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寒霜盡落，破曉天光破開沉沉夜色，灑落在秋狩圍場的千里原野之上。
金風颯颯，草木凝露，遠山層林盡染丹黃，開闊獵場早已規(guī)整妥當。御駕龍旗迎風獵獵作響，金甲禁衛(wèi)列隊肅立，刀槍映著朝日寒光，肅穆之氣撲面而來。
今日是秋狩重中之重的圍獵大典，帝王親率百官、六宮嬪妃同觀狩獵，既是皇家威儀的彰顯，亦是朝野各方勢力暗自較量的場合。
行宮偏殿內(nèi)，晨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案前銅鏡之上。
顧清沅端坐鏡前，褪去了連日素淡暗沉的衣飾，一身月白繡折枝玉蘭宮裝，襯得身姿清雋雅致，眉眼溫潤如畫。青絲挽成溫婉的流云髻，只簪一支素玉簪，鬢邊垂著細碎珍珠流蘇，不張揚、不奪目，卻自帶一派清雅端莊的氣度。
青黛手持玉梳，細細為她理著鬢發(fā)，輕聲回稟：“小主，昨夜耳房看守嚴密，碧桃一夜安分，未敢私傳一字消息，也無人暗中探視。奴婢已再三叮囑，令她牢守口供，今日無論聽聞何事、眼見何景，只需據(jù)實應(yīng)答即可?！?/p>
“嗯?！鳖櫱邈渫R中沉靜的自己，指尖輕輕撫過衣袖平整的繡紋，聲線淡而穩(wěn)，“她惜命，便會聽話?！?/p>
螻蟻尚且偷生，碧桃深知自己的性命全系在據(jù)實招供之上，斷然不敢再為柳才人遮掩半分。
一旁的春桃端來溫熱茶湯，眼底藏著按捺不住的期許：“小主，時辰將近，百官與各宮娘娘皆已前往圍場看臺落座。今日便是最好的時機，柳才人與華貴妃定然想不到，昨夜自作聰明的算計，今日便要淪為致命把柄！”
顧清沅微微抬眸，眼底無半分急色，只有歷經(jīng)蟄伏的通透與冷靜：“不急。圍獵大典規(guī)矩森嚴，先觀宗室子弟、禁軍狩獵，待首輪狩獵結(jié)束，百官閑談、圣心松弛之時，便是最合適的時機?！?/p>
真正的權(quán)謀從不是倉促發(fā)難、逞一時之快，而是精準拿捏人心與時局，在萬眾矚目之下，一擊撼動全局。
收拾妥當，顧清沅起身緩步而出。青石路階寒霜未消，步履輕盈從容，連日閉門靜養(yǎng)的怯懦之感盡數(shù)褪去，周身只剩沉淀下來的沉靜城府。
一路行至圍場看臺，高臺層層錯落。帝座設(shè)于最正中，尊貴無匹，兩側(cè)分列皇后、華貴妃等高位嬪妃，再往下便是諸位嬪御與命婦朝臣。
遠遠望去，華貴妃一身緋紅織金鳳袍，雍容華貴，端坐于妃位之首，眉眼間盡是盛勢矜貴。昨夜盛宴她風頭無兩，今日依舊是六宮最惹眼的存在，周身簇擁著一眾依附的嬪妃，笑語盈盈，氣焰灼灼。
柳才人便隨侍在華貴妃身側(cè)，一身淺粉宮裝，面容溫婉，嘴角噙著得體的笑意，看似安分柔順，目光卻時不時掃向來路，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
昨夜她遣碧桃夜探偏殿，一去便杳無音信，既無回傳的消息，也不見人影歸來。她心中隱隱不安，卻只當是碧桃膽小畏事，深夜不敢折返，尋了角落躲藏，并未深思。在她看來，顧清沅依舊是那個任人拿捏、不敢聲張的軟弱小主，即便察覺窺探，也只會忍氣吞聲，斷不敢在大典之上生事。
這般輕敵的念頭，恰是她今日落敗的根源。
顧清沅斂了眸底思緒，緩步走入低位嬪御的隊列，安靜垂首立站，姿態(tài)恭順安分，一如往日低調(diào)。
不多時，太監(jiān)高亢的唱喏聲響起：“圣上駕到——！”
百官嬪妃齊齊起身跪拜，山呼萬歲。
玄帝龍袍冕旒，步履沉穩(wěn)登臨御座，目光掃過整片圍場，朗聲道：“平身，秋獵大典，如期舉行。”
禮畢眾人落座，臺下號角聲驟然吹響。
旌旗搖動，馬蹄轟鳴，宗室子弟與禁軍鐵騎策馬入林，箭矢破空之聲不絕于耳，林間鳥獸驚躍而出，狩獵場面壯闊激烈?？磁_上不時響起陣陣稱贊喝彩，氣氛熱烈盛大。
華貴妃倚著憑欄，笑意盈盈地看著臺下盛況，柔聲對身側(cè)宮人低語，言語間盡是悠然自得。她余光瞥到站在末位的顧清沅，見她垂眸靜坐、安分守己，連抬頭觀望的姿態(tài)都格外怯懦，心中疑慮徹底散去，唇角勾起一抹輕蔑冷笑。
看來這顧清沅，是真的被前日驚馬之事嚇破了膽，徹底淪為任人宰割的廢物。
柳才人見貴妃神色，心中更是安定，暗自思忖待大典過后，再尋機會拿捏顧清沅的錯處，徹底斷了她翻身的可能。
二人皆滿心篤定，全然不知一張細密的網(wǎng)，已然悄然籠罩周身。
顧清沅靜靜立在人群末尾，看似觀獵，實則將高臺上所有人的神色動靜盡收眼底。她目光淡淡掃過不遠處的麗嬪，二人視線轉(zhuǎn)瞬交匯，無聲無息，卻已然互通心意。
昨夜那道細碎風聲，已然如期傳入麗嬪耳中。
麗嬪素來剛直，最厭華貴妃一黨陰私構(gòu)陷、仗勢欺人，聽聞柳才人深夜窺探構(gòu)陷低位嬪妃，心中早已積了不滿。此刻瞥見顧清沅沉靜無波的模樣，便知今日必有變局，當下斂了神色，靜觀其變，只待風起借力。
時光流轉(zhuǎn)，轉(zhuǎn)瞬半個時辰過去。
首輪狩獵落幕，一眾子弟斬獲頗豐，捧著獵物上前獻功。龍顏大悅，玄帝笑意溫和，命人論功行賞，看臺上氛圍松弛，百官嬪妃紛紛低聲閑談，再無方才緊繃肅穆之感。
便是此刻。
顧清沅眸光微凝，給身側(cè)青黛遞去一個隱晦眼神。
青黛會意，悄然退至后側(cè)，尋了當值內(nèi)侍，低聲稟報一句，字字清晰，卻不張揚，只堪堪傳入就近幾位官員與宮人耳中。
不過片刻，看臺角落便悄然泛起細碎的議論聲。
“聽聞昨夜行宮不太平？有宮人深夜私闖嬪妃偏殿？”
“竟有此事？夜禁森嚴，何人如此大膽？”
“好像是才人宮里的貼身宮女，深夜窺探靜養(yǎng)小主的寢殿，不知意欲何為……”
細碎流言如同風中星火，悄然蔓延開來。眾人目光紛紛隱晦飄向柳才人，竊竊私語之聲越來越密。
柳才人耳尖微動，驟然聽見流言，臉色瞬間一白，心底猛地一沉，莫名的恐慌瞬間席卷全身。
怎么會有人知曉昨夜之事？！
她強壓心底慌亂，故作鎮(zhèn)定，指尖卻已然冰涼僵硬，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袖。
華貴妃也聞聲斂了笑意，眉頭微蹙，側(cè)首低聲問道：“怎么回事？昨夜的事怎會泄露？”
身側(cè)貼身宮人躬身低語：“娘娘，奴婢不知，從未有人傳出消息，許是偏殿宮人不慎走漏了風聲?！?/p>
華貴妃眼底掠過一絲陰翳，心頭驟然升起一絲不妙的預(yù)感。她素來知曉柳才人沉不住氣、行事魯莽，卻沒想到這般私密之事，竟會在秋獵大典這種緊要關(guān)頭泄露出去。
流言愈演愈烈，已然有不少目光落在柳才人身上，探究、揣測、看熱鬧的神色交織在一起，讓她如坐針氈。
就在此時，一直安分垂首的顧清沅，緩緩抬眸。
她步履輕緩，走出隊列，于眾目睽睽之下，從容跪伏于御座之前，身姿端正，神色恭肅。
“臣妾，有事啟奏圣上?！?/p>
清淺女聲清晰響起，壓過全場細碎閑談，瞬間讓整座看臺寂靜無聲。
所有目光驟然聚焦在跪地女子身上，錯愕、好奇、輕視、戒備，各色眼神交織籠罩而下。
玄帝垂眸看向階下跪伏的清瘦身影，眸色微深：“你有何事？起身回話?！?/p>
“謝圣上。”顧清沅緩緩起身，抬眸之時，溫潤眉眼間已然褪去所有溫順怯懦，只剩坦蕩沉靜，字字分明，響徹全場，“昨夜臣妾于行宮偏殿靜養(yǎng)，夜深之時，遭宮人私闖寢殿、蓄意窺探，心懷構(gòu)陷。此事觸犯宮規(guī)、擾我行宮靜養(yǎng)，更壞秋獵大典肅穆規(guī)制，臣妾不敢隱瞞，特此據(jù)實稟報?！?/p>
一語落地，滿堂嘩然！
方才的流言終究只是揣測，此刻由當事人親口道出，便是板上釘釘?shù)氖聦崳?/p>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死死釘在臉色慘白的柳才人身上。
柳才人渾身一顫，手足冰涼，慌忙起身跪伏，聲音慌亂顫抖：“圣上！臣妾冤枉！臣妾絕無此事！顧小主血口噴人，刻意栽贓陷害臣妾！”
她急于撇清干系，言辭急切，神色慌亂，反倒更顯心虛。
華貴妃端坐原位，指尖死死攥緊扶手，面色沉沉，一言不發(fā)，眼底卻已是戾氣暗生。她已然看清，顧清沅根本不是怯懦蟄伏，而是蓄謀已久，專挑今日大典發(fā)難，就是要讓她們一黨當眾顏面盡失！
顧清沅側(cè)目看向驚慌失措的柳才人，語氣平靜無波，卻字字鏗鏘，無半分可辯駁之地：“冤枉？柳才人何必急于否認。昨夜戌時，你遣貼身宮女碧桃，趁宴席喧鬧、眾人齊聚前殿之機，深夜?jié)撊氤兼?，窺探我行蹤、探查殿中蹤跡，欲尋我錯處、羅織罪名，此事人證俱在，何來栽贓一說？”
“你白日假意探望、佯裝關(guān)切，實則試探虛實；深夜暗遣宮人窺探、蓄意構(gòu)陷，人前和善溫婉，背后陰私算計，這般行徑，便是宮規(guī)亦難容！”
句句直指要害，將柳才人前后虛偽行徑層層剝開，暴露在天光萬眾之下。
柳才人心神大亂，磕頭不止，淚水簌簌落下，竭力辯駁：“圣上！臣妾沒有！臣妾昨夜真心牽掛小主體傷，絕無窺探構(gòu)陷之心！定是碧桃私自妄為，欺瞞臣妾！是那奴婢心懷歹意，自作主張，與臣妾無關(guān)！”
事到如今，她只能將所有罪責盡數(shù)推給宮女，以求自保。
“好一個與你無關(guān)?！鳖櫱邈浯浇枪雌鹨荒ㄇ謇浠《?，隨即回身沉聲吩咐，“帶證人。”
青黛應(yīng)聲退下，片刻之后，便押著一身素衣、發(fā)髻凌亂、面色慘白的碧桃走上前來。
一夜拘禁，碧桃本就心驚膽戰(zhàn)，此刻置身百官嬪妃齊聚的大典之上，面對帝顏天威，雙腿早已軟得幾乎站立不住，瑟瑟發(fā)抖。
顧清沅目光落于她身，聲線平靜威嚴：“碧桃，昨夜之事，據(jù)實回稟圣上，一字一句，不得虛假?！?/p>
碧桃抬眸，望見高位端坐的帝王，又瞥見身側(cè)跪地、滿眼怨毒盯著自己的柳才人，心中利弊權(quán)衡分明。
攀咬主上是死，隱瞞實情被揭穿更是死無全尸，唯有據(jù)實招供，方能求得一線生機。
她猛地跪地，重重叩首，聲音顫抖卻清晰無比，響徹整座看臺：“回圣上！一切皆是柳才人指使！與旁人無關(guān)！”
緊接著，她將白日探望試探、深夜密令窺探、搜尋把柄、伺機構(gòu)陷的所有細節(jié)，一字不落地全盤道出，句句屬實，毫無遮掩。
“才人娘娘叮囑奴婢，說顧小主素來隱忍，恐是假意示弱、暗中籌謀，命奴婢深夜?jié)撊肫?，探查小主真實狀態(tài)，搜尋書信、往來蹤跡，但凡尋得半點異樣，便即刻回稟，來日便可羅織罪名，打壓小主！昨夜之事，皆是娘娘授意，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證詞字字鑿實，無可抵賴。
柳才人渾身僵冷，如遭雷擊，怔怔地看著跪地招供的碧桃，眼底滿是絕望與不敢置信。
她最信任的貼身宮女，終究是當眾反咬了她一口，將她所有陰私算計，赤裸裸公之于眾！
“你胡說！你這卑賤奴婢，竟敢污蔑主上！”柳才人崩潰厲聲呵斥，面目失態(tài)，再無半分溫婉才人模樣。
“是不是污蔑，圣上自有圣斷?！鳖櫱邈涞瓝趸?，不慌不忙，從容坦蕩，“深宮之中，主仆尊卑分明，若無主上授意，貼身宮女豈敢深夜私闖嬪妃寢殿，行窺探構(gòu)陷之事？柳才人身居嬪御之位，不思安分守己、恪守宮規(guī)，反倒心胸狹隘、嫉恨構(gòu)陷同輩，借夜色行陰私卑劣之事，壞六宮風氣，亂秋狩規(guī)制，其罪難辭?！?/p>
話音落下，滿場寂靜。
百官默然側(cè)目，嬪妃低聲唏噓，看向柳才人的眼神充滿鄙夷。
人前溫婉賢良，背后陰私算計，這般兩面三刀的行徑，實在不堪為后宮嬪御。
高位之上，玄帝面色已然徹底沉了下來，冕旒之下的眼眸晦暗沉沉，帶著帝王震怒的威壓，周身氣溫驟然降至冰點。
秋獵大典乃皇家盛事，舉國矚目，柳才人竟敢在御駕行宮之中，私遣宮人窺探構(gòu)陷，藐視宮規(guī)、擾亂盛典，實屬膽大妄為！
他眸光冷冷落于柳才人身上，聲線裹挾著滔天怒意，低沉威嚴：“身為妃嬪，心懷叵測、私相構(gòu)陷，陰私卑劣，失德失儀！”
一字一句，皆是定論！
柳才人瞬間癱軟在地，淚水洶涌而出，連連磕頭求饒，語無倫次：“圣上恕罪！臣妾知錯了！臣妾一時糊涂，求圣上開恩！”
一旁端坐的華貴妃面色鐵青，滿心怒意，卻無從辯駁。人證俱在、證詞鑿實，滿朝文武、六宮眾人盡數(shù)見證，她縱使權(quán)勢滔天，也無法當眾包庇遮掩，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得力的棋子，當眾崩塌落敗。
就在此時，一直靜坐旁觀的麗嬪，適時起身跪伏，朗聲進言：“圣上明鑒！后宮當以平和恭順為德，嬪妃當守本分、安守本心。柳才人恃寵生驕、嫉恨賢良，暗中構(gòu)陷同輩，此風絕不可長！若不嚴懲，往后六宮效仿，人人私相算計、陰私構(gòu)陷，后宮永無寧日！”
麗嬪素來剛直，此言公允懇切，瞬間引得一眾中立嬪妃、朝臣暗自點頭附和。
借力之勢，已成定局。
顧清沅垂眸靜立，眼底無半分得意張揚，只剩一片沉靜寒涼。
今日這一局，她蟄伏隱忍、靜待天時，借大典之勢、借眾人之口、借麗嬪之力，不費自身鋒芒，便一舉撕開了華貴妃一黨的偽裝，打碎了對方的囂張氣焰。
殺雞，已然震住猴。
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玄帝面色冷峻，目光掃過瑟瑟發(fā)抖的柳才人，沉聲落下懲處圣裁：
“柳才人居心叵測、失德失儀，即日起，廢才人位份，降為更衣，禁足行宮偏殿三月，罰俸一年，閉門思過，永不得參與宮宴盛典！”
旨意落下，塵埃落定。
柳才人渾身脫力，眼前一黑，幾乎暈厥在地，滿心驕傲與算計，盡數(shù)化為泡影。
看臺之上，眾人神色各異，暗流洶涌。
華貴妃死死攥緊掌心，看向顧清沅的眼神，終于染上了徹骨的忌憚與深恨。
她終于看清，這個看似溫順怯懦的低位小主，從來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藏于深淵的蟄伏者，一朝出手，便是雷霆破局，攪動整座鳳闕風云！
秋風卷過獵場，旌旗烈烈作響。
顧清沅立于萬眾矚目之中，抬眸望向高遠蒼天，眼底千層城府緩緩舒展。
隱忍數(shù)月，退讓數(shù)次，今日，她終于在這座萬眾齊聚的高臺之上，堂堂正正，逆風翻盤，破局而生。
深宮棋局，自此，徹底改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