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給大家介紹個朋友,沒準(zhǔn)你們也認識——流浪漢夏爾洛。我打心底認定了這個朋友,不過這段關(guān)系他本人卓別林還不知道。
最早認識他,是在一臺十四英寸黑白電視的默劇影像里,畫面里的角色叫夏爾洛,個子矮小,形象邋遢,走起路來像只鴨子。他總是滑稽的出場,又滑稽的離場,留下一屋子笑到人仰馬翻的觀眾。
卓別林,夏爾洛,同一個人,不同的身份,演繹著不一樣的人生,我很喜歡這種設(shè)定。
為此,我也絞盡腦汁給自己安排了個角色,大坨,我希望她比我本人更樂觀灑脫,不卑不亢,也希望她比我本人更努力,活得更久一點。
再來說說這位朋友夏爾洛,破舊的禮服,褪色的大頭鞋,夸張的表情和醒目的小胡子,從頭到腳看起來最得體的地方可能就是頭頂?shù)哪琼攬A禮帽了。他的生活看起來狼狽不堪,不,他沒有生活,他只是還活著。他和流浪狗一樣蜷縮在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享受著陽光,也經(jīng)受著風(fēng)餐露宿。他會偷別人的食物充饑,也會將來之不易的鈔票塞給同樣可憐的人,我甚至無法用我狹隘的認知來評判他到底是個好人還是壞人。
只能說他還是個正常的人,擁有求生的本能,和救濟弱者的本性。
他勇敢去嘗試各種工作,抓住每一次掙錢的機會,在那個年代,或這個年代,有工作就代表不餓肚子,不餓肚子就能繼續(xù)活下去??粗β档纳碛?,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一樣感慨,這人是真努力,也是真沒用。
他總是輕而易舉地將一件事搞砸,然后來不及抱怨的,繼續(xù)去折騰另一件事。
我時常想,我們這些每天瞎折騰的人,有多少努力是真正給了工作,有多少努力是為了迎合別人,最后還剩下多少努力只是為了讓自己心安?
還好這部影片沒有聲音,沒有臺詞,否則,角色一開口我整個人就會碎掉的。
我沒讓自己一直沉浸在朋友的故事里,因為塑造故事的人早已開啟了新的人生,只是這千篇一律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在不同的國度,不同的圈子,不同的物種之間重復(fù)又重復(fù)。
現(xiàn)在我要去見另一個朋友了,這位朋友你們還不認識,她沒有活在熒幕里,也沒有活成大多數(shù),在我看來她是那么的與眾不同。
雖然她本人并不覺得。
她今年四十歲,也可能是四十一歲,離異,獨居,沒有固定的工作,卻有一份穩(wěn)定的收入,光這一點就讓很多人羨慕了。至于收入來源,她沒說,我也沒問,知道了也進不了我的口袋。
這是我第三次來她的住處,第一次是去年,她搬新家,我們一起吃了頓火鍋。第二次也是去年,她過生日,請了很多朋友,我是其中一個。那天啃了羊蹄,喝了啤酒,唱了生日歌,吃了蛋糕,就是沒人提起年齡。這次是我約的她,稀奇,我竟也學(xué)會主動約人了。
“單姐,忙嗎?”我問,真后悔在撥通電話前沒有先彩排一下。
“過來吧,中午還吃菌湯火鍋?”她像是早料到我會打這個電話。
可兩分鐘之前,連我自己都還沒想過會打這通電話,“哦,好”匆忙掛斷,像是這電話并不是我本人主動要打的。
她的住處格外僻靜,這一帶原來是個農(nóng)場,旁邊有個廢棄的發(fā)電站,后來有家地方企業(yè)掙了點錢,走關(guān)系拿了這塊地,投資重建,才有了這片小洋房??刹恢悄膫€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這些房子并沒像預(yù)期那樣得到大家的青睞,只稀稀疏疏住了幾戶人家,單姐是其中一戶。
唯一的好處就是安靜,這一點我還蠻喜歡的。
“你這是......?”看到玄關(guān)大包小包的行李,我一時沒明白狀況。
“你先進來,坐”她指著客廳的沙發(fā)示意我過去,手里捏著一沓資料好像在找著什么。
我趕忙坐過去,不然過會兒連沙發(fā)上也擠不出一點空了。
屁股剛坐下,就聽見嘩嘩的水聲從廚房里傳來,我趕緊跳起身,跑去看,果然,湍急的水流正從裝了蔬菜的玻璃盆里往外冒。
這女人,真是,我關(guān)上水龍頭,擼起袖子開始準(zhǔn)備中午的食材。這場景簡直和第一次一模一樣,剛剛的疑惑此刻也破解了,她這是又要出遠門了。
她不能吃辣,我超愛吃辣,明明可以搞個鴛鴦鍋,或者我自己弄個辣椒蘸料,可她偏不。
她在菌湯鍋里放了整塊的火鍋底料,而且是麻辣味的。
行吧,客隨主便,反正最后含著香腸唇的也不是我。
“你可以不用那么逞強,辣出個急性腸炎來,我還得背著你?!蔽艺J真觀察過這里的路況,完全不堵,但也查過地圖上距離最近的醫(yī)院,十公里,活該沒人買這兒的房子。
“這就是體驗,和不同的人吃不同的食物,身體的感受是不同的?!崩苯反碳ち怂暮韲?,連發(fā)出的聲音都變得有一股灼燒感。
“你不難受嗎?沒苦硬吃說的就是你這類人吧?!蔽姨煨怨蜒?,但不知為什么,在她面前總是話多且刻薄。
她笑了,開始大口喝水。
“你不想活了!身體不好還喝冰鎮(zhèn)飲料!”我伸手想去奪下她的杯子,她先一步主動放下了。
“你再這樣下次我不跟你一起吃飯了”我有點生氣。
她突然笑了,笑得很大聲,“幼不幼稚?你這樣像個孩子?!?/p>
說我幼稚?我放下筷子,盯著她,試圖用無聲的反駁壓倒她的蠻橫。
她也看向我,依然是笑盈盈的,眉眼上揚,略帶一絲挑釁。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算是唯一的一次默契。
她突然挺直腰板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嘴里念叨著“差點忘了,一會遲到了?!?/p>
“去哪?”我問,端起杯子假裝抿一口,抬頭看見她墻上掛著的地圖,上面扎滿了釘子,每一處都是她去過的足跡,這次不知道又是哪里。
“回家”她突然變得很嚴(yán)肅。
“回家”我像是在重復(fù)她的話,又像是在反問。
記得她說過,自己是從西邊的一個小城來的,爸媽都不在了,以后大抵是不會回去了。后來在這邊買了房安了家,結(jié)交了很多朋友,我以為她從此就在這里扎了根,再也不會離開了。
我習(xí)慣了她到處旅游,也習(xí)慣了她總會回來,帶著一堆見聞,在電話里對我啰哩八嗦。
“還是會回來的...是嗎?”我小心翼翼地問,卻不想聽到她馬上回答,連忙撿起筷子夾了塊她最愛的豆腐放進碗里,催她吃掉。
她似乎明白我的擔(dān)心,乖乖地拿起筷子,擠出一丟丟難以察覺的笑意,一邊吹氣一邊吃著那塊滾燙的豆腐。
其實我倆交集并不多,就像前面提到的,僅見過三面,而且我們性格喜好完全不同。她喜歡熱鬧,身邊總圍著很多朋友,實在不缺我一個,而我性格偏冷,好靜,不喜歡鬧騰。
“你今天為什么來?”她問。
為什么來?容我想想......我正在看書,腦袋里忽然出現(xiàn)了童年時期電視里播放的一個片段,流浪漢夏爾洛和一條流浪狗的故事,于是我自作主張和夏爾洛成為了朋友,如果那只流浪狗同意的話,我也很樂意成為它的朋友。然后我打通了電話,說“單姐,忙嗎?”。她說“過來吧,中午還吃菌湯火鍋?”
“我想見你”我回答,她看向我,似乎在努力消化這答非所問的對話。
看著她嘴角殘留的油漬,我緊張的神經(jīng)終于放松了下來。是的,我想見她,所以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