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朱季謙
一.時光逆流
在北方大山腳下的一座村莊里，有這樣一位年過古稀的老人，每年到了十月桂花盛開的季節(jié)，他都會穿上一件新衣，來到村里的老桂花樹下，吸著旱煙，對著滿樹的桂花說話。
他時而微笑，時而深情，眼睛里盡是柔光……
這棵古老的桂花樹下，藏有一個久遠的故事。
這個故事已經(jīng)很老了，但在老人的記憶里，仍是如此的清晰與難忘。
老人正安詳?shù)刈诠艠湎拢斔痤^往遠處的道路望去，蒼老的目光里，慢慢地浮現(xiàn)一個熟悉的身影，仿佛她正從遠處走來，臉上帶著純真的微笑……
這一幕，他已經(jīng)夢了七十年……
散飛在風塵里的時光緩緩歸來，枯落在泥土里的葉子重新回到樹枝上面，就連老人臉上的皺紋也慢慢被鋪平，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七十年前，那時候的他，只是一個二十歲的大男孩.....
二·顧海與阿漣
“顧海哥哥，原來你在這里啊！”
站在桂花樹下的青年忽然轉(zhuǎn)過身，他看到一個面相清秀的女孩，正從遠處走來。女孩黑色的長發(fā)扎成了一條好看的馬尾，沿著脖子順落在胸前繡花的衣服上。這番打扮，在顧海的眼里，有一種樸素而天然的美。
女孩背著手，活潑地走到顧海的面前，然后抬起頭，望了一眼樹上金黃的桂花，開心地說道:“顧海哥哥，你還記得嗎，我爺爺以前跟我們說過的話嗎？”
“關(guān)于桂花的嗎？”
“對啊，爺爺曾經(jīng)這樣說過，我跟你都是出生在一個桂花飄落的季節(jié)，據(jù)說啊，桂花季節(jié)出生的人，前世都是一朵桂花魂。爺爺還說過，這棵桂花樹啊，是我們老祖宗親手種下的，先祖希望后輩能夠如同這些桂花一樣，讓芬芳充滿世間……”
“阿漣，那等以后我們成親了，也在家門前種一棵桂花樹，這樣每年到了秋天，我們的屋子附近，就會飄滿一片花香。”顧海把手放在阿漣的肩膀上，滿懷憧憬地說道。
“討厭，誰要跟你成親了……”阿漣甩開顧海的手，臉上莫名地泛起一片紅暈，這時她似乎想起了些什么，急忙說道，“對了，差點要忘了，爺爺讓我來找你，他說有些事想跟你談?！?/p>
“那我們一塊過去吧，不要讓他久等了。”
三·叮囑
在一間簡樸的屋子里，有一位白發(fā)蒼蒼的老人，他坐在椅子上，目光透過敞開的窗戶，望向正站在院子里的阿漣，只見他語氣沉重地說道：“阿漣的父母在她還小的時候，就死在了一次山體滑坡里，后來是我這老頭子一手把她帶大的。如果有一天我也撒手而去了，那她就真的成了孤兒……”
“爺爺身體還這么硬朗，怎么會呢？”顧海急忙說道。
老頭苦笑地擺了擺手，略帶傷感地說道：”我這身體啊是一天不如一天了，阿?！?/p>
“嗯？”
“如果有天我真的走了，阿漣，就交給你幫照顧了。我只有這么一個孫女，待她好點?！崩项^欣慰地笑道，在他心里，顧海一直是個好孩子。
”爺爺請放心，我會好好照顧阿漣的。”
此時的阿漣正在院里給一棵小桂花樹澆水，她完全不知道顧海和爺爺在屋子里說些什么。
這一年是民國十五年，國內(nèi)爆發(fā)了轟轟烈烈的北伐戰(zhàn)爭，到處都充斥著硝煙的氣息。這一年的冬天，阿漣的爺爺在一個寒冷的深夜里離世了，到了第二年的夏天，顧海跟阿漣定下了結(jié)婚的日期，兩人打算到到秋收結(jié)束后就舉辦婚禮。
四·秋天
夏天就這樣在一片平靜里過去，距離舉辦婚禮的日子越來越近。那段日子里顧海的臉上總是洋溢著幸福的微笑。當時秋天已經(jīng)來到這片土地上，村莊的附近已變成一片金黃，就連空氣里都飄滿桂花的香味——秋收的季節(jié)已經(jīng)到來。
這天，顧海像往常一樣，背上一個裝有鋤刀的竹筐，早早地迎著霧氣離開了家。
當他經(jīng)過阿漣家門口時，便走了進去。
阿漣正在廚房里蒸饅頭，她透過窗戶看到了顧海，笑道：“就知道你還沒有吃早餐就出門，今天早早就給你蒸好饅頭，帶去田里吃吧。”
“我只喜歡你做的饅頭?！邦櫤Ｗ叩桨i的面前。
”就會說俏皮話，給，拿著，在田里餓了可以吃，到中午我再帶午飯過去給你?！鞍i將三個熱乎乎的饅頭用紙包好，放到顧海背上的竹筐里。
”謝謝你，阿漣。”顧海趁著阿漣沒注意的時候，突然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后轉(zhuǎn)過身笑著走了。
阿漣的臉上頓時泛起一片紅暈，她站在院子里呆呆地望著顧海遠去的身影，也不知道為何，心里忽然感到一陣惆悵……
顧海離開阿漣的家后，便獨自在一片霧氣里往村口走去。
他家有一片麥子，在村口附近，如今已經(jīng)熟透，他正要去收割麥子。
五·災難來臨
在地里忙著割麥子的顧海突然聽到一片喧嘩，當他抬起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時，突然看到了一群官兵正往村子這邊趕來。那些面露兇相的官兵遠遠就看到了站在麥地里的顧海，只見他們突然舉起手里的槍，示意顧海舉起手來。
顧海在一片疑惑與震驚當中舉起手，緊接著幾個粗魯?shù)墓俦闵锨叭㈩櫤＝壛似饋怼?/p>
“你們干嘛？”顧海急忙使勁地掙扎。
“抓壯漢充軍，前線需要你們！”為首的軍官大聲地喝道。
“什么！”顧海滿臉震驚。
六·破碎的寧靜
原本安靜的村子里突然有人高聲喊道：“快跑，有軍隊來抓壯漢去充軍了！”
整座村莊頓時震動了起來，到處都是男人逃跑的身影，他們紛紛奪門而出，往大山深處跑去，而沒有逃跑成功的男人，都被那些粗魯?shù)墓俦美K子綁起來，二話不說就直接拖走了。
阿漣在屋子里聽到外面一片吵鬧，她滿臉疑惑地走到院子門邊，這時突然看到一群官兵正用繩子將十幾個已經(jīng)被綁住的男人往村口趕去，而讓她極度震驚的是，顧海竟然也在那些被綁的人當中……
“你們干嘛抓他們？”阿漣急忙沖上前去，將那些官兵攔住。
“因為前線需要他們?！盀槭椎能姽倮湫Φ馈?/p>
”不！不！，你們不準帶走顧海！“阿漣瘋一般地拉住顧海。
“阿漣……”顧海拼命掙扎著想伸手將阿漣緊緊地抱住，但無奈的是，他的雙手已被死死束縛在背后，與此同時，旁邊的官兵還死死地按著他。
“走開，再妨礙公事，我一槍斃了你?！睘槭椎能姽倥呻p目地推開阿漣，然后命令屬下將這些壯漢帶走。
“阿漣……”顧海不停地回過頭，望著滿臉絕望的阿漣，”阿漣，等我！我一定會回來！”
那些軍官帶著顧海等人越走越遠，最后消失在了道路的盡頭，只剩下一群可憐的女人站在村口傷心落淚。
自從顧海被強抓去當壯丁后，阿漣每天都會在傍晚來到村口的老桂花樹下。她一直在期盼顧海能夠平安歸來。便是從那時開始，她關(guān)心起了北方的戰(zhàn)事。
她曾天真地以為，只要戰(zhàn)事一停，顧海就能夠回家……
六·騙局
這座村莊的地主家有一個天生弱智的兒子，一把年紀了卻還沒有找到老婆。有天傍晚，胖地主經(jīng)過村前那棵桂花樹時，突然看到一個面相清秀的女孩正坐在樹底下的石凳上，她的目光一直在向村外的道路望去，好像在等什么人。
一連幾天下來，胖地主都在傍晚看到坐在桂花樹下的女孩，后來他跟村里人一打聽，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就是在這時，胖地主開始在心里打起了如意算盤。他將心里的計劃托付給一個油嘴滑舌的婆娘。那是一個遠近聞名的媒婆，認識她的人都喊她趙婆子。從前阿漣爺爺還活著的時候，趙婆子常常到阿漣家里跟阿漣的爺爺聊些家常事，所以阿漣對她并不陌生。
當胖地主上門找她幫忙時，趙婆子一臉自信地拍了拍胸脯，承若道，這事兒準成。
趙婆子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里提著禮物到阿漣家拜訪，她坐在院子里跟阿漣聊了很久的家常，然后慢慢地將話題轉(zhuǎn)移到阿漣的身上。
趙婆子拍了拍眼神黯淡的阿漣，輕輕地嘆一口氣，用一種在為阿漣考慮的口吻說道：“我說閨女啊，與其在等一個生死未卜的人，不如趁早將自己托付給一個值得托付的人更好些……”
阿漣抹了抹臉上的淚痕，然后搖了搖頭，堅定地說道：“顧海哥哥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唉……”趙婆子假裝同情地搖了搖頭。
那天趙婆子離開阿漣的家后，便徑直地向地主家的宅院走去，她將先前去阿漣家拜訪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胖地主。胖地主聽后，略微沉思了一下，忽然露出一個詭譎的笑意，只見他靠近趙婆子的耳邊，低低地說道，我們可以這樣……
阿漣仍然像從前那樣，每天傍晚都會來到村口的桂花樹下。
時光在悄無聲息地流逝，阿漣卻一直都沒有等到顧海的歸來，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了一個黑色的身影….阿漣急忙站起來，翹起腳跟望著那個漸漸走近的人。那一刻，她的心仿佛也隨著翹起的腳跟一塊兒提到了半空。然而當她終于看清來者時，阿漣才發(fā)現(xiàn)——那并不是歸來的顧海。
陌生人看到了正站在樹底下的阿漣，便上前去向阿漣問道：”請問姑娘，可否知道村里叫阿漣的女孩住在哪里？“
”你找她干嘛？”阿漣愣了一下。
“我是郵差，這里有她的一封信，是前線寄回來的?！蹦腥苏f著便打開深綠色的布包，從里面拿出一封寫著阿漣名字的信。
”前線……”阿漣頓時呆住了，胸口的地方突然砰砰直響，回過神的時候，她急忙說道，”我就是阿漣。”
“這樣啊，那太好了，我可以直接把信給你了?！蹦腥苏f著便將信封遞給了阿漣。
阿漣接過那封信，頓時覺得手里拿著的信封有千萬斤重，她抱著信跑去找了村里識字的老人，讓他幫忙讀信……然而當阿漣從一個識字的老人聽到信上的內(nèi)容時，整個人都幾乎崩潰了，原來那竟是一封告知家屬的陣亡信。
過了幾天，趙婆子再次來到阿漣家登門造訪，然而這一次，她不再拐彎抹角了，而是帶著一份聘禮上門來的，她告訴阿漣，地主家的兒子已經(jīng)看上阿漣，想要娶她為妻。
”你看啊，地主家這么有錢，嫁過去有什么不好的啊，顧海如今已經(jīng)在前線陣亡，你繼續(xù)等下去也只是白等。與其浪費自己的大好年華，還不如嫁給有錢人家，風光風光，如果我要是你啊，早早就嫁了。”趙婆子坐在阿漣的面前，擺著一副完全在替阿漣著想的模樣，苦口婆心地勸道。
自從阿漣知道顧海已經(jīng)戰(zhàn)死后，整個人都陷入到一種恍惚的狀態(tài)里。趙婆子跟她說了一整天的話，她一句話都沒有聽清楚，唯有聽到顧海二字時，才會抬起頭看一眼面前的趙婆子，然后又繼續(xù)沉浸在恍惚的狀態(tài)里。
“顧海死了……”阿漣喃喃自語。
趙婆子看著阿漣精神恍惚的樣子，不禁皺起了眉頭。
七·歸來
一年后的冬天，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傍晚，有一個瘦弱的身影獨自沿著道路慢慢地向山腳下的村莊走去。村口那棵老桂花樹已經(jīng)落完葉子，寒風正瑟瑟地吹著光禿禿的枝干。他停下來望了一眼那棵桂花樹，淚水便忍不住地落了下來。
他走進村子，走到一座熟悉的院子前，推開院門的那一刻，他激動地喊道：“阿漣，我回來了！”
然而出現(xiàn)在他面前的，卻是一片頹廢的景象。院子里一個人也沒有，地面上鋪滿了枯落的葉子，像是很久都沒有人在這里住過了。
顧海站在院門口呆呆地望著眼前的場景，心頓時涼了，他不明白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這時身后出現(xiàn)了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人。那是住在隔壁的老太太，她在自己屋里聽到隔壁院子有人喊阿漣，于是便走了過來，當她看到竟是一年前被抓去當壯丁的顧海時，眼睛里頓時浮現(xiàn)出一片老淚，她激動地握著顧海的手說道：“孩子啊，你終于平安回來了……”
“劉奶奶，阿漣去哪了？”顧海焦急地問道。。
“唉……唉……唉……”劉奶奶低下頭連連苦嘆，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滿臉悲傷地說道，“阿漣那孩子也是苦命啊，自從你被抓走后，她天天到村口等你，不想?yún)s被地主看到了，他就想趁著你不在時把阿漣娶到他家，給他傻兒子做媳婦哩！后來啊，地主就跟趙婆子合伙騙了阿漣，說你已經(jīng)死在前線，沒想到不久之后，阿漣就在村口那棵桂樹上自盡了……”
”??！”顧海呆住了，他癱坐在地上，久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每當那棵老桂樹開花時，顧海都會穿上最好看的新衣，獨自一個人來到桂樹下，然后靜靜地坐在石凳上，對著滿樹的桂花說話。
年年如此，因為在他看來，這桂花啊，便是阿漣的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