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本文參與月?微型小說人物篇第七期:少女
在離九歲還有兩個月的時候,薩拉的母親古麗就開始給薩拉縫制恰朵兒了。她從瓦里亞斯大街上以售賣高品質(zhì)黑袍出名的那家店里,挑了一款既有垂墜感又不至于太過厚重的小恰朵兒,然后又在大巴扎找到了最明亮的金線。她的計劃是,為薩拉的恰朵兒縫上獨一無二的花邊。
薩拉是古麗的小女兒,出生那天正好是跳火節(jié)。街上燃起了十幾座火堆,火舌有半人高,空氣里都是枯枝燃燒時蓬松的香味。古麗站在陽臺上,看著年輕人一個接一個從火堆上跳過去。因為跳動,女孩子的頭巾滑下來,露出卷曲的長發(fā)、小巧的耳廓和白皙的脖頸。頭巾不像恰朵兒有扎實的垂感,她們也鮮少會把頭巾固定在頭發(fā)上,近幾年,反而會利用不同的戴法和顏色美貌加分。而像古麗這樣,過了九歲就必須穿恰朵兒的幾乎不會去參加跳火節(jié),她們的手腳都被罩在黑袍之下,為了防止恰朵兒散開,必須緊緊抓著胸前的黑布,一刻都不能松開。
火焰發(fā)出嗶啵嗶啵的聲音,似乎減輕了古麗的陣痛,薩拉降生得很快。她像只活潑的小夜鶯,在學(xué)會完整說話之前,先學(xué)會了快樂地唱歌。她整天嘰嘰喳喳,在大人身邊打轉(zhuǎn)。不是在古麗準(zhǔn)備雞肉卡巴巴的時候偷偷塞一塊進(jìn)嘴里,就是在爸爸抽水煙時用力捏住爸爸的水煙管,或者在姐姐阿米娜的恰朵兒里塞一支藍(lán)瑰綿棗兒。被發(fā)現(xiàn)時,她總是盡情地大笑,好像她的身體里有一股清新的山泉水源源不斷地涌出來。古麗似乎也從火光里得到了某種啟示,只給她買顏色艷麗的衣服。走在大街上,薩拉永遠(yuǎn)是最漂亮的女孩。
阿米娜和薩拉長得有七八分相像,高鼻深目,臉型窄長,但在九歲之前,阿米娜只不過是一個縮小版的伊朗女人。古麗沒有在她的穿衣打扮上花太多的心思。從記事起,阿米娜就知道,和所有出生在嚴(yán)苛家庭的女孩一樣,她會長成一個被恰朵兒包裹的大人。她喜歡薩拉,也羨慕薩拉。
不過最近一段時間,阿米娜的這種情緒變淡了,好像有什么東西隱藏不住,要從她五官的縫隙里溢出來。
薩拉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秘密的人。那一天她跟著古麗去馕店買餅,當(dāng)古麗用小刀把粘在馕上的小石子挑下來的時候,薩拉看到阿米娜從對面的雜貨店里走出來。她躲到一排貨架后面,打算嚇唬阿米娜,然而一個男人先她一步走到了阿米娜身后。他們沒有說話,但快速地進(jìn)行了一次眼神交流,這引起了薩拉的好奇。
她隔著十幾米跟著他們。在拐進(jìn)一條T字小路后不久,阿米娜和那個男人牽了手,這讓薩拉大吃一驚。阿米娜不僅從恰朵兒里伸出了手,還和一個男人牽在了一起!沒有戴手套的白凈柔嫩的手,毫無阻礙地握住了男人的手!更讓她吃驚的是,他們抱在一起,嘴巴和嘴巴貼在一起,薩拉的臉紅了。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在阿米娜的恰朵兒上跳舞,她感覺到阿米娜的快樂,阿米娜從來沒有這么快樂過。她轉(zhuǎn)身往回跑,她得守住這條路的入口,不能讓人看到。
薩拉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古麗。古麗正忙著繡花邊,她繡得很仔細(xì),已經(jīng)完成了三分之二。明亮的金線在恰朵兒的邊緣繡成了兩道精巧的菱形線,菱形線中間則是兩兩成對的四瓣花。但越往后,古麗變得越憂愁,常常嘆氣,食指有好幾次都被戳出了血珠。薩拉不希望古麗為這件小事煩惱,于是就把這個秘密講給了阿加聽,阿加是阿米娜送給薩拉的一個錄音布偶。薩拉自作主張,把阿米娜的那個男人稱為阿里,她說阿里牽了阿米娜的手,倆人還擁抱了,還接吻了。她留意起阿米娜每一天的神情,如果特別高興,她就說是和阿里約會了,如果不愛說話,她就說是和阿里吵架了。有一回,阿米娜回來犯了兩次惡心,她又自作主張地告訴阿加,阿里送了個娃娃給阿米娜,還給娃娃取了個名叫哈桑。
在離薩拉的生日不到十天的時候,古麗繡完了花邊,她把恰朵兒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掛在薩拉的房間里,并請來了薩拉的外祖母為薩拉禱告。阿加的開關(guān)就是在這個時候被不小心按到,吐露了關(guān)于阿米娜的秘密。
阿米娜很快就被帶走了。前一秒,外祖母還露著慈愛的笑容,后一秒,她顫抖著手提起阿加,又嫌惡地丟在地上,一句話也沒說,拉著臉離開了。很快,家里沖進(jìn)來兩個面容嚴(yán)肅的黑袍女人,把阿米娜帶走了。古麗完全沒有思想準(zhǔn)備,一直等到那兩個女人像一陣黑色的颶風(fēng)將一切撕碎,她還處在渾渾噩噩的狀態(tài)。薩拉的父親則在數(shù)落完妻子后,不停地向安拉祈求原諒。
薩拉嚇壞了。阿米娜會被怎么懲罰?鞭打、坐牢、砸石頭?她向安拉發(fā)誓,除了親吻,哈桑的事完全就是自己亂說的,阿米娜是個好姑娘,絕對不會去引誘男人。這是她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抓人的黑袍女人,她們那高大的身軀被罩在恰朵兒之下。同樣都是恰朵兒,她的明明就很好看,特別是在古麗繡上花邊之后,小巧的四瓣花像一點點火星,照亮黑暗。而她們的臉上沒有一點能讓人親近的神色,像兩朵黑云壓在薩拉的心頭。
阿米娜在跳火節(jié)前回來了,她失去了神采,不和人說話,放在房門口的飯菜幾乎沒被動過。薩拉好幾次跑到那個雜貨店,也沒有再看到阿里。
薩拉只好把阿加剪碎了,放在阿米娜的臥室門口,希望阿米娜能原諒自己。
跳火節(jié)那天晚上,街上又燃起了火堆,像往年一樣,年輕人們一個接一個從火堆上跳過去,希望火光帶走壞運氣。
阿米娜終于出門了。她站在火光前,靜靜地等候所有人跳完一輪,然后脫掉恰朵兒,摘掉手套,露出紅艷的緊身上衣。她舞動著自己的身體,纖細(xì)的腰身在眾人吃驚的眼眸中跳動,整條街的火焰都在為她伴舞。這場舞蹈在眾人的沉默中持續(xù)了十幾分鐘,在黑袍女人趕來之前,她一腳跨入火堆,像一朵明艷的紅玫瑰在夜色中綻放。
也是在同一天,薩拉穿上了恰朵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