺的資源,一點一滴都不舍得浪費。放下滿腹心事舊情糾葛的隱娘,一個轉身便與負鏡少年同去追尋新的風景,不糾結不留戀。
在愛你的人面前含羞低頭,便可品嘗人間煙火,擁抱現(xiàn)世安穩(wěn)。選擇那么多,誰又會鉆牛角尖,不過是在等待更合適的人出現(xiàn)罷了。
千帆過盡,慶幸身邊有人陪伴看風景。各得其所,便是最好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