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思聰《思鄉(xiāng)曲》? ?音樂里的故事90

《思鄉(xiāng)曲》是馬思聰(1912-1987)于1937年所寫《內(nèi)蒙組曲》(又名《綏遠組曲》)中的第二樂章，主題音樂來自綏遠民歌《城墻上跑馬》。

《思鄉(xiāng)曲》

一、《城墻上跑馬》

這是一首綏遠民歌，作者已不可考?！?a target="_blank">城墻上跑馬——難掉頭”，這句原來的歌詞，是一句北方的歇后語。

“城墻上跑馬拐不回頭，想念那個包頭淚蛋蛋流……”

城墻上跑馬

苦寒漠北，城墻狹窄。城墻上跑馬，拐不回頭，沒有退路，只有悲壯地一路向前。

一語成讖，這也成了馬思聰?shù)乃廾?/p>

《城墻上跑馬》的歌詞，有民間唱的歌詞，有馬思聰兩次寫的歌詞（只見歌譜，聽不到演唱版）。韋唯和晏英唱的“遠離家鄉(xiāng)的游子，滿腹思鄉(xiāng)愁，……”，則是另樣的歌詞，似乎是羅卓英寫的。

最早的版本是1930年代灌制的唱片，是柔云演唱的，網(wǎng)上可查。

《城墻上跑馬》

關牧村《城墻上跑馬》：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Ng411D7Je/?share_source=copy_web

20161011

中國交響樂團合唱團《城墻上跑馬》：

https://www.iqiyi.com/w_19rull21wt.html

二、《思鄉(xiāng)曲》

馬思聰改編的小提琴曲《思鄉(xiāng)曲》第一段的旋律基本與原民歌相同，只是重復了一遍，加了幾個裝飾音，使曲調(diào)更加優(yōu)美動人。

另外，民歌是有歌詞的，馬思聰在設計弓法與指法時，也反映了聲腔的特點。比如《城墻上跑馬》第一句的“頭”是陽聲，指法就用大二度上行滑指，而不像歐洲古典風格的裝飾音一樣用1、2指。換句話說，《思鄉(xiāng)曲》是一首用琴弦演“唱”的民歌。

（下文摘選自：百度知道《馬思聰<思鄉(xiāng)曲>介紹》潴仔靤2006-12-11）

馬思聰是在法國接受的音樂教育，從事小提琴音樂創(chuàng)作，則始于1930代初期。在這段時間里除了一些“現(xiàn)代派”已經(jīng)開始他們的探索外，后浪漫主義風格的創(chuàng)作手法仍然非常盛行。所以采用民間流傳的音樂素材和民歌來寫作，是很常用的方法。馬思聰?shù)拇罅啃√崆偾ㄟ@個時期和以后的創(chuàng)作，都帶有這樣的色彩。

馬思聰?shù)摹端监l(xiāng)曲》和《第一回旋曲》都創(chuàng)作于1937年，它們也都是采用民歌的曲調(diào)素材寫成的。中國民族眾多，是個民歌大國。無論漢、滿、蒙、回、藏，和其他民族，都有著數(shù)量多和音樂素材豐富的民歌。寫作這兩首樂曲，就用了內(nèi)蒙古民歌的素材。

《思鄉(xiāng)曲》原先是馬思聰寫的大型管弦樂曲《綏遠組曲》中的第二樂章。《綏遠組曲》又稱《內(nèi)蒙組曲》，這是因為“綏遠”是舊地名，后來它被劃入了內(nèi)蒙古?，F(xiàn)在的音樂出版物上又把此曲稱作《綏遠組曲》。

馬思聰有大量作品采用內(nèi)蒙古民歌作為創(chuàng)作素材，這不但是內(nèi)蒙古民歌大多具有豪放、樸實、深沉兼具的特征，同時還和它們的曲調(diào)舒緩可歌，又能適應各種心情的可塑性有關。《綏遠組曲》中的三個樂章分別叫做《史詩》、《思鄉(xiāng)曲》、《塞外舞曲》。由于馬思聰?shù)墓芟覙纷髌贩浅Ｐ√崆倩?，它們都可以用小提琴獨奏鋼琴伴奏這樣的形式來演奏。這三個樂章中，尤其以第二樂章最為優(yōu)美感人。

當年前蘇聯(lián)的交響樂隊在介紹中國的作品時，就專門演奏它。所以，有人把它稱為“第一首真正走上國際舞臺”的中國管弦樂和小提琴曲（另外中國第一支走上國際舞臺的鋼琴曲，是賀綠汀的《牧童短笛》）。由于用小提琴來獨奏的《思鄉(xiāng)曲》特別受歡迎，所以時至今日，這個曲子（還包括后邊那個《塞外舞曲》）也就變成幾乎只用小提琴獨奏了。

《思鄉(xiāng)曲》的主題，用的是一支只有短短八小節(jié)的民歌：《城墻上跑馬》。北方內(nèi)地原先比較貧窮的地方，其土城墻都是窄而不寬。在上面跑馬，只能往前，不能掉轉(zhuǎn)馬頭而回來，這是曲意，它的確道出了深藏在去國懷鄉(xiāng)而無法歸來的游子心中的凄楚感受。

質(zhì)樸的民歌，其曲調(diào)本質(zhì)上就是非常優(yōu)美的。馬思聰對它毫不作修飾，只是讓小提琴把它在中低音區(qū)演奏出來，然而就在后面，他順著這個樸實的主題，寫出了好幾個風格上非常統(tǒng)一的發(fā)展主題，使得這種思鄉(xiāng)情緒不斷提升和發(fā)展，終于在小提琴奏出激動的雙音樂句時，到達高峰。這樣，最后由小提琴在高音區(qū)再次奏出這個民歌主題，用寧靜、延綿的音樂聲，演述出游子的鄉(xiāng)愁，隨著從低往高的一連串上行平行四度，馬思聰把這種解不了的鄉(xiāng)愁凝結(jié)在逐漸逝去的極高音的泛音上。

馬思聰《思鄉(xiāng)曲》：

https://www.ixigua.com/7016918159068234248

《思鄉(xiāng)曲》曾為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對臺灣和海外僑胞廣播的開始曲，但是在文革期間，《思鄉(xiāng)曲》被停播，改為《東方紅》。

三、馬思聰

馬思聰（1912年5月7日－1987年5月20日），廣東汕尾海豐人。中國現(xiàn)代著名的作曲家、小提琴演奏家和音樂教育家。

1912年5月7日，馬思聰出生在廣東海豐縣幼石街上的一座深宅大院里。他的母親生了4個兒子、6個女兒，他是第三個兒子。海豐是僑鄉(xiāng)，平均三個人之中有一個僑居海外。馬思聰?shù)母赣H馬育杭同廣東的風云人物陳炯明是總角之交，后來當上了廣東省的財政廳長，得以維持10個兒女的一大家的生活。馬思聰?shù)母改付疾欢魳?，但廣東的戲劇之鄉(xiāng)所獨有的地方戲劇音樂深深地影響著童年的馬思聰。

馬思聰9歲時，父親即把他送到廣州培正中學附小讀書，初顯音樂天賦。據(jù)廣州培正校友會介紹，入讀培正中學附屬小學高小的馬思聰可能是第一次接觸到小提琴等先進的西方音樂。經(jīng)過培正校友會推敲求證，他讀書的地方是位于今日培正中學校內(nèi)，校內(nèi)稱為6號樓，位于學校操場旁邊，目前教室仍在使用。

1923年，11歲的他隨20歲的大哥馬思齊來到法國接受了嚴格的音樂訓練，先后就學于南錫音樂學院、巴黎音樂學院，學習小提琴。

6年后，1929年初，馬思聰因家境突變回國。在香港、廣州、上海、臺北等地演出，17歲的他被譽為“音樂神童”。他被記者們包圍了。他的琴聲如行云流水，講話卻木訥。上?！读加挟媹蟆酚浾吒チ税胩?，寫不成訪問記，只好登一張照片。

他以“音樂神童”的形象出現(xiàn)在上海，是1929年的12月22日馬思聰首次與工部局樂隊的合作演出。殖民地時期的上海，工部局實質(zhì)上擔任了租界市政府的角色。上海工部局樂隊指揮梅百器是位嚴格的意大利老頭，他與這位來自巴黎國立音樂學院的小提琴學生合作的曲目是莫扎特的《降E大調(diào)小提琴協(xié)奏曲》。

　　從此，西方社會開始知道，中國也有自己的小提琴演奏家——一位年僅17歲，叫馬思聰?shù)那嗄辍?/p>

1930年，馬思聰?shù)玫綇V東省官費資助，再次赴法留學。這一次，他改學和聲學作曲法，師從他“整個藝術修養(yǎng)的指導者”猶太作曲家畢能蓬（Binembaum）。這次投師使馬思聰在日后從小提琴演奏家變?yōu)橄碛袊H聲譽的作曲家。

第二年，1931年初，馬思聰學成歸國，繼續(xù)在廣州、香港、上海、南京、北平等地從事演出；同時，又先后在廣州音樂院、中央大學教育學院音樂系任教。

1932年，20歲的馬思聰與朋友陳洪在廣州惠福東路創(chuàng)辦私立廣州音樂院，出任院長。

當時他招收了一位比他年長幾歲的小提琴學生王恒，王恒又介紹自己的妹妹王慕理一同學琴。很快，馬思聰便和王慕理墜入愛河。

在廣州，馬思聰正式開始了他的職業(yè)音樂生涯，從事音樂創(chuàng)作、演出和教育活動。1932年馬思聰與比他大兩歲王慕理結(jié)婚。

1937年抗日戰(zhàn)爭爆發(fā)后，馬思聰多年轉(zhuǎn)輾于華南、西南各地堅持從事頻繁的演出，并先后任中華交響樂團指揮、貴陽藝術館館長等職。

1939年，27歲的馬思聰成為中山大學教授。

1945年抗戰(zhàn)勝利后，馬思聰又先后擔任臺灣省交響樂團指揮、廣州藝術音樂系主任、上海中華音樂學校校長、香港中華音樂院院長等職。

1950年后任中央音樂學院首任院長，并兼任中國音樂家協(xié)會副會長，《音樂創(chuàng)作》主編等職。

馬思聰是中國20世紀杰出的作曲家，他畢生致力于中西音樂藝術的融合，以精湛的西洋音樂技巧，出色地表現(xiàn)了中華民族的審美內(nèi)涵與文化底蘊。馬思聰是中國小提琴音樂的開拓者，他以卓越的演奏與創(chuàng)作，使源自西方的小提琴音樂成為了中國音樂的一部分，并在中國廣為傳播。馬思聰是中國現(xiàn)代音樂教育的先驅(qū)之一，他促進了現(xiàn)代音樂教育體系在中國的建立，為中國培養(yǎng)出一批蜚聲世界樂壇的人才。

馬思聰

從17歲創(chuàng)作第一支獨唱曲《古詩七首》，到遺稿中最后一部取材于新疆的歌劇《熱碧亞》，中國文化譜就他的每一個樂章。在他的音樂會上，《思鄉(xiāng)曲》每場必演。

馬思聰?shù)闹饕髌酚校骸兜谝唤豁憳贰罚?941年），《第二交響樂》（1959年），管弦樂組曲《山林之歌》（1954年），管弦樂《西藏音詩》，聲樂作品《民主大合唱》、《春天大合唱》、《祖國大合唱》，以及他在美國期間寫作的大型歌舞劇《晚霞》，交響樂《阿美山組曲》等。器樂作品如小提琴曲《內(nèi)蒙組曲》（《思鄉(xiāng)曲》就是組曲之一）、《綏遠回旋曲》、《山歌》等。

四、《思鄉(xiāng)曲》的誕生

（《小提琴名曲<思鄉(xiāng)曲>誕生始末》：《廣東黨史》2010年第3期54-55頁，作者（新疆）熊坤靜）

《思鄉(xiāng)曲》和《第一回旋曲》無疑是中國現(xiàn)代著名的小提琴音樂作曲家與演奏家馬思聰?shù)拇碜?。其中《思鄉(xiāng)曲》更是我國小提琴樂曲中第一首堪稱世界精品的杰作，至今被人們常演常奏不衰。那么，這樣一首享譽中外的小提琴名曲究竟是如何創(chuàng)作出來的呢？

1.脫胎于內(nèi)蒙民歌

1936年春，時任南京中央大學音樂系講師的馬思聰因病請假。住在上海法租界進行療養(yǎng)。眼見得大病初愈，因病假期限還沒有滿，馬思聰便決定乘機帶上妻子到從未去過的古都北平一游。

在北平，馬思聰夫婦興致勃勃地飽覽了長城、紫禁城、北海、頤和園、圓明園等處名勝。這一天，他們游罷天壇，順路來到天橋小憩。這時，一片鼓樂悠揚之聲從附近的一個露天場飄然而至，馬思聰攜妻子循聲前往，買了兩張門票，進入場子，悄悄的坐在其他人后面的一個角落里。但見那僅有一張桌、一把椅的簡易臺子上，有位老藝人在一副大板、一面鼓和一把三弦的伴奏下，時而說白，時而唱詞。調(diào)子倒也高亢而豐富，把場內(nèi)的人逗得一陣陣哄堂大笑。曾留學法國多年，時年24歲的馬思聰還是頭一次聽京韻大鼓。自感新奇，興奮不已。他迅速迷上了這個地地道道的中國特產(chǎn)，以致聽了一曲又一曲，并掏出隨身帶的筆記本來，飛快的記下了《鳳陽歌》、《上河調(diào)》、《梅花烙》、《垛子版》、《太平年》、《農(nóng)家樂》、《流水板》和《南城調(diào)》等曲譜。自此，他開始大量的收集大鼓的曲調(diào)，也收羅中國民歌。他的目光緊緊的盯上了生活在中國社會底層的民間藝人。

在此過程中，一首流行在綏遠省后套地區(qū)（今內(nèi)蒙）、僅有短短8小節(jié)、名為《城墻上跑馬》的民歌，引起了馬思聰?shù)拿芮嘘P注：“城墻上跑馬/調(diào)掉不回那個頭/思想起咱們包頭/哎喲我就眼兒抖?！?/p>

這首民歌中流溢著的對故土、對鄉(xiāng)親的濃烈思念之情，讓馬思聰反復的品味、琢磨。猛然間，他音樂靈感的閘門洞開，思如潮涌，他遂提筆一會兒作曲，一會兒用小提琴試奏。一首題為《思鄉(xiāng)曲》的小提琴曲于1937年冬誕生了。它是馬思聰同期創(chuàng)作的大型管弦樂曲《綏遠組曲》（又稱《內(nèi)蒙組曲》）中的第二樂章，第一和第三樂章分別為《史詩》、《塞外舞曲》。

《思鄉(xiāng)曲》首先以“如歌似的行板”奏出了內(nèi)蒙民歌的旋律，點明了主題；而后用音樂語言描繪出故鄉(xiāng)的美麗，親人的可愛；繼之，反復刻畫離鄉(xiāng)背井者的相思鄉(xiāng)愁，凄楚感人；最后進入高潮，寫出離鄉(xiāng)人美好的祝愿與故鄉(xiāng)未來的光明前景。那充滿東方色彩和中華民族氣派的優(yōu)美旋律。很快流傳開來，不僅成為馬思聰日后音樂生涯中的“保留節(jié)目”，也使作曲者聲名大振。

2.兄弟聯(lián)袂配樂詞

轉(zhuǎn)眼到了1941年底，因香港淪陷，避居于此的馬思聰一家遭日寇“遣散”，又開始了流離失所的艱難時日。萬般無奈之下，他們返回故鄉(xiāng)廣東海豐縣，與住在馬家老宅的幾位堂兄馬思博、馬思藏、馬思周和馬思恭等團聚。在此，馬思聰除了盡情地吸吮故鄉(xiāng)的音樂乳汁之外，還與妻子雙雙登臺舉行義演，演奏《西班牙進行曲》、《沉思》等世界名曲，也演奏自己的《思鄉(xiāng)曲》，所得門票收入全部捐獻給了縣政府作為抗戰(zhàn)資金。

1942年初，一天夜里義演結(jié)束，饑腸轆轆的馬思聰夫婦在一家小店里簡單的吃了芝麻糊之后，便向馬家老宅走去。此時，夜空中飄蕩著《思鄉(xiāng)曲》琴聲，讓馬思聰倍感親切。當他們步入馬宅，走進客堂間一看，原來是堂弟馬思周在那里拉琴。馬思聰驚喜的問：“你喜歡《思鄉(xiāng)曲》？”

“喜歡！在你的作品中，我最喜歡的是《思鄉(xiāng)曲》。”頓了頓，馬思周又說：“不過《思鄉(xiāng)曲》有美中不足的地方?！?/p>

“你快說，美中不足的地方在哪里？”

“《思鄉(xiāng)曲》只有曲，沒有詞。只能用琴拉，不能用嘴唱。我是音樂教師，很想把《思鄉(xiāng)曲》教給每個學生演唱。可是。會拉小提琴的學生，一個也沒有。如果配上歌詞，那就好了，每一個學生都能唱——每一個人都有嘴巴呀！”

這一夜躺在床上，馬思聰輾轉(zhuǎn)反側(cè)，反復咀嚼著堂弟的話。思忖再三，他認為堂弟的話很在理。眼下國內(nèi)戰(zhàn)亂不休，小提琴終究屬于陽春白雪，倘若配上歌詞，將更便于廣泛流傳。于是他的腦海中回響著《思鄉(xiāng)曲》的旋律，開始默默的構(gòu)思起歌詞來。

次日一大早，馬思聰就找到堂弟，說：“你的意見很好，我要給《思鄉(xiāng)曲》配詞。我來念，你來記?！?/p>

馬思周遂趕緊端來板凳，拿來紙筆。隨著馬思聰慢踱方步，口中念念有詞，馬思周刷刷的記錄著：“城墻上有人/城墻下有馬/想起了我的家鄉(xiāng)/我就牙兒肉兒抖?！?/p>

說到此，馬思聰停下腳步，說道：“下面的兩句詞，我一時還想不好，暫且放一下。再下面，你記下去——”

“廟臺的金頂閃閃光/駝群的影遮列天邊……家鄉(xiāng)想念不忘/想念不忘/啊依呀噢?！?/p>

記畢，馬思周按照曲調(diào)輕輕地唱了一遍，又思索了一會兒，說道：“哥，缺著的那兩句，填上’舉目回望四野荒涼，落日依山雁兒飛散’，你看好嗎？”

馬思聰接過紙頭看了一下，唱了一遍，點頭說道：“好，切當，切當！有情有景，有景有情！”

隨著《思鄉(xiāng)曲》連同新配的歌詞被馬思周油印出來，這首歌曲便在海豐不脛而走；隨后，它很快被許多刊物登載，成為一支流行全國的抗戰(zhàn)歌曲。

完整歌詞如下：

　　城墻上有人，城墻下有馬。想起了我的家鄉(xiāng)，我就牙兒肉兒抖。舉目回望，四野蒼涼，落日依山，雁兒飛散。廟臺的金頂閃閃光，駝群的影遮列天邊。哎噢咦啊想家鄉(xiāng)。

　　風大啊黃沙滿天，夜寒啊星辰做帳，草高啊蓋著牛羊。家鄉(xiāng)啊想念不忘想念不忘。我的家鄉(xiāng)路兒正長，心頭悵惘。

　　城墻上有人，城墻下有馬。想起了我的家鄉(xiāng)，我就牙兒肉兒抖。想念不忘想念不忘。

五、城墻上跑馬

城墻上跑馬——掉不回頭，這個“馬”，就是“馬思聰”。

（下文來源：黃埔公子的新浪博客：《原中央音樂學院院長馬思聰出走記》，作者：黃埔公子）

1966年開始,中國處于一個瘋狂的時期，馬思聰在“文化大革命”中遭受迫害。

就在這時，1967年1月19日，香港的幾十家中英文報紙幾乎用同一標題，報道了馬思聰出逃的消息：《中國著名音樂家馬思聰逃抵香港》。

原來，1967年1月15日夜，馬思聰與夫人、兒子、女兒乘“002”號電動拖船偷渡香港。1967年4月12日美國國務院公布，北京中央音樂學院院長馬思聰逃出中國大陸，來此避難。馬思聰同夫人及兩個孩子，一起被批準避難。

此后不久，馬思聰在紐約公開露面，在寓所接待外國記者，發(fā)表了題為《我為什么逃離中國——關于“文化大革命”的可怕真相》的講話。原文如下：

“我是音樂家。我珍惜恬靜、和平的生活，需要適宜工作的環(huán)境。況且我作為一個中國人，非常熱愛和尊敬自己的祖國和人民。當然，我個人所遭受的一切不幸和中國當前發(fā)生的悲劇比起來，全是微不足道的。‘文化大革命’在毀滅中國的知識分子。去年夏秋所發(fā)生的事件，使我完全陷入了絕望，并迫使我和我的家屬成了逃亡者，成了漂流四方的‘饑餓的幽靈’。如果說我的行為在某種意義上有什么越軌的地方的話，那就是我從中國逃跑了……”

1.災難開端

從1966年的春天開始，中國遭受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劫難，文化界、教育界的知識分子首當其沖，遭到了殘酷的迫害和打擊。5月底，被“革命口號”煽動起來的中央音樂學院的青年學生們，給他們的院長貼出了大字報。一夜之間，馬思聰成了“資產(chǎn)階級反動權(quán)威”、“三名三高的修正主義分子”。往日熱鬧的馬宅也冷清了下來，學生再也不上門學小提琴?！拔幕蟾锩保@個陌生的名詞，讓他感到惶恐、不可理解。在朋友和家人的勸告下，馬思聰發(fā)表了一個聲明，表示堅決、熱情地支持“文化大革命”，愿意接受廣大“革命師生”的批判。

6月中旬，文化部系統(tǒng)的藝術院校的“黑線人物”500多人，被集中到北京郊區(qū)的社會主義學院的校園內(nèi)，住進了“牛棚”。他們當中，有各院校的領導，知名的教授、畫家、音樂家、導演、名演員、作家，馬思聰也是他們中的一員。在那里，馬思聰他們被迫每天學習有關“文化大革命”的文件，寫交待材料和揭發(fā)材料。

8月3日上午，一輛貼有“黑幫專用”標語的卡車，把馬思聰?shù)?0多位中央音樂學院的“黑幫”押回了學院，接受“紅衛(wèi)兵小將”們面對面的批判。剛下卡車還沒來得及站穩(wěn)腳跟，一桶漿糊就倒在馬思聰?shù)念^上，接著，一張大字報貼在他身上，一頂寫有“牛鬼蛇神”字樣的紙糊高帽子戴在頭上，脖頸上前后掛上兩塊牌子，前面寫著“資產(chǎn)階級音樂權(quán)威——馬思聰”，后面寫著“吸血鬼”。一個“紅衛(wèi)兵”順手將一只破搪瓷盆和一根木棍塞在馬思聰手中，逼他一面走一面敲。

“吸血鬼”馬思聰和趙沨

馬思聰被這情景驚呆了。他同一群“黑幫”一起被“紅衛(wèi)兵”押著在學院內(nèi)游街，一群狂熱的青年高喊著口號，向他們身上唾著口水。昔日學院的一排琴房，此刻成了關押“黑幫”的“牛棚”。馬思聰每天早上6時起床，學習、勞動、寫檢查，還要被迫唱著承認自己有罪的歌曲。只要那些“小將們”一高興或一不高興，馬思聰?shù)热司鸵庋?，輕則挨罵，重則挨打。

中央音樂學院名譽院長趙沨提供的材料很說明問題：“有一天，馬思聰和我被派到學院里拔草。一個造反派(瓦工)對馬思聰吼叫：‘你還配拔草！你是匹馬，只能吃草！’說完，真的當場強逼馬思聰吃草。還有一次，我見到一些紅衛(wèi)兵拿著尖刀威脅馬思聰說：‘你要老實交代問題！要不，我就拿刀捅了你！’過后不久，大約是1966年9月份，馬思聰對我說：‘這樣下去，什么時候是個了?。　瘪R家原來的廚師賈俊山，看到老院長被折磨得死去活來，生活又這樣困苦，常常冒著危險，送吃送用?？吹嚼显洪L想不開，還百般勸慰。然而到了1966年年尾，再要馬思聰熬下去，已是相當困難了。

馬思聰在中央音樂學院遭受非人折磨的同時，“造反派”又把斗爭的矛頭指向他的夫人和孩子。

8月14日晚，“造反派”涌進馬思聰?shù)募屹N大字報，第二天又批斗馬思聰?shù)姆蛉?。在這種情況下，馬思聰?shù)姆蛉送跄嚼砗团畠厚R瑞雪在她家廚師賈俊山的幫助下，倉促離開北京南下，想暫時避一避，等運動結(jié)束再回來。她們先來到南京，投靠王慕理的妹妹王志理，兒子馬如龍?zhí)拥綇V州，依托舅父王友剛(牙科醫(yī)師)為生。后中央音樂學院的“造反派”得到消息到南京追查，她們又被迫逃到上海、廣州，投靠親友。

開始，他們總認為局勢會很快好轉(zhuǎn)，誰知卻越來越亂。在廣州，一再被“紅衛(wèi)兵”追查的王慕理感到十分恐怖，覺得這次的運動沒有結(jié)束的跡象，再這樣下去一家人性命難保。繼而又從賈俊山那里得知馬思聰有自殺的可能，危急之中產(chǎn)生了到香港暫避的念頭，就委托她的哥哥王友剛幫她想辦法。

這年9月底，王慕理、馬瑞雪偷偷返回北京，想見馬思聰一面。由于那時“黑幫”都不準回家，沒有成功，只通過賈俊山了解了一些情況，便匆匆回到廣州。王慕理通過兩個弟弟的關系，找到了一位粵劇演員和她的丈夫(一家機械廠的工人)，他們很同情馬思聰?shù)奶幘常阕愿鎶^勇，為馬思聰全家出走做了準備。

1966年11月，馬思聰?shù)母尾桶l(fā)，被“造反派”批準離開“牛棚”，回家居住。此時，馬家的四合院已搬進了四五戶人家，馬思聰只得一人住在一間潮濕的偏房里。

中央音樂學院兩派造反組織內(nèi)戰(zhàn)正酣，對“黑幫”的看管相對放松了一些，馬瑞雪便于此時又回到北京。一天夜里，在馬思聰?shù)呐笥?、私人針灸醫(yī)生倪景山的家里，她和馬思聰秘密見面。談話是在這家的廁所中進行的，這位開業(yè)醫(yī)師則站在門口替他們望風。父女倆長談了好幾個小時，女兒仍不能說服父親冒此一險。馬思聰回家后整整一夜輾轉(zhuǎn)難眠，權(quán)衡輕重，最后，他到底聽從了那位朋友的話：“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不走，斷無生路；走了，將來局勢正常，還可以回來?！?/p>

下了決定以后，于1966年11月中旬的一個星期二，馬思聰化裝成工人模樣，戴了大口罩，穿上棉大衣，臨行還揣上了他那把心愛的小提琴，提心吊膽地登上火車，兩天后便到了廣州。

2.秘密出走

在廚師賈俊山和醫(yī)生倪景山的資助下（葉永烈的《思鄉(xiāng)曲——馬思聰傳》中說，賈俊山當年賣掉自己的自行車，把錢交給馬思聰作為南逃廣州的路費），馬氏父女化裝離開北京，來到廣州，住在郊區(qū)丹灶的親戚家。

當時的廣州、深圳等地，暗中存在著到香港的“偷渡線”，一些“蛇頭”為謀取暴利進行“偷渡”。

此時，馬思聰?shù)摹笆й櫋币鹆酥醒胍魳穼W院“紅衛(wèi)兵”的重視，向公安部門報了案，并在馬思聰?shù)挠H友中查找。廣州的“文化大革命”形勢也越來越緊張，馬思聰?shù)陌踩y以保證。擺在馬思聰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一是被揪回北京繼續(xù)接受批斗，其后果不是被打死就是像作家老舍一樣自殺；另一條路是偷渡香港，遠離內(nèi)地混亂局勢，但萬一被抓住則性命難保，而偷渡成功則全家安全，馬思聰進行了激烈的思想斗爭。為了保全性命，為了躲避“文化大革命”的災難，馬思聰被迫做出了選擇。

1967年1月15日夜，馬思聰以5萬港幣的代價，帶著其夫人王慕理、次女馬瑞雪、兒子馬如龍，在新州登上了新州漁輪廠的電動拖船“002號”。這次偷渡的組織者為廣州一街道服務站的工人何天爵和原“002號”拖船的司機何炳權(quán)，船是他們偷出來的，乘坐者共5戶13人。

1月16日晨，拖船在香港大嶼山靠岸。到了香港上岸后，馬思聰把胸前掛的毛像章摘下來扔進黑黑的大海。馬思聰一家在一個巖洞中躲了一天，當天晚上，來到九龍的一個親友家暫住。由于香港的報紙登了丟棄在大嶼山的“002”號拖船的照片，使馬思聰感到香港也不安全，擔心被引渡回內(nèi)地。

經(jīng)過反復思考，馬思聰選擇了到美國去投靠他的九弟馬思宏，他要到美國定居，憑著自己的提琴來養(yǎng)活一家。當時中美兩國沒有外交關系，政治上處于敵對狀況，而馬思聰又沒有任何證件，只得通過一個朋友同美國駐香港領事館取得了聯(lián)系。

3.驚險開端

“002”號被丟棄在九龍油麻地水師塘的岸邊，“蛇頭”帶領著九死一生的“乘客”們，趁著晨光熹微匆匆往岸上走。一上岸，“蛇頭”把“乘客”們藏進一個廟堂里，吩咐道：“你們在這兒別動，我去打電話！”“蛇頭”在附近一所學校里，找到電話。“蛇頭”給住在九龍旺角道的家人撥了電話。

當“蛇頭”打完電話，回到廟堂，天已大亮，卻不見了馬思聰一家，據(jù)說到對岸的香港去了。

馬思聰一家，到哪兒去了呢？小心謹慎的馬思聰，上岸之后便與“蛇頭”分道揚鑣。他不愿讓“蛇頭”知道他去九龍，更不愿讓“蛇頭”知道他躲在九龍什么地方。他生怕“蛇頭”走漏風聲。馬思聰一家，躲進了岸邊一個潮濕而又陰冷的巖洞。直到“蛇頭”帶領“乘客”們上車遠去，馬思聰這才悄然出去打電話。

馬思聰?shù)钠薜芡跤呀≡谙愀郏@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可是，馬思聰卻選擇了九龍作為隱匿之處。九龍不像香港那樣惹人注目，何況，那里有著馬思聰不為人知的社會關系：他的大姐馬思錦和其丈夫徐騰輝，原本借住在上海馬思齊家。一九五七年，馬思錦與徐騰輝遷往香港。一九六零年，他們又遷往加拿大。徐騰輝的侄女徐增純，住在九龍；馬思聰十妹馬思蕓的丈夫何維林的父親何焯賢，在九龍也有著寬敞的住房……

撥通了九龍的電話，卻沒有人接。馬思聰只好回到那長滿青苔的巖洞。出走時赤手空拳，沒有帶一片餅乾、一塊面包，身邊又沒有一張港幣。一夜驚恐交加，一天饑寒交迫，馬思聰一家非常狼狽。實在饑餓難熬，向當?shù)厝速d了一塊面包，把早飯、中飯、晚飯“三合一”……

總算在傍晚時分，打通了電話。在濃重的夜色之中，汽車來了。馬思聰一家上車的時候，已經(jīng)顧不得拍去衣褲上的泥漿了。

4.身份暴露

就在馬思聰?shù)竭_九龍的翌日－－1967年1月17日，香港報紙便刊登了“002”號小艇的照片，報上披露，這是廣州新洲漁輪修配廠的電動拖船－－因為小艇上釘著“新洲漁輪修配廠”銅質(zhì)銘牌。所幸，記者們還不知道偷渡者為何許人，沒有披露姓名，沒有提及中國的大音樂家……

馬思聰仿佛覺得腳下的大地在震顫。自從躲進九龍以后，他的一家都未曾出房門一步，就連馬瑞雪好奇地掀開窗廉的一角想看一下窗外的景色，也被他制止。盡管如此，危機仍在向他逼近。如果香港警察抓住了“蛇頭”，他供出馬思聰?shù)拇竺?，那就會把他避難的美夢擊得粉碎。而到達九龍的第二天“002”號小艇的照片一出現(xiàn)在香港報紙上，馬思聰就意識到這里絕非可以久留之地。

5.選擇美國

除了香港、九龍，他能到哪里去呢？

去法國嗎？奧別多菲爾教授和畢能蓬教授已經(jīng)多年沒有聯(lián)系，連是否尚在人世都不知道。去英國嗎？除了傅聰在倫敦之外，別無熟人。去日本嗎？舉目無親。

馬思聰選擇了美國。雖說自從九弟馬思宏1948年去美國之后，與他聯(lián)系不多，而且兄弟倆對一些問題的見解不盡一致，不過畢竟是骨肉同胞，何況馬思宏在美國音樂界已站穩(wěn)腳跟，頗有影響。到了美國，借助弟弟的介紹，他可以在那里的音樂界立足，找到工作……

可是，要去美國，談何容易！不用說他的一家沒有一張出國護照，就連他的中央音樂學院工作證，也在踏上小艇之前銷毀了——他生怕在途中發(fā)生意外，工作證將暴露他的真實身份。

眼下，空空如也的他，惟一的財富、惟一的“證明”，是那把陳舊不堪的小提琴。這是出自16世紀意大利著名小提琴工匠斯特拉地瓦利（1644－1737）之手的稀世珍品。斯特拉地瓦利一生，制作了1100把小提琴。他制作的小提琴，云杉面板木板如絲，背板的“虎皮紋”寬而明顯，造型漂亮、美觀。更重要的是，他的提琴的發(fā)音格外醇厚、圓潤、優(yōu)美、流暢，具有穿透性。幾百年之后斯氏小提琴在世界上所剩無幾。美國小提琴大師梅紐因手中所持是一把斯氏小提琴，據(jù)說價值五萬美金。由于幾十年前一位名叫哈廷伯的70多歲的俄國小提琴家的轉(zhuǎn)讓，馬思聰有幸也得到一把斯氏小提琴。從此，無論馬思聰走到哪里，手中總是拿著這把彌足珍貴的名琴。在出走時，他拋棄了一切，卻緊緊抱著這把幾百年前的小提琴。他想，倘若在香港從親友處借一筆錢，買四張飛往美國的機票，到了美國，只要他拿出這把琴演奏，音樂會的收入將會償還欠款。

抵達九龍的第二天晚上，馬思聰托親友找到了跟馬家有點瓜葛的南希（Nancy）小姐。

“什么？馬思聰?shù)搅讼愀郏肯肴ッ绹?？”當南希小姐把消息轉(zhuǎn)告美國駐香港領事，領事先生也大惑不解。美國領事?lián)木琵埬莻€自稱是馬思聰?shù)南壬?，會不會是一位“馬騙”先生？消息靈通的美國中央情報局，他從未探聽到馬思聰前來香港的半點消息。

6.領事的考察

美國領事挑選了一位酷愛音樂的館員，驅(qū)車九龍，面晤那位中國音樂家。

身邊沒有任何證件，短短的平頭，不合身的西裝顯然是剛剛借來的，那個中國人睿智的目光足以表明他是頗有教養(yǎng)的。他操著純正的法語，也能用英語對話，更表明他的文化修養(yǎng)是不錯的。

那位館員吐露了對音樂的偏愛。那個中國人打開了琴匣，拿出那把油漆斑駁的舊琴，輕輕地奏出了舒伯特的《圣母頌》。那琴聲纏綿悱惻，溫柔動人，一聽便知面前的演奏者是第一流的提琴手。

動作迅速的美國領事館當天便已從館藏的中國報紙上，查到好幾張馬思聰照片，毋庸置疑，面前的中國人眉宇寬廣而眉梢下彎，一雙眼睛顯得炯炯有神，嘴角總是掛著淺淺的微笑，跟照片上的形像一模一樣。趁著中國人拉琴之際，閃光燈亮了，那位館員拍攝了照片，說是留作紀念，其實為的是連夜沖洗，讓領事館的特工專家作出最后的判別。

一曲奏畢，這位高鼻梁、藍眼珠的美國人，忽然說起一口流利的漢語，那股“京腔”十分標準：“馬先生，你知道李永剛嗎？”

“哦，我認識他?！睂τ谶@個生僻的名字，馬思聰馬上作出反應，說道，“他是我在南京中央大學教書時的同事，現(xiàn)在他在香港？”

“不，不。他在臺北任教。”那位館員又問道，“請問，馬先生知道紐頓這個人？”

“知道，當年美國駐廣州的新聞處處長?！?/p>

雖然沒有規(guī)定什么“接頭暗語”，也沒有什么“土匪黑話”，憑著剛才的兩句問話，那位館員對于馬思聰?shù)恼鎸嵣矸?，已?jīng)確信無疑了。

夜深時，他改口用粵語向馬思聰?shù)绖e，馬思聰也操著流利的粵語祝他晚安。

7.幕后談判

就在馬思聰進入夢鄉(xiāng)之際，美國駐香港領事館已向華盛頓發(fā)去密電，報告中國音樂家馬思聰要求前往美國……

翌日－－也就是馬思聰?shù)诌_九龍的第三天，他的一家依然閉戶幽居。馬思聰一點也不知道，一場關于他的談判，正在幕后激烈地進行著……

香港屬英國政府管轄。手中沒有任何護照的馬思聰一家，要想從香港前往美國，必須徵得英國當局的許可。

美國領事向香港政府提出了引渡馬思聰一家的要求。香港有關方面從美國領事那里獲知馬思聰在九龍，立即責怪香港警察局的無能，居然對這樣重要的情報毫無所知。

香港有關當局建議美國領事，雙方為引渡馬思聰一家進行具體談判。香港有關當局認為，在引渡之前，必須由港方對馬思聰一家進行必要的審查、盤問，而且還要全面檢查身體，以便判定他們從中國大陸出走時是否帶有傳染病菌……只有履行了這些查驗手續(xù)之后，港英當局才能給馬思聰一家發(fā)放證件。然后，再與美國領事具體磋商引渡的條件、途徑。

按照有關方面的安排，光是各種審查與體格的檢查，起碼要花費一段時間。

美國領事?lián)囊归L夢多，希望盡早從香港政府手中得到馬思聰一家。可是，香港畢竟由英國人所管治，大權(quán)在香港英國當局手中，美國領事不得不聽命于它。

6.結(jié)局出人意料

不知道是英美磋商走漏了消息，也不知道是美國故意把消息捅給新聞界，還是某方面耍了什么花樣，總之，在馬思聰?shù)竭_九龍的第三天晚上，香港新聞界獲知了這一爆炸性新聞。

于是乎，1967年1月19日，香港幾十家中英文報紙，都在頭版頭條位置，以粗黑的鉛字刊登醒目標題《中國著名音樂家馬思聰逃抵香港！》。幾乎每一家報紙，都開列了馬思聰?shù)念^銜：“中國文聯(lián)副主席，中國音樂家協(xié)會副主席，全國人大代表，中央音樂學院院長。”不少報紙重新刊登了“002”號小艇照片，說馬思聰于四天前與妻子、女兒、兒子一起乘這艘小艇潛往香港……

事情急轉(zhuǎn)直下。正當馬思聰一家閱報后呆若木雞時，門口響起了汽車的喇叭聲。

兩部漂亮的轎車停在門口。進門的是南希小姐和兩位已經(jīng)來過的美國領事館館員。馬思聰一家鉆進了轎車，轎車直奔溫莎大廈。

一位坐在沙發(fā)上的美國官員一見到馬思聰一家，立即站了起來，伸出了長著棕色汗毛的粗壯的手，用一口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說道：“歡迎，馬先生！”他自我介紹說是美國駐香港領事。

領事先生滿面春風，向馬思聰宣布：“馬先生，馬太太，略備一桌薄酒，為你們洗塵、壓驚。午宴之后，我們就一起上飛機場?！?/p>

“上飛機場？飛到哪里？”馬思聰連忙問道。

美國領事放慢了講話的節(jié)奏，把每一個字都清楚地送進馬思聰?shù)亩淅铮骸帮w往華盛頓！”

馬思聰一下子愣住了！

在午宴上，美國領事一邊熟練地用象牙筷為馬思聰添菜，一邊談笑風生。三杯下肚，他說出了“幕后新聞”：自從今天上午香港各報一片嘩然之后，他給香港政府方面掛了電話，詢問總督先生是否已經(jīng)看過今天的報紙？他說，這下子，談判該結(jié)束了吧？如果讓馬思聰繼續(xù)留在九龍，已經(jīng)無法保證馬思聰?shù)陌踩?，必須立即離港赴美。至于各種審查、體格檢查，可以在美國補辦……

六、出走之后

從香港、美國的報紙上得知馬思聰已經(jīng)出走后，中央音樂學院的“毛澤東思想戰(zhàn)斗團”和“北京公社”，立即派專人追查此案，在馬思聰?shù)挠H友中進行調(diào)查、逼供。“造反派”把初步查到的材料匯總整理后，上報了“中央文革”和公安部。

公安部將這作為要案，于1967年5月成立了“馬思聰專案組”，由于馬思聰出逃乘坐的電動拖船為“002號”，這個專案組為了保密，就以“002號”為專案組的代號。專案組在審查中，馬思聰夫婦在大陸的所有親戚都被審查，有的被投入監(jiān)獄，幫助馬思聰離開北京的賈俊山、倪景山也被捕。他們當中，后來有的被判刑，有的被迫害致死，上演了一出株連九族的人間悲劇。

1968年1月18日，在經(jīng)過8個多月的專案審查后，專案組終于結(jié)案。謝富治、康生批準了專案組的結(jié)案報告，將馬思聰定為“叛國投敵分子”。

在國內(nèi)對馬思聰出走進行審查的同時，馬思聰正在大洋彼岸忍受著心靈的痛苦和煎熬。整整一年，馬思聰夫婦害怕夜幕降臨。夜夜惡夢不斷，如驚弓之鳥。音樂家的心靈，受到了莫大的創(chuàng)傷。甚至看到報上“法庭”字眼，馬思聰也心驚肉跳。他的心情非常沉重。他再三向妻子、兒女說：“我們來美國，只是暫避災難。等大陸上的‘文化大革命’一結(jié)束，我們就回去。我們四個人一起來，四個人一起回去！”

馬思聰、女兒馬瑞雪、妻子王慕理、兒子馬如龍

到達美國后，美國先把他一家安排在弗吉尼亞州的農(nóng)村的一棟別墅內(nèi)暫住。在此期間，馬思聰拒絕了美國方面提供的“政治避難基金”。

他們先是住在馬里蘭州，后來，女兒馬瑞雪與一位留學美國的華裔博士吉承凱結(jié)婚，搬到費城。而后不久，馬思聰夫婦和兒子也遷到費城，住在郊區(qū)芙芒公園附近的高層公寓里。他不再是院長，沒有司機，學會了自己駕車；沒有廚師和保姆，夫人親自操持家務。兒子本來學拉小提琴，到美國以后改行做技術工作，一直未婚。

馬思聰依舊埋頭于創(chuàng)作。身在美國，心在中國。他的作品，仍保持他的中國風格。

在他生命的最后20年間，他仍然以開音樂會和創(chuàng)作為其生活的全部內(nèi)容。作為世界著名的小提琴家，他多次在美國各地和東南亞、臺灣等地進行演出，他堅持以自己的演出收入作為全家的生活費，而拒領美國政府的“救濟”。這一時期，他還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音樂作品，如舞劇《晚霞》、歌劇《熱碧亞》，以及一些小提琴、鋼琴曲。在他的演奏作品和創(chuàng)作作品中，蘊含著他濃濃的思鄉(xiāng)情結(jié)，他將其中的一首樂曲名為《相見時難別亦難》，而他音樂會每次必演的則是《思鄉(xiāng)曲》。

（下文摘自《馬思聰最后二十年》麥子、馬瑞雪選編廣東人民出版社2002年5月版）

“初到美國，父親和我們家人居住在馬利蘭州的一棟樓里。母親既是父親演奏的好搭檔，又會細心調(diào)理家務。弟弟馬如龍一有空暇，也練小提琴。他學會了父親的辦法，每天堅持練完二十四個音階與分解和弦。父親和母親都很喜歡中國畫，室內(nèi)四壁懸掛的都是近代和古代的國畫?？蛷d里有一幅馬壽華先生的字，寫著兩首王維的詩，一首是：‘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花落家童未掃，鶯啼山客猶眠?！硪皇资牵骸闪舛深^風急，策杖林西日斜；杏樹壇邊漁父，桃花源里人家?！瘔Ρ谏系膰嬘袝r會換，但這幅字是不換的。房前綠草如茵，最誘人的是屋后的游泳池，酷暑天氣，可以在水中嬉戲。

然而，最浪費時間的也是花園和游泳池，父親每天清晨都要花費半小時進行清理。于是他們不想在那邊久留了。1970年，因我婚后搬到費城，父母也搬到費城來住。父親有早起的習慣，清早起來做些活動，再拉半小時的小提琴音階。如果為演奏會做準備，他會每天練四小時以上。其他的時間都安排得很緊湊，諸如和我母親合奏、錄音，但主要是作曲。旅美二十年，他創(chuàng)作了很多樂曲，有獨唱《李白詩六首》、《唐詩八首》、《熱碧亞之歌》；合唱《阿美山歌》、《家鄉(xiāng)》；小提琴獨奏曲《阿美組曲》；芭蕾舞劇《晚霞》；歌劇《熱碧亞之歌》和鋼琴協(xié)奏曲等。

父親熱愛大自然，他的作品有不少是反映大自然純樸和遼闊的。聽父親說，我出生在粵北坪石，那時我們的家在山上，滿山遍野都是杜鵑花，周圍各種鳥聲都能聽得到。父親為此欣喜異常，把他的書房命名為‘聽鳥齋’，父親的《小提琴協(xié)奏曲》就是在這種情景下寫成的。直至晚年，他仍然有一顆童心，愛玩而且會玩。偶然興起，父親便會帶著母親，從費城家里駕車前往芝加哥探望親友。他曾有過13個小時馬不停蹄的駕車紀錄。父親和母親在美國各地開演奏會，有些華僑在欣賞《思鄉(xiāng)曲》時，情不自禁地哭了。父親說，他這首曲子要表達的是我們中華民族的自豪：山岳的雄偉，川流的秀麗，田園的祥和。而其中最重要的是，他要給人們帶來信心和安慰。

1970年后，父親開始和我商量，要我寫詞，供他譜曲。我寫了一首分成三段的歌詞《家鄉(xiāng)》，父親譜了合唱曲寄給臺灣的趙琴。趙琴將其印成漂亮的歌片拿給孩子們唱，又錄了音寄給父親，父親很高興。

1964年，我們住在北京的四合院時，曾有人寄來一本新疆維吾爾族詩人寫的抒情詩《熱碧亞-賽丁》。該詩完成的時間是十九世紀中葉，我深深被它感動了。我對父親說：‘我們合作一個歌劇好嗎？我寫詞你譜曲?！赣H尤其熱愛我國敦厚純樸的少數(shù)民族，他同意了這個計劃，詩劇《熱碧亞》的創(chuàng)作在悄悄進行。但出走時，因不能帶任何東西，就忍痛把僅存的心血焚毀了。

在和父親合作過一首歌曲以后，游離很久的思路又慢慢回到凄艷的維吾爾族情詩《熱碧亞-賽丁》上了。我把它編成三段，每段四節(jié)。在臺灣《聯(lián)合報》刊登后，表姐徐美芬鼓勵我和父親合作一部歌劇。我和父親商議著完成了劇本，取名《冰山下的戀歌》。然而父親接過劇本準備譜曲時，卻總覺得劇本有毛病，提不起興致。直至1984年，父親要求我放下其他寫稿工作，努力重寫這個歌劇本，并取名《熱碧亞》。經(jīng)過十多年的磨練，我對生活有了新的感悟，重新改寫的劇本終于使他滿意了。父親開始積極譜曲。

1985年6月，父親完成了《熱碧亞》初稿后，滿懷欣喜，和母親到歐洲玩了三個星期。是年十一月初，我攜幼女赴臺游覽，有人聽說父親完成了歌劇《熱碧亞》，希望我盡快把曲譜寄去，表示將在次年十月安排演出。返美后，我把此事轉(zhuǎn)告父親，他頓時滿臉不悅：‘誰說我寫完了，那只是初稿啊，離整個完成還差很遠一段路程呢?！诟牡诙鍟r，他又覺得劇中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不停打電話要我修改或者重寫。記得五十年代初，父親正值四十歲壯年，受命于周恩來總理，趕寫交響樂《屈原》，三個月便完成任務。他夜以繼日，因勞累過度患耳鳴病時，就一只手捂住耳朵，另一只手仍不肯停下來。

很多人都認為，《山林之歌》和《屈原》是他20世紀50年代的巔峰之作。但在那次之后，父親改稿常常要改八次才能結(jié)束，像《龍宮奇緣》他就寫了八年，修改了八次。其間他常常放下，寫些忽然靈至心頭的作品。他那取材于《聊齋志異》的芭蕾舞劇《晚霞》，在準備交給出版界印行時，曾再度翻閱，發(fā)現(xiàn)許多不滿意的地方，就又苦心修改，直至感到問心無愧了才撂筆。而標有五線譜的草稿卻已達一尺多厚。不料，到1986年春，父親又拿出了年輕時的勁頭，為《熱碧亞》寫完二稿后，隨即再寫第三稿。

修改第三稿時他又發(fā)現(xiàn)毛病了，似乎劇中不足之處常會影響他的情緒。我盡可能按照他的意思再改。在《熱碧亞》中，父親最欣賞那位殉情的女主角的性格。有一次，他握住母親的手對我說：‘如果我死了，她也會死的。’到了這年10月中旬，父親忽然左腿疼痛，皮膚出現(xiàn)水皰。水皰結(jié)疤掉落后，整條腿仍然疼痛異常，使他寢食難安。醫(yī)生診斷父親所患是帶狀皰疹。盡管醫(yī)生要他徹底休息，但父親仍整日不停埋首五線譜中。到圣誕節(jié)，歌劇《熱碧亞》第三稿的修改結(jié)束了。他有一種長跑之后大功告成的快感。

1987年2月，父親交出《熱碧亞》總譜后，一直感冒瀉肚。在病房里，我常見父親獨自凝神深思。有一次，他緩緩道出心聲：‘這次肺炎很辛苦，難過的程度超過‘文革’。再這樣來一次，我就受不了了……狄更斯講過一句話，他生在一個動亂的時代，所以，每一份耕耘都比太平的時候更艱苦……越是這樣，我們越要努力去工作……’3月25日，父親終于從醫(yī)院回到家里。母親告訴我們，她曾和父親一起聽貝多芬的《命運》，聽了沒多久，他就無法控制地哭起來了。父親要母親別管他，任他發(fā)泄。激情起伏中，父親又說：‘這個世界，很美麗…’

在病中，父親對母親和我說：‘我總想多親近一下自己的土地。我們終于會回去的。等我開完刀，我要去爬喜馬拉雅山！。

這次肺炎，傷害了父親的心臟。這年4月2日，父親在MCP手術室接受藥物心臟檢查。5月20日，他進了手術室，卻再也沒能醒過來。這年，他75歲。”

（下文轉(zhuǎn)自 公眾號：二閑堂主 編輯于 2022-09-02 03:49）

1985年2月26日晚10時許，在北京中央音樂學院院長吳祖強家中，我們與寓居美國費城的馬思聰先生及其夫人王慕理通長途電話。在一起的有吳祖強夫人鄭麗琴和中央音樂學院附中校長俞慧耕。電話鈴響了，從大洋彼岸傳來的是馬思聰夫人、著名鋼琴伴奏家王慕理的聲音。在互致節(jié)日問候后，馬思聰先生來接電話了。吳祖強說：“馬先生，您好??！我代表中央音樂學院向您和全家拜年！我們2月14日發(fā)出的信(信中有為馬思聰徹底平反的詳細材料，包括公安部正式致中央音樂學院黨委，同意對馬思聰應予徹底平反，恢復名譽，消除影響的結(jié)論意見)，您收到?jīng)]有?。俊瘪R思聰說：“收到了，我們?nèi)叶己芨吲d，謝謝您們！”隨后，我們即對馬思聰進行了電話采訪。

馬思聰?shù)拇笈畠厚R碧雪(中央民族學院鋼琴教師)和丈夫黃康健(外科醫(yī)生)在得知平反的消息后，跟我們作了一次交談。黃康健說，1980年他在美國自費留學時，馬碧雪帶孩子出來探親。他們一同回國，臨別那天，岳父把他這幾年的心血結(jié)晶《晚霞》的總譜手稿交給他說：“這部作品是根據(jù)《聊齋》創(chuàng)作的，民族性很強，外國人不可能演好。你把它帶回去，國內(nèi)的芭蕾舞水平比較高，一定能把它演好的。等到這部作品上演的時候，我就可以回來同你們團聚了。你要趕快把它親手交給李凌(時任中央音樂學院顧問，是馬思聰?shù)闹?，越快越好！”他講這番話的時候，非常激動，捧樂譜的手微微顫抖。馬碧雪夫婦還告訴我們：臺灣曾經(jīng)邀請馬思聰擔任臺灣藝術學院院長，但是他沒有答應。馬如龍曾與一位臺灣富商的女兒戀愛，在論嫁娶的時候，女方要如龍定居臺灣，如龍聽從父親的意見不同意，結(jié)果，婚事也吹掉了。

附錄：據(jù)葉永烈《馬思聰傳》記載，美國總統(tǒng)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基辛格在1971年7月訪問中國后，在美國的記者招待會上，基辛格說，他在會見周恩來時，周向他問起居住在費城的馬思聰近況。周說：“我生平有兩件事深感遺憾，其中之一就是馬思聰50多歲離鄉(xiāng)背井到國外去。我很難過?！甭犕赀@些，馬思聰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失聲痛哭。

馬思聰逃到美國，已經(jīng)是中國權(quán)力當局無法干預的地方，所以在外交場合，周說一些似乎有人情味道的話來評論，而且也絕不會讓普通中國人聽到。實際發(fā)生的事情是，對于那些逃亡未能成功的人，他們被抓住，遭到的處罰是死刑、被槍斃，最輕的也是10年以上的重刑。全國各省都是這樣的判決。如果周恩來真為馬思聰50多歲出走異國感到“遺憾”，對那些被槍斃的人們他要說什么呢？文革迫害死了那么多人，他遺憾的事情怎么能只有兩件呢？我們知道，就在周恩來說這番對馬思聰出走感到“遺憾”的話的時候，曾經(jīng)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接待過逃亡的馬思聰?shù)膸讉€人，都還被關在監(jiān)獄里。在馬思聰出逃20年之后，這樣的話被作為周恩來的“美德”來宣揚，對不明歷史真相的讀者是一種誤導。

《馬思聰傳》的作者葉永烈感慨：誰又能想到，1937年創(chuàng)作的《思鄉(xiāng)曲》竟是馬思聰先生為自己的后半生譜寫的樂章。離開祖國的第19個年頭，馬思聰終于收到了為他平反的通知，73歲的老人哽咽著感嘆：蘇武牧羊19年??！

馬思聰說，國家不是房子，房子住舊了，住膩了，可以調(diào)一間，而祖國只有一個。

但是，馬思聰生前再也沒有回過中國大陸。

七、何故未歸

（下文摘自《“叛國者”馬思聰?shù)幕貧w路》2008年01月08日18:37[我來說兩句(2)] 來源：新世紀周刊記者楊東曉）

　　馬思聰在1985年春節(jié)前夕接到時任中央音樂學院院長吳祖強的越洋電話，這位當年中央音樂學院的學生會主席向他的老院長恭賀新春，并詢問那份由文化部、公安部發(fā)出《為中央音樂學院前院長馬思聰先生徹底平反的通知》收到?jīng)]有。

　　收到平反通知的馬思聰全家正處在興奮之中。馬思聰跟家人打趣：“叛國投敵罪？我直到現(xiàn)在才第一次聽到我是什么罪名，想不到我這個滿腦子音符的人，竟有這樣了不起的罪名?！?/p>

　　他在此后的一些書信中，多次表達了想要回國的愿望。馬思聰?shù)陌嗣?、大提琴家馬思琚告訴《新世紀周刊》：“他的大女兒馬碧雪在父親平反后想到美國去探望父母，但是三哥（馬思聰）說不用來了，我很快就要回國去了——從他阻止分離了19年的女兒赴美國的這句話上，就能聽出他的心是多么急切?！?/p>

　　但是馬思聰?shù)臍w鄉(xiāng)之路卻并非坦途。

　　馬思琚曾在1980年代中期到有關部門去替馬思聰咨詢回國手續(xù)，對方告訴她：“需要馬思聰先到中國駐美大使館申請，再承認個錯誤”。馬思琚說：“就這一下，我心里沒底了，也沒敢把這句話告訴他，我干嘛還要再傷他的心呢？”

　　而馬思聰多年來曾經(jīng)7次赴臺演出并多次采風，也成了他不能很快回國的一個原因。早在抗戰(zhàn)勝利初期的1946年，他擔任過臺灣交響樂團指揮，1948年還率上海音樂協(xié)會訪問團訪問過臺灣，20年后的1968年，他再次去臺灣演出，并看望音樂界老友。

　　但是在大陸，“文革”剛結(jié)束那些年，這種民間的藝術交往，被人為地賦予政治色彩。盡管馬思聰拒絕了臺灣當局對他“臺灣藝術學院院長”的聘任，拒絕了陽明山上的別墅，兒子也與臺灣女友分手，但還是有人以馬思聰作品在臺灣出版并演出、他拿了臺灣的稿費和演出收入為由，在他回國問題上說事。

　　馬思聰沒能馬上回國另一個原因就是：他從1982年開始創(chuàng)作的《熱碧亞》到他去世前才寫完總譜，管弦樂的配器還沒來及得進行。他一直想帶著這部歌劇回國，歌劇取材19世紀中葉的一首新疆長詩《熱碧亞與賽丁》，這是一個發(fā)生在喀什的愛情故事，長詩改編者是他的次女馬瑞雪。

此外，馬思聰沒有回中國大陸，還涉及他曾經(jīng)通過夫人提出要求歸還北京的四合院以及相關的一些經(jīng)濟上的賠償，中國大陸有關部門沒有迅速、明確給予答復，也使他感到不快，不愿回到中國大陸。

馬思聰身體一向很健康，他給自己掐算過能活到98歲。馬之庸告訴《新世紀周刊》：“馬思聰并不把晚年的心臟病當回事，直到心臟病加重后，在他開刀之前的一段日子里總是胸悶，悶得半夜睡不著覺總是要起來喘一喘，有次他給國內(nèi)的好友徐遲打電話說，自己現(xiàn)在心臟的狀況很不好，徐遲還安慰他‘藝術家都能活到八九十歲，你現(xiàn)在沒有精神負擔了，也別因為心臟病增加心理負擔’，他覺得徐遲說得有道理，還很高興，于是認準了自己一定能活到八九十歲?！?/p>

　　由于打針吃藥不太見效，馬思聰想聽醫(yī)生建議：開刀，一勞永逸，“當時全家人都不同意他去手術，但他自己堅持開刀?！瘪R之庸說。

1987年5月19日，進手術室前的馬思聰心情還很輕松，給夫人王慕理打電話說，想用兒子送他的新提琴演奏。家人聽到他最后的聲音輕松愉快，但是并不知道在醫(yī)生打開他的胸腔后發(fā)現(xiàn)，他的心臟已經(jīng)有一部分鈣化了。心外科醫(yī)生在深夜給王慕理打電話發(fā)出了病危通知。就在全家人急忙趕到之后不久，馬思聰永遠地沉睡過去。

“他走得太突然，所以沒有留下任何遺言”，馬之庸說，“2000年，90高齡的王慕理去世后，馬如龍根據(jù)父母生前深久的思鄉(xiāng)之情和晚年對于歸國的熱望、對中華民族的熱愛，一直想找個合適的時候，把父母的骨灰?guī)Щ刈鎳?。他說‘在我有生之年，一定要把父親送回祖國’”。

八、魂歸故里

（下文摘自《“叛國者”馬思聰?shù)幕貧w路》，2008年01月08日18:37[我來說兩句(2)] 來源：新世紀周刊記者楊東曉）

2007年年底，馬思聰夫婦骨灰在廣州安葬，他在辭世20年后終于葉落歸根。

　　造詣深厚的作曲家馬思聰是中國第一位真正走上國際舞臺的小提琴演奏家。1929年，17歲的他讓西方世界了解到，中國也有小提琴演奏家。

馬思聰一生曲折坎坷，尤其是其生命的最后20年，經(jīng)歷了從歸國到文革中“叛逃”的巨大起落。在美國生活的19年間，愛國思鄉(xiāng)是這位“叛國投敵分子”音樂創(chuàng)作的唯一主題。1985年馬思聰“叛國投敵案”得以平反。

馬思聰走得突然，未留遺言，回國的遺愿牽動著周圍人的心。溫家寶總理得知后，很快作出了批示。

　　《人民音樂》雜志副主編于慶新2004年6月出訪美國時，向馬思聰?shù)耐馍翩?zhèn)美夫婦提出要拜謁費城馬思聰墓地的想法。令他吃驚的是，馬思聰先生沒有墓地，他們夫婦的骨灰存放在一處寧靜開闊的公墓最后邊的骨灰堂里?！爱敃r馬思聰?shù)墓腔液性谡麄€骨灰堂的最后面一排最上頭一個犄角上，位置非常不起眼。”

　　于慶新心中一陣凄涼，他對汪鎮(zhèn)美于光夫婦說：先生是中國偉大的音樂家，辭世17年了還在異鄉(xiāng)，馬先生應該葉落歸根。你們?nèi)沂欠窨梢院煤玫乜紤]一下，送先生的骨灰回家鄉(xiāng)？我愿意搭個橋。

　　很快，汪鎮(zhèn)美的先生于光和馬思聰?shù)膬鹤玉R如龍召集馬家在美國費城的全體后人商議決定：由馬如龍委托于慶新代表馬氏家族在大陸處理此事；美國方面的事務由于光協(xié)調(diào)。2006年6月，于光告訴于慶新，大家認識統(tǒng)一，希望送馬思聰回祖國。“但是，他們不想讓先生進公墓，想撒在祖國的泥土里或大海中?！庇趹c新說。

“馬先生的兩位女兒已經(jīng)去世了，馬如龍和于光都不了解國內(nèi)的情況。我回國后到中國音協(xié)、中央音樂學院、廣東省有關部門了解了一下，他們也都希望馬思聰先生的骨灰能早日回國，但是具體怎么辦、怎樣的規(guī)格合適、找誰才能辦妥，誰都不知道，”于慶新說：“當時有朋友出主意，讓我直接寫信給溫總理。我后來就給一位已經(jīng)退休的國務院前領導同志寫了信，給溫總理也寫了一封信，并把馬如龍寫給溫總理的信附在其中，請那位前領導轉(zhuǎn)交給溫總理。那位老領導很重視，還把自己寫過的一篇紀念馬思聰?shù)奈恼赂皆谖姨峤坏娜齻€文件中，一塊遞給了溫總理。”

　　馬思聰?shù)闹杜?、馬思聰研究會副會長馬之庸告訴記者：“前國務院副總理李嵐清喜愛音樂，也非常景仰馬思聰，他曾專門參觀過廣州馬思聰音樂藝術館。并在2007年4月份發(fā)表過《馬思聰：中國小提琴音樂的里程碑》一文”，馬之庸說，“李嵐清對馬思聰回國安葬一事非常關心，他轉(zhuǎn)交了馬思聰骨灰回國安葬的報告，溫家寶總理幾天就批下來了?！?/p>

　　馬之庸所說的“幾天”，在于慶新的記憶里有著準確的日期：“我是2006年8月17日交上去的，我看到溫總理批示是8月24日?！?/p>

　　美國東部時間2007年12月9日上午，北京時間12月10日上午，在費城華盛頓公墓舉行了樸素而莊重的起陵儀式。在馬思聰晚年自己演奏的細膩、濃情、充滿中國內(nèi)蒙鄉(xiāng)土氣息的《思鄉(xiāng)曲》的樂聲中，中國駐紐約領事、馬家的朋友、各界華僑50多人向這位偉大的中國音樂家致意并為他送行。

兒子馬如龍護送父親骨灰返鄉(xiāng)

　　在兒子馬如龍和其他親屬的護送下，馬思聰及夫人王慕理的骨灰在他們?nèi)?0年后的2007年12月11日回到了廣州。

　　馬思聰?shù)裣褚严绕诖Ａ⒃谀沟嘏裕@是一處背靠白云山的小山崗，放眼能看到麓湖。在由30多個山峰組成的白云山麓，馬思聰在他留法的音樂故知冼星海旁安睡。12月13日，馬思聰銅像揭幕和骨灰安葬儀式在這里進行，馬思聰夫婦的骨灰盒安放在同一株桂花樹下。

麓湖公園

　　《馬思聰全集》在經(jīng)過三年的編纂后，在14日這天發(fā)行。雖然沒有官方的命名，但是2007年的12月14日被媒體稱為“馬思聰日”。

　　馬思聰生前單位中央音樂學院于10天后的12月24日，舉行了《馬思聰全集》的發(fā)行式。李嵐清在會后對馬思聰家屬和嘉賓說，馬思聰不僅是小提琴演奏家、偉大的作曲家，還是音樂教育家，他很全面，在中國音樂史上應該有很重要的位置。

馬思聰?shù)恼麄€雕像石碑高度將近3米，屹立在一個長2.5米，寬2米的紅色大理石上。在花崗石的正面刻著1937年馬思聰譜寫的《思鄉(xiāng)曲》；下面大理石座基上刻著“馬思聰簡介”。

馬思聰?shù)裣?/div>

麓湖公園北岸的“聚芳園”成為馬思聰長眠的地方。

一曲終了，魂歸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