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注】舊唐書·玄宗紀(jì)：天寶十四載，冬十月，上幸華清宮。十一月丙寅，祿山反。公赴奉先時，玄宗正在華清宮，所以詩中言驪山事特詳。十一月九日，祿山反書至長安，玄宗猶未信，故詩中但言歡娛聚斂，亂在旦夕，而不及祿山反狀。【錢箋】長安志：蒲城縣，秦名重泉，后魏白水，又改蒲城。開元四年，建睿宗橋陵，改為奉先縣，隸京兆府。十七年，升為赤縣。志又云：奉先縣西南王至京兆府二百四十里。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zhuǎn)拙。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

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闊。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覬豁。

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nèi)熱。取笑同學(xué)翁，浩歌彌激烈。

非無江海志，蕭灑送日月。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

當(dāng)今廊廟具，構(gòu)廈豈云缺？葵藿傾太陽，物性固難奪。

顧惟螻蟻輩，但自求其穴。胡為慕大鯨，輒擬偃溟渤？

以茲悟生理，獨(dú)恥事干謁。兀兀遂至今，忍為塵埃沒。

終愧巢與由，未能易其節(jié)。沉飲聊自遣，放歌破愁絕。

歲暮百草零，疾風(fēng)高岡裂。天衢陰崢嶸，客子中夜發(fā)。

霜嚴(yán)衣帶斷，指直不能結(jié)。凌晨過驪山，御榻在嵽嵲。

蚩尤塞寒空，蹴踏崖谷滑。瑤池氣郁律，羽林相摩戛。

君臣留歡娛，樂動殷膠葛。賜浴皆長纓，與宴非短褐。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

圣人筐篚恩，實(shí)愿邦國活。臣如忽至理，君豈棄此物。

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戰(zhàn)栗。況聞內(nèi)金盤，盡在衛(wèi)霍室。

中常有神仙，煙霧蒙玉質(zhì)。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

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榮枯咫尺異，惆悵難再述。北轅就涇渭，官渡又改轍。

群水從西下，極目高崒兀。疑是崆峒來，恐觸天柱折。

河梁幸未拆，枝撐聲窸窣。行李相攀援，川廣不可越。

老妻寄異縣，十口隔風(fēng)雪。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饑渴。

入門聞號咷，幼子餓已卒。吾寧舍一哀，里巷亦嗚咽。

所愧為人父，無食致夭折。豈知秋禾登，貧窶有倉卒。

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撫跡猶酸辛，平人固騷屑。

默思失業(yè)徒，因念遠(yuǎn)戍卒。憂端齊終南，澒洞不可掇。

（一）

杜陵有布衣[一]，老大意轉(zhuǎn)拙[二]。

許身一何愚[三]，竊比稷與契[四]。

居然成濩落[五]，白首甘契闊[六]。

蓋棺事則已[七]，此志常覬豁[八]。

九曲奔流筆記：

稷與契：唐虞時代的賢臣。濩（huò）落：原謂廓落， 引申謂淪落失意。

第一部分直抒胸臆，生平之志，死而后已。杜陵野老一何愚，稷契之心終不移。

原書釋義：

前三段，從詠懷敘起。此自述生平大志。公不欲隨世立功，而必期圣賢事業(yè)。所謂意拙者，在比稷契也。甘契闊，安于意拙。常覬豁，冀成稷契。杜臆：人多疑自許稷契之語，不知稷契無他奇，惟此己溺己饑之念而已，伊得之而納溝為恥，孔得之而立達(dá)與共，圣賢皆同此心。篇中憂民活國等語，已和盤托出。東坡引“舜舉十六相”、“秦時用商鞅”詩為證，何舍近而求遠(yuǎn)耶。

[一]漢書·地理志杜陵注：古杜伯國，漢宣帝葬此，因曰杜陵，在長安南五十里。杜臆：長安城東有霸陵，文帝所葬，霸南五里即樂游原，宣帝筑以為陵，曰杜陵。杜陵東南十余里，又有一陵差小，許后所葬，謂之少陵。其東即杜曲，陵西即子美舊宅，自稱少陵野老以此。布衣、老大，注別見。

[二]書：“作偽心勞日拙?！?/p>

[三]史記·聶政傳：“身未敢以許人。”古詩陌上桑：“使君一何愚?！?/p>

[四]竊比，見論語。上林賦：“家家自以為稷契?！?/p>

[五]庾信詩：“居然未肯歸?！鼻f子：“瓠落無所容?！彼抉R注云：“瓠，布濩。落，零落?！睆埥炞ⅲ骸盀C落，廓落也?！?/p>

[六]嵇含賦序：“白首無聞?！痹姡骸八郎蹰??！弊ⅲ骸捌蹰?，勤苦也。”傅毅詩：“契闊夙夜，庶不懈忒?！?/p>

[七]韓詩外傳：孔子曰：“學(xué)而不已，闔棺乃定。”宋書：劉毅曰：“大丈夫蓋棺事乃定矣。”

[八]潘岳詩：“此志難具紀(jì)。”荀悅漢論：“眾庶覬其名跡?！庇J，希幸也。庾信詩：“有情何可豁?！?/p>

（二）

窮年憂黎元[一]，嘆息腸內(nèi)熱[二]。取笑同學(xué)翁[三]，浩歌彌激烈[四]。

非無江海志[五]，蕭灑送日月[六]。生逢堯舜君[七]，不忍便永訣[八]。

當(dāng)今廊廟具[九]，構(gòu)廈豈云缺[十]？葵藿傾太陽[十一]，物性固難奪[十二]。

九曲奔流筆記：

第二部分詳述志向，逢堯舜，具廊廟，構(gòu)廣廈；憂黎元，送日月，遠(yuǎn)江海。第四句的“浩歌”啟下。十一、十二句以葵藿的執(zhí)著自比。

原書釋義：

此志在得君濟(jì)民。欲為稷契，則當(dāng)下救黎元，而上輔堯舜，此通節(jié)大旨。江海之士遺世，公則切于慕君而不忍忘；廊廟之臣尸位，公則根于至性而不敢欺。此作兩形，以解同學(xué)之疑。浩歌激烈，正言詠懷之故。明皇初政，幾侔貞觀，迨晚年失德，而遂生亂階。曰“生逢堯舜君”，望其改悟自新，復(fù)為令主，惓惓忠愛之誠，與孟子望齊王同意。

[一]謝靈運(yùn)詩：“窮年迫憂患?！惫扔纻鳎骸疤煜吕柙贪布覙窐I(yè)?！?/p>

[二]莊子：“我其內(nèi)熱與?！?/p>

[三]陸機(jī)詩：“無以肉食資，取笑葵與藿?！绷信畟鳎好献谕瑢W(xué)共處。

[四]楚辭：“浩歌怳兮激烈?！?/p>

[五]莊子：“江海之士，山谷之人，輕天地細(xì)萬物而獨(dú)往者也?！?/p>

[六]宗炳詩：“志氣洞蕭灑。”

[七]南史：武帝謂蜀士李膺曰：“今李膺何如昔李膺。”對曰：“今勝昔。”問其故，對曰；“昔事桓靈之主，今逢堯舜之君。”薛孝通聯(lián)句：既逢堯舜君，愿上萬年壽?！?/p>

[八]別賦：“誰能摹暫離之狀，寫永訣之情者乎？”

[九]叔孫通傳贊：“廊廟之材，非一木之枝。”

[十]潘尼詩：“廣夏構(gòu)眾材?！?/p>

[十一]葵藿，自比致君之念。曹植表：“葵藿之傾葉，太陽雖不為回光，然終向之者，誠也。”

[十二]韓詩外傳：“不害物性?！?/p>

（三）

顧惟螻蟻輩[一]，但自求其穴。胡為慕大鯨[二]，輒擬偃溟渤[三]？

以茲悟生理[四]，獨(dú)恥事干謁。兀兀遂至今[五]，忍為塵埃沒[六]。

終愧巢與由[七]，未能易其節(jié)。沉飲聊自遣[八]，放歌破愁絕[九]。

九曲奔流筆記：

第三部分老杜感懷壯志難伸。前四句感慨有大鯨偃溟渤之志，卻居于螻蟻之穴。中四句敘述沉淪至今的原因，其實(shí)老杜的干謁詩應(yīng)該很多的呀，哎！后四句表達(dá)不易其節(jié)、不隨巢由的態(tài)度。

原書釋義：

此自傷抱志莫伸。既不能出圖堯舜，又不得退作巢由，亦空負(fù)稷契初愿矣。居廊廟者，如螻蟻擬鯨，公深恥而不屑干。游江海者，若巢由隱身，公雖愧而不肯易。仍用雙關(guān)，以申上文之意。放歌破愁，欲藉詠懷以遣意。作長篇古詩，布勢須要寬展。此二條，各四句轉(zhuǎn)意，撫時慨己，或比或興，迭開迭闔，備極排蕩頓挫之妙。

[一]顧，念也。尸子：“螻蟻之穴，無不滿焉?！?/p>

[二]海賦：“其魚則橫海之鯨，突扤孤游，戛巖嶅，偃高濤?！?/p>

[三]鮑照詩：“穿池類溟渤?！?/p>

[四]嵇康養(yǎng)生論：“悟生理之易失?！?/p>

[五]兀兀，即契闊之意。

[六]班固傳：“令塵埃之中，永無荊山汩羅之恨。”

[七]高士傳：巢父，堯時人也，山居，以樹為巢而寢其上，故號曰巢父。許由，槐里人也，堯讓天下于由，不受而逃，由告巢父，巢父曰：“何不隱汝形，藏汝光，非吾友也?！睋羝溻叨轮Ｈ罴姡骸俺灿煽垢吖?jié)?！?/p>

[八]顏延之五君詠：“韜精日沉飲，誰知非荒宴?！?/p>

[九]古樂府有放歌行。公詩“愁破崖寺古”，又“愁破是今朝”，又“益破旅愁凝”。杜臆作破愁為是，若云類愁絕，語反稚矣。

（四）

歲暮百草零[一]，疾風(fēng)高岡裂[二]。

天衢陰崢嶸[三]，客子中夜發(fā)[四]。

霜嚴(yán)衣帶斷[五]，指直不能結(jié)[六]。

凌晨過驪山[七]，御榻在嵽嵲[八]。

九曲奔流筆記：

嵽嵲（dié?niè?）：高峻的山。

第四部分轉(zhuǎn)入寫景，夜半趕路，歲暮天寒。五六句寫的真切，衣帶已斷，但手指因?yàn)槭芾涠鵁o法在衣帶上打結(jié)。

原書釋義：

中四段，自京赴奉先，記中途所見之事。此則過驪山而有慨也。歲暮陰風(fēng)，將涉仲冬矣。夜發(fā)晨過，去京止六十里也。

[一]詩：“歲聿云暮。”楚辭：“百草育而不長?！?/p>

[二]長門賦：“天飄飄而疾風(fēng)。”詩：“于彼高岡。”

[三]西京賦：“思于天衢?！比假x：“南北崢嶸?！惫姵Ｓ脥槑V：“旅食歲崢嶸”，年高也；“崢嶸赤云西”，云高也；“天衢陰崢嶸”，陰盛也。

[四]史記·范睢傳：“謁君得毋與客子俱來乎？”鮑照詩：“行子中夜飯?！卑l(fā)，啟行也。

[五]古詩：“嚴(yán)霜切我肌。”又詩：“衣帶日已緩?！?/p>

[六]左傳：“衣有結(jié)?！?/p>

[七]梁簡文帝詩：“凌晨光景麗。”寰宇記：“驪山，在昭應(yīng)縣東南二里，即藍(lán)田山也。雍錄：溫泉在驪山。秦漢隋唐皆常游幸，惟玄宗特侈。蓋即山建立百司庶府，各有寓止，于十月往，至歲盡乃還宮。又緣楊妃之故，其奢蕩益著，大抵宮殿包裹驪山，而繚墻周遍其外，觀風(fēng)樓下，又有夾城可通禁中。

[八]北齊趙彥深位位司徒，每引見，或升御榻。西京賦：“托喬基于山岡，直嵽霓以高居?！蹦?，讀魚列切。集韻：嵲，亦作，通作霓。嵽嵲，山高貌。

（五）

蚩尤塞寒空[一]，蹴踏崖谷滑[二]。

瑤池氣郁律[三]，羽林相摩戛[四]。

君臣留歡娛[五]，樂動殷膠葛[六]。

賜浴皆長纓[七]，與宴非短褐[八]。

九曲奔流筆記：

郁律：煙霧蒸騰貌，（疊韻）。摩戛：摩擦。膠葛：交錯紛亂貌。

第五部分承“凌晨過驪山，御榻在嵽嵲”，記驪山所見所感。前四句寫景，后四句議論抒情。長纓、短褐，代字。

原書釋義：

此記驪山游幸之跡。上四，見不恤苦寒，下四，譏恣情荒樂。塞寒空，旌旗蔽天也。崖谷滑，冰雪在地也。郁律，溫泉?dú)馍?。摩戛，衛(wèi)士眾多。君臣?xì)g娛，不恤國事。賜浴與宴，從官邀寵也。

[一]韓子：黃帝駕象車，異方并轂，蚩尤居前。皇覽：蚩尤冢，在東郡壽張縣闞鄉(xiāng)城中，高七丈，民常十月祀之，有赤氣出，如匹練帛，民名為蚩尤旗?！惧X箋】此正十一月初，借蚩尤以喻兵象也。唐太宗詩：“寒空碧霧凝?！?/p>

[二]頭陀寺碑：“崖谷共清，風(fēng)泉相渙?！睆埰阶幽隙假x：“蹴踏咸陽?！?/p>

[三]瑤池，注見二卷。江賦：“氣滃渤以霧杳，時郁律其如煙。”

[四]唐會要：垂拱元年，置羽林軍。

[五]江淹詩：“太平多歡娛?！?/p>

[六]上林賦：“張樂乎膠葛之寓。”注：“膠葛，廣大貌?！惫弊ⅲ骸皶缛簧蠲惨??！蹦隙假x：“其山則崆峣嶱嵑?！弊ⅲ骸吧绞呔病！痹唬骸澳z轕，亂貌?！睋P(yáng)雄解難：“撠膠葛，騰九閎?！鳖亷煿抛ⅲ骸澳z葛，上清之氣也。”

[七]明皇雜錄：上嘗于華清宮中，置長湯數(shù)十，賜從臣浴。津陽門詩注：宮內(nèi)除供奉兩湯外，更有湯十六所，長湯每賜諸嬪御，其修廣與諸湯不侔。江淹詩：“長纓皆俊人?！?/p>

[八]短褐，注見一卷。

（六）

彤庭所分帛[一]，本自寒女出[二]。鞭撻其夫家[三]，聚斂貢城闕[四]。

圣人筐篚恩[五]，實(shí)愿邦國活[六]。臣如忽至理[七]，君豈棄此物[八]。

多士盈朝廷[九]，仁者宜戰(zhàn)栗[十]。

九曲奔流筆記：

筐篚（fěi?）：盛物竹器， 方曰筐， 圓曰篚。

第六部分記老杜所想，開頭承“短褐”而來。前四句敘事，窮人家，男的出征衛(wèi)國，女的織帛入貢。后六句轉(zhuǎn)入議論，臣不臣?？痼酰?。

原書釋義：

此譏當(dāng)時賜予之濫。上四敘事，下六托諷?？痼踬n予，欲其活國，今諸臣皆玩忽不知，則此物豈虛擲者乎。戰(zhàn)慄，當(dāng)思報稱也。羅大經(jīng)曰：此段所云，即“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之意，士大夫誦此，亦可以悚然懼矣。

[一]西京賦：“玉階彤庭?！彼沃畣栐姡骸百n金分帛奉恩輝?！?/p>

[二]郭泰機(jī)詩：“皎皎白素絲，織為寒女衣。”

[三]魏收檄文：“鞭撻疲民?！敝芏Y：載師之職，凡民無職事者，出夫家之征，以時征其賦。

[四]大學(xué)：“不畜聚斂之臣?！痹姡骸霸诔顷I兮?！本熡嘘I，得稱城闕。

[五]通鑒注：唐人稱天子皆曰圣人。詩序：“實(shí)幣帛筐篚，以將其厚意?！?/p>

[六]周禮：以佐王均邦國。孫楚與孫皓書：“愛民活國，道家所尚?！?/p>

[七]王康琚詩：“矯性失至理?！贝瞬桓页庋跃?，故托臣以諷。

[八]古詩：“此物何足貴?！?/p>

[九]李長祥云：多士無人心矣。仁者能無戰(zhàn)慄乎。詩：“濟(jì)濟(jì)多士?！?/p>

[十]漢遠(yuǎn)帝詔：“夙夜戰(zhàn)慄?！?/p>

（七）

況聞內(nèi)金盤[一]，盡在衛(wèi)霍室[二]。中常有神仙[三]，煙霧蒙玉質(zhì)[四]。

暖客貂鼠裘[五]，悲管逐清瑟[六]。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七]。

朱門酒肉臭[八]，路有凍死骨[九]。榮枯咫尺異[十]，惆悵難再述[十一]。

九曲奔流筆記：

衛(wèi)霍：衛(wèi)青霍去病。

第七部分刺戚不戚，承前面的臣不臣。前八句敘事，酒饌金盤、金相玉質(zhì)、鼠裘清瑟、駝蹄羹、壓香橘，寫盡奢侈生活。后四句議論，此情此景，難免惆悵。

原書釋義：

此刺當(dāng)時后戚之奢。前八敘事，后四托諷。【朱注】衛(wèi)霍皆漢內(nèi)戚，以比楊國忠。神仙玉質(zhì)，指貴妃諸姨。勛戚奢侈而不念民窮，其致亂蓋有由矣。分帛、金盤二條，即指驪山宴賞。杜臆則概指平日，謂天寶八年帝引百官觀左藏，以國用豐衍，賞賜貴妃之家，無有限極。十載，帝為祿山起第，窮極壯麗，既成，幄帟器皿充牛刃其中，雖禁中不及。祿山生日，帝及貴妃賜衣服寶器酒饌甚厚，故彤庭分帛、衛(wèi)霍金盤、朱門酒肉等語，皆道其實(shí)，真詩史也。

[一]內(nèi)金盤，尚方器用。辛延年詩：“金盤鲙鯉魚?！?/p>

[二]曹植與吳質(zhì)書：“衛(wèi)霍不足侔也。”

[三]劉楨詩：“萬舞在中堂?！庇郑骸耙鈿饬枭裣伞！?/p>

[四]【朱注】“江淹詩：“畫作秦王女，乘鸞向煙霧?！睙熿F。指堂上香煙。楚辭：“金相玉質(zhì)。”

[五]洙曰：鮮卑有貂鼠子，皮毛柔軟。趙國策：李兌送蘇子黑貂之裘。

[六]潘岳詩：“簫管清且悲?！毙觳畯┗赐ひ鳎骸耙星迳鈾M涼琴。”

[七]洙曰：橙出穰縣者勝，蜀中有給客橙，似橘而非，若柚而香。

[八]郭璞詩：“朱門何足榮?！蓖豸釉姡骸熬迫庥獯ㄛ妗！秉S山谷曰：孫子新書：楚莊攻宋，廚有臭肉，尊有敗酒，而三軍有饑色。魏志·袁術(shù)傳：后宮數(shù)百，皆服綺縠，余粱肉，而士卒凍餒，江淮間盡空。

[九]西京雜記：元封二年大寒，雪深五尺，三輔人民凍死者十有二三。曹植詩：“榮枯立可須?！?/p>

[十]徐干詩：“雖路在咫尺?！?/p>

[十一]魏明帝詩：“惆悵自憐。”

（八）

北轅就涇渭[一]，官渡又改轍[二]。群水從西下[三]，極目高崒兀[四]。

疑是崆峒來[五]，恐觸天柱折[六]。河梁幸未拆[七]，枝撐聲窸窣[八]。

行李相攀援[九]，川廣不可越[十]。

九曲奔流筆記：

窸窣（xī? sū）：象聲詞， 形容輕微細(xì)碎之聲。

第八部分記渡河之情形。前八句寫水勢之大，后兩句寫攀援爭渡。

原書釋義：

下三段，至奉先而傷己憂人，仍是詠懷本意。此憶途次倉皇情狀。上六言水勢，下四言行人。群水西來，其洶涌如此，猶幸河梁未拆耳。攀援爭渡，為川廣不能飛越也?！局熳ⅰ康撋椒磿?，帝雖未信，一時人情恇擾，議斷河橋，為奔竄地，所以行李攀援而急渡也，觀“河梁幸未拆”句可見。自京赴奉先，從萬年縣渡浐水，東至昭應(yīng)縣，去京六十里。又從昭應(yīng)渡涇渭，北至奉先縣，去京二百四十里。驪山，在昭應(yīng)東南二里，溫泉出焉。又涇渭二水，交會于昭應(yīng)之北，故云：“北轅就涇渭?！逼涔俣筛霓H，在唐時亦遷徙無常，大抵在昭應(yīng)之間，為奉先便道耳。【錢箋】謂官渡在萬年東南二十五里，不免倒說?！局熳ⅰ縿t指涇陽縣涇水之渡，路又隔遠(yuǎn)。至舊注引魏志官渡，不切。唐之萬年，即今咸寧。唐之昭應(yīng)，即今臨潼。唐之奉先，即今蒲城。

[一]后漢書·馬融傳：“北轅反旆。”

[二]梁簡文帝罷雍州恩教：“植柳官渡，尚或依然?！遍L安志：涇陽縣有涇水渡九，正直西京之北。曹植詩：“改轍登高岡?！?/p>

[三]群水或作群冰，非。此時正冬，冰凌未解也?！局熳ⅰ繘芪贾T水，皆從隴西而下，故疑來自崆峒。

[四]梁元帝玄覽賦：“試極目乎千里。

[五]地志：涇水發(fā)源安定郡開頭山，即崆峒山。

[六]水經(jīng)注：張華敘東方朔神異經(jīng)曰：“昆侖有銅柱焉，其高入天，所謂天柱也?！绷凶樱汗补な吓|不周之山，折天柱，絕地維。今按：山陽縣有天柱山，屬長安境內(nèi)。杜臆：天柱折，乃隱語，憂國家將覆也。

[七]江總詩：“秦川心斷絕，何悟是河梁?！?/p>

[八]枝撐，注見慈恩寺塔詩。枝撐，河梁交柱。窸窣，橋動有聲也。。李賀神弦曲：“海神山鬼來座中，紙錢窸窣鳴飆風(fēng)。”窸窣，蓋唐人方言也。

[九]西溪叢語：唐李濟(jì)翁資暇錄云：古使字作李。左傳所言行李，乃是行使，后人誤為李字。傳曰：“行李之往來，供其困乏。”杜預(yù)注：“李，使人也?！庇衷唬骸耙嗖皇挂唤樾欣?，告于寡君?！弊ⅲ骸靶欣?，行人也?！庇衷唬骸靶欣碇瑹o月不至?！弊ⅲ骸靶欣恚谷送ㄆ竼栒?。”或言李，或言理，皆謂行使也。但文其詞則謂之行李，亦作理耳，知非改古文為李也。濟(jì)翁不言李出何書。劉孝威結(jié)客少年場詩：“少年李六郡，遨游遍五都。”李字作使音，亦一證也。袁山松山川記：“行者攀援，牽蘿帶索?！?/p>

[十]鮑照詩：“川廣每多懼?！?/p>

（九）

老妻寄異縣[一]，十口隔風(fēng)雪[二]。誰能久不顧[三]？庶往共饑渴[四]。

入門聞號咷[五]，幼子餓已卒[六]。吾寧舍一哀[七]，里巷亦嗚咽[八]。

所愧為人父[九]，無食致夭折[十]。豈知秋禾登[十一]，貧窶有倉卒[十二]。

九曲奔流筆記：

號咷（táo）：啼哭呼喊；放聲大哭。貧窶（?jù）：貧乏， 貧窮。

第九部分寫老杜回家后所見所感。前四句寫途中所感，回家心切；后八句寫至家而悲，家中無食，幼子餓死。

原書釋義：

此述家人困窮境況。上四在途而嘆，下八至家而悲。杜臆：敘父子夫婦之情，極其悲慘。寄跡他鄉(xiāng)，故秋禾雖登，而無救于貧。

[一]吳越春秋：越王令壯者無娶老妻。古樂府：“他鄉(xiāng)各異縣，展轉(zhuǎn)不相見?！碑惪h，指奉先。

[二]古詩：“前日風(fēng)雪中。”

[三]詩：“不顧其后?！?/p>

[四]張望詩：“六時疲饑渴。”

[五]孔融詩：“入門望愛子。”易：“先號咷而后笑。”

[六]禮記：幼子常視毋誑。

[七]又：孔子之衛(wèi)，遇舊館人之喪，入而哭之，遇于一哀而出涕。

[八]蔡琰詩：“行路亦嗚咽。”

[九]大學(xué)：為人父。

[十]庾信傷心賦：“至于繼體，多從夭折?！弊髠鳎鹤赢a(chǎn)曰：“札瘥夭昏。”是夭為少死也。漢書·五行志：父喪子曰折。

[十一]月令：“孟秋之月，農(nóng)乃登谷?！?/p>

[十二]詩：“終窶且貧?！辈苤苍姡骸皞}卒骨肉情。”倉卒，謂夭折。

（十）

生常免租稅[一]，名不隸征伐[二]。

撫跡猶酸辛，平人固騷屑[三]。

默思失業(yè)徒[四]，因念遠(yuǎn)戍卒[五]。

憂端齊終南[六]，澒洞不可掇[七]。

九曲奔流筆記：

澒（hòng?）洞：水勢洶涌。

第十部分老杜由己及人，嘆民生之苦。

原書釋義：

末以憫亂作結(jié)，身世之患深矣。天寶季年，邊帥窮兵，故民苦租稅征伐。公在事外，尚且酸辛，況窮民之失業(yè)遠(yuǎn)戍者乎？念及此，而憂積如山，不能掇去，又回應(yīng)憂黎元意。此章分十段，八句者四段，十二句者四段，十句者兩段，錯綜而自見整齊。

[一]漢文帝詔：“今勤身從事，而有租稅之賦?！?/p>

[二]漢光武詔：“將兵征伐?！睆堛檬刳Ｈ吮恚骸敖駷槠矫?。”

[三]劉向九嘆：“風(fēng)騷屑以搖木兮?！彬}屑，紛擾之貌。

[四]谷永傳：“百姓失業(yè)流散?！?/p>

[五]過秦論：陳涉以戍卒散亂之眾數(shù)百。

[六]謝靈運(yùn)詩：“顧己識憂端。”

[七]淮南子：“未有天地，鴻濛澒洞?！痹S慎注：“澒，讀作項?！敝懿疁卦唬簹鉂苟次捶种病＊?dú)孤及觀海詩：“澒洞吞百谷，周流無四垠?！眲t澒洞，乃水勢洶涌之貌。此承憂端來，是憂思煩懣之意?！沮w注】謂比世亂者，未然。曹操樂府：“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p>

胡夏客曰：詩凡五百字，而篇中敘發(fā)京師，過驪山，就涇渭，抵奉先，不過數(shù)十字耳。余皆議論感慨成文，此最得變雅之法而成章者也。又曰：赴奉先詠懷，全篇議論，雜以敘事。北征則全篇敘事，雜以議論。蓋曰詠懷，自應(yīng)以議論為主；曰北征，自應(yīng)以敘事為主也。

庚溪詩話：士人程文，窮日力作一論，不限聲律，不拘詩句，尚罕得反復(fù)折難，使其理判然者。觀赴奉先詠懷五百言，乃聲律中老杜一篇心跡論也。自“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zhuǎn)拙。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其心術(shù)祈向，自是稷契等人?！案F年憂黎元，嘆息腸內(nèi)熱”，與饑渴由己者何異。然嘗為不知者所病，故曰：“取笑同學(xué)翁。”世不我知而所守不變，故曰：“浩歌彌激烈。”又云“非無江海志，蕭灑送日月。當(dāng)今廊廟具，構(gòu)廈豈云缺。葵藿傾太陽，物性固難奪”，言非不知隱遁為高，亦非以國無其人也，特廢義亂倫有所不忍?！耙云澪蛏?，獨(dú)恥事干謁”，言志大術(shù)疏，未始阿附以借勢也。為下士所笑，而浩歌自若，皇皇慕君，而雅志棲遁，既不合時，而又不少低屈，皆設(shè)疑互答，屢致意焉，非巨刃有余孰能之乎？中間鋪敘間關(guān)酸辛，宜不勝其戚戚，而“默思失業(yè)徒，因念遠(yuǎn)戍卒”，所謂憂在天下，而不為一己失得也。禹稷顏?zhàn)樱缓橥?，少陵之跡江湖而心稷契，豈為過哉。孟子曰：“窮則獨(dú)善其身，達(dá)則兼善天下?！逼涓F也，未嘗無志于國與民。其達(dá)也，未嘗不抗其易退之節(jié)。蚤謀先定，出處一致矣。是詩先后周復(fù)，正合乎此，昔人目元和賀雨詩為諫書，余特目此詩為心跡論也。

?溪詩話：孟子七篇，論君與民者居半，其余欲得君，蓋以安民也。觀杜陵：“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nèi)熱?！薄昂鸀閷⒛耗辏瑧n世心力弱?！彼藁ㄊ疲骸罢l能扣君門，下令減征賦?！奔陌貙W(xué)士云：“幾時高議排金門，各使蒼生有環(huán)堵?！睂幜睢拔釓]獨(dú)破受凍死亦足”，而志在“大庇天下寒士”，其仁心廣大，異夫求穴之螻蟻輩，真得孟子所存矣。東坡先生問老杜何如人?；蜓运扑抉R遷，但能名其詩爾。愚謂老杜似孟子，蓋原其心也。

葛常之韻語陽秋曰：子美高自稱許，有乃祖之風(fēng)。上書明皇云：“臣之述作，沉郁頓挫，揚(yáng)雄、枚皋可跂及?！眽延卧?，則自比于崔、魏、班、揚(yáng)。又云：“氣劘屈賈壘，目短曹劉墻?！辟涰f左丞則曰：“賦料揚(yáng)雄敵，詩看子建親?！备σ栽娦塾跁r，自比諸人，誠未為過，至“竊比稷與契”，則過矣。唐史氏稱甫好論天下大事，高而不切，豈自比稷契而然耶？至云：“上感九廟焚，下憫萬民瘡。斯時伏青蒲，廷爭守御床?！逼渲宜|固自可嘉也。

盧世盧曰：赴奉先及北征，肝腸如火，涕淚橫流，讀此而不感動者，其人必不忠。

今按：北征詩尚帶率語，如“見耶背面啼，垢膩腳不襪”，“老夫情懷惡，嘔泄臥數(shù)日”，“瘦妻面復(fù)光，癡女頭自櫛”。將真情實(shí)事，信筆寫來。黃徹謂：如轉(zhuǎn)石于千仞之山，勢也。學(xué)者尤之過甚，亦未窺其遠(yuǎn)大者耳。若此詩悲愁激切，而語皆雅飭，更無疵句可議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