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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巴山夜雨漲秋池
在牛黨掌權、李德裕被貶崖州去世后,李商隱的仕仕途理想已成泡影,他在朝廷也徹底沒有容身之地,他只能離開。
公元847年,應桂館觀察使鄭亞之邀,李商隱前往桂州(今廣西桂林)入鄭亞的幕府,他又成為一介幕僚。
他孤身跋涉千里,前往中國南方,辭別妻兒、遠離親人,是他的不舍??墒菍τ趯沂艽驂海瑤谉o立足自己的秘書省,這也是一次長途逃離。他想到一個自由的地方,長長的舒一口氣。

桂林的山水神奇秀麗,使他疲憊的身心暫時得以解脫。但隨之而來的憂郁和鄉(xiāng)愁又纏繞著他。
城窄山將壓,江寬地共浮。
東南通絕域,西北有高樓。
神護青楓岸,龍移白石湫。
殊鄉(xiāng)竟何禱,簫鼓不曾休。
? ? ? ? ? ? ? ? ? ? ? ? ? ? ——桂林
但南方的巫婆鬼神也庇護不了他,他在桂林呆了不到一年,任因上司鄭亞被貶,他沒了容身之地,只能獨自西去。

無題
萬里風波一葉舟,憶歸初罷更夷猶。
碧江地沒元相引,黃鶴沙邊亦少留。
益德冤魂終報主,阿童高義鎮(zhèn)橫秋。
人生豈得長無謂,懷古思鄉(xiāng)共白頭。
在黨爭宦海的狂風惡浪中,他成了一葉孤舟顛簸流離。命運已無法自己去掌控,更不要說建功立業(yè),報效國家,難道我這一生注定碌碌無為,憂傷終老嗎?

此時的李商隱已人到中年,長久的困厄愁苦使他兩鬢斑白,未老先衰。他考中進士入仕已過去十年。人生最寶貴的十年,他卻深陷黨爭、沉淪下僚、一事無成。他曾經風發(fā)的意氣和滿腔的豪情早已消磨殆盡。他幾次參加制科考試都拔得頭籌,證明自己是大唐出類拔萃、鳳毛棱角的人物,可他的仕途卻無法前進一步。如今只能為生計四處漂泊,嘗盡人間的凄涼落寞。
那他的自家好友,現在的政治敵人令狐绹卻平步青云,一路做到了宰相的高位。牛黨當權,其實李商隱的命運就掌握在他的手里。

李商隱始終不認為自己娶王氏就是對令狐家背恩。他曾無數次給令狐绹寫信,想要彌補他們之間的裂痕,可令狐绹終對他不理不睬。在李德裕當政期間,他也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調和李德裕和令狐绹之間的矛盾,其實就是為了盡微薄之力去保護令狐绹,可令狐桃依舊不為所動。在他心中,李商隱永遠是一個忘恩負義的小人。他對李商隱永遠只有恨。
寄令狐郎中
嵩云秦樹久離居。雙鯉迢迢一紙書,
休問梁園舊賓客,茂陵風雨病相如。

李商隱永遠牢記著令狐家的恩情,令狐绹也一直是他心中不可替代的至交好友?;潞3粮?,身世飄零,他尤其覺那時友誼的可貴。他多么想和令狐绹再續(xù)前緣,重歸于好。不然,今生今世,他心中都會有一份失落,一份愧疚。
李商隱回到長安后,再次參加吏部考試通過被授予周至縣尉,不久又被授予一個太學博士的散官。

大中三年(公元849年),徐州武陵發(fā)生兵變,朝廷派武陵軍節(jié)度使盧弘正前往平亂。盧弘正是李商隱的遠親,對李商隱非常欣賞。于是邀他入幕府擔任判官,帶從六品的侍御史銜,如果評判順利,還會論軍功升遷。機會,仿佛又一次降臨到李商隱面前。
但僅一年后,盧弘正在軍中病逝,莫乎其喪。李商隱的這次機會又一夢成空。

大中五年(公元851年)秋,西川節(jié)度使柳仲郢以35萬錢的巨資,邀李商隱前往四川任幕府掌書記,為維持一家人的生計,這豐厚的薪資是他不能拒絕的。
他又一次告別妻兒,來到梓州(今四川三臺縣),人到中年,體弱多病,奔波于異鄉(xiāng)的李商隱特別想念妻兒,而他最大的慰藉就是妻子的書信。而時值秋天,淫雨霏霏,連綿不斷,無端籠罩著人的愁緒。

對于妻子,李商隱是充滿感激和愧疚的,妻子出身高門,自幼嬌寵。但嫁給他這個窮書生號,卻能甘苦自守,甘于清貧,從無一絲怨言。自己仕途不順,困頓落魄,妻子卻總是安慰鼓勵他,讓他在無數的挫折和打擊中支撐下來。自己常年在外漂泊,與妻子聚少離多,勞燕分飛,彼此只有刻骨的思念。
他前一段時間收到妻子的來信,問他何時歸去?但公務纏身,千里迢迢,回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悵然望著窗外,這幾日濃云慘霧,秋雨不斷,大水漲滿了溪流和池塘,而濃郁的愁緒也漲滿了他的心懷,不知什么時候才能與妻子共坐家中,剪燭夜談,說說今夜秋雨中的綿綿相思和牽掛。
夜雨寄北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日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但他的思念,妻子永遠感受不到了,他的情話,妻子也永遠聽不到了。遠在長安的妻子在病中給他寫了那封信不久就去世了,報喪的書信正在路上,卻因連綿的秋雨,道路阻隔,滯留荊巴,未能及時送達。
問他何時歸去的信柬,竟是她人生最后的箴言。那朵李商隱心中純潔神圣的荷花在千里之外的秋日悄然凋落了。他成妻子生命中那個永遠漂泊在外,不能歸去的游子,刻骨的思念被她帶去了另外一個世界。
而在那個大雨滂沱的秋夜,他的“何日共剪西窗燭”記下的其實已是無可傳達的思念,他夢中翹首以盼的已是妻子的亡靈。

在那個寒冷的冬日,妻子的死訊終于到達。李商隱心中最后一束光熄滅了,他的世界徹底暗淡,他苦難多舛、孤苦無依的靈魂從此沒有了寄托。這世上從此沒有人理解他、憐憫他、寬慰他、溫暖他,他心如死灰。
嫦娥
云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妻子就像那偷了靈藥的嫦娥,獨自去了美麗的仙境,只留下他在世間形孤影單,獨自悲傷。而你在高冷的天空,難道不會孤獨寂寞、不會后悔嗎?
句句血淚、聲聲控訴,其實卻是對妻子刻骨的思念和深深的眷戀。仙凡殊界,陰陽兩隔,兩人緣分已盡,李商隱矢志不渝的愛情理想從此只剩下了懷念。

人是沒有了他的眷戀,他只能把心投入佛禪,希望從那個神秘的世界里找到人世沒有的溫暖和快樂。他開始頻頻出入子梓州城北的惠義寺,禮拜佛祖、交往僧眾,那個空靈虛幻的世界在李商隱眼里比苦難的人間更親切和真實。

他捐錢刊印佛經,并親自抄寫《妙華蓮花經》,還親自出資雇人開辟了5間石室,用于存放佛像、佛經。
“人生幾許傷心事,不向空門何處銷”。當人生走投無路,佛陀就是諸多心靈唯一的寄托和向往。這一點,李商隱和他的前輩詩人王維的選擇如出一轍。

他也常一個人默默地到梓州城外的西溪邊流連。冬去春來,人間的春天依然美麗,可他心中的春天卻一去不復返了。
西溪
近郭西溪好,誰堪共酒壺。
苦吟防柳惲,多淚怯楊朱。
野鶴隨君子,寒松揖大夫。
天涯常病意,岑寂勝歡娛。
他孤獨至極,卻再也不想去掙扎著逃脫這種孤獨,因為他累了。

西溪
悵望西溪水,潺湲奈爾何。
不驚春物少,只覺夕陽多。
……
這世界依然很美,可不屬于他,他看到的不是生機勃勃的春天,而是越來越西沉的夕陽。
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