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后來我到過許多地方，走過許多江河。遠的有京杭大運河、錢塘江、黃河、遼河、岷江，近的有贛江、長江、珠江、東江……這些大江大河的恢宏氣勢都曾讓我贊嘆不已，然而卻沒有一條江河像黃田江那樣讓我刻骨銘心。

和南方地區(qū)很多河流一樣，黃田江雖然也稱為”江”，但其實是一條小河。在中國地形圖上它渺小得不足以占據(jù)一抹細線。小時候的我怎么也不會想到，這樣一條小河，竟可以流入桃江后匯入貢江，再流入贛江，注入鄱陽湖，流入長江，最后流進了大海。

我們江西省簡稱”贛”便是由贛江而得名?！壁M”這個字很奇特，幾乎每個學(xué)習(xí)中國行政區(qū)劃簡稱的人，都為”贛”這個字叫苦不迭。但倘若你知道贛江在贛州市由章江和貢江匯合而成，”贛”字是取”章”和”貢”組合而成的，你便不會再覺得字生僻難寫了。黃田江便是贛江的眾多支流之一。

黃田江承載了我九歲之前的所有童年。它陪我在江邊草地上玩耍，它讓我溺水又幸活下來，它奪去我童年伙伴的生命。

02

黃田江邊的大片草地和沙灘是我們這些小伙伴的追逐打鬧的嬉戲天堂。夏天，我們在淺灘摸魚捉蝦，在河里游泳；冬天，我們在江邊玩玩沙子，在沙灘上壘灶烤番薯。

說到江河之樂，數(shù)第一的當然是游泳了！沒有游泳更能讓我們歡呼雀躍的事了。我們村出生的孩子，都會在這條河里學(xué)會游泳，這是我們村里一條不成文的生存必備技能。村里的孩子大多在上一年級之前就會學(xué)會游泳，超過這個年齡還不會游泳，伙伴們是要看扁你的。大家都是自學(xué)成材的，我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水才學(xué)會游泳。還好，那時的水是清的，味是甜的，喝飽了自然也就學(xué)會了。

一個夏天的黃昏，我和村里的小伙伴阿珍相約下河淺灘上嬉鬧。從來沒有到過河中央的我，那天看著河流清澈見底，于是就想挑戰(zhàn)一下往河中走去。

我赤腳踩著河里的鵝卵石走向了河的更深處。鵝卵石很滑，我打了個趔趄，跌進了河水中。

河水并不是很深，甚至都不足以沒過我那矮小的身子。但由于身體突然失去平衡加上嗆水的恐慌，我一聲不響地掙扎著，撲騰著。河水把我沖進了下游礁石下面的水潭。冰涼的河水嗆得我很難受，我?guī)缀醣尺^氣去，而河水卻依舊在我身邊不停地流著，流著……在由于恐怖而變得混亂的意識里，卻出奇清晰地聽出岸上小伙伴呼喚我的小名。

就在我已經(jīng)失去意識不再掙扎仿佛進入睡夢的時候，有一雙大手抓住了我的一只腳。我不記得自己是怎么被拖上岸，怎么回到家的。后來才知道就在我落水時，正好有位村里的英子姑姑（按輩分叫）正好在河邊沙灘附近的草坪上放牛，聽到玩伴的呼救聲她就立刻趕來救了我一命。

很多年過去了，上學(xué)之前的記憶幾乎都已經(jīng)模糊，可這一次溺水掙扎和不停嗆水的感覺卻在腦海里清晰地打了一個烙印，偶爾還會夢見在水中掙扎的情景。

03

黃田江淹死了不少過路的外地人，但幾百年來卻從來沒有本村出生的人被淹死的。村里的老人們說，這是因為有河神在庇護著這個村出生的人們。但小我一歲的童年玩伴——霞打破了這個傳說。

那是我讀完一年級的暑假午后，我和村里許多孩子以及大人們站在岸邊圍觀。我親眼目睹我的這個鄰居伙伴——霞，被大人們從這條河里撈起尸身。那天我看到她的嘴唇發(fā)白，但樣子并不可怕，仿佛像是睡著了一樣。霞溺水兩個小時后大人們才牽手橫在河道里走把她撈起。霞的爸爸跪在岸邊，抱著她小小的、軟軟的身體，發(fā)瘋似的給她做人工呼吸。

大家都知道霞已經(jīng)死了，但是，沒有人去阻止她的爸爸。而霞的媽媽，還在遙遠的隔壁南雄市給人插秧賺錢，村里派人騎自行車去載她回家。

霞的溺亡，打破了這條河從不淹死本村出生的人的秘密傳說。

后來村人們茶余飯后常分析為何霞會被水鬼捉了去。有人說她的名字”霞”和我們贛南客家方言和”邪”諧音，名字不吉利；有人說霞的家族在村里太過霸道，恃強凌弱，老天要懲罰這個家族，于是收走了一條命作為告誡；有人說因為七月半鬼節(jié)快到了，鬼亂竄撞到霞了；有人說，上次霞溺水時被自家孩子救起，霞的媽媽不僅沒感激，反而罵自家孩子，所以這次霞溺水時，老天便不愿幫她了……

村人們用他們帶著小農(nóng)局限性的智慧，理性地分析著霞溺亡的原因。但卻沒有大人敢說出倘若有大人看護，霞就不會死那樣的話。因為那時家家戶戶的孩子都是這樣在野外玩。那時大人們都要忙農(nóng)活，都在疲于應(yīng)對生存，但從霞死去以后，我們村去河里游泳的孩子變少了。

這條河曾經(jīng)溺亡過很多外地路人，當年救我的那位英子姑姑后來的丈夫也因醉酒墜江而亡，霞是唯一一個在這條河溺亡的本村出生的人。

04

直到十幾年后我也為人父母了，想起當年英子姑姑及時把我搭上岸，才使得我在這個世界上又僥幸存在了二十多年年，才使得我今天能用文字把這個回憶寫出來。

想到當年霞的死和我的溺水幸存，令我至今心有余悸。其實真正的恐懼并不是水中掙扎的瞬間，而是事后的回味。每當夜深人靜時，想起和霞追逐打鬧的歡樂場景，想起我后來每次回到老家村里和霞的媽媽打招呼時，她臉上的熱情和眼里的那一抹傷悲，不禁細思極恐，原來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和偶然，去留原本只在一瞬間。

而更讓人惶恐和難以參悟的是，有時生命明明已處在去留邊緣，自己卻還渾然不知。這種變幻與無常，豈能不令人唏噓和駭然。古人云，上善若水，天下至柔莫過于水?？僧斔淌缮臅r候，它卻變成了野獸，它的柔已經(jīng)蕩然無存。善惡易變，只在須臾之間。

電視劇里關(guān)于溺水時不斷撲騰，呼喊救命的場景在誤導(dǎo)著大家。其實不會游泳的人落水一定會拼命掙扎，神情變得緊張呼吸變得非常急促，為了不被水淹到，大口吸氣拼命擺動自己的四肢往水面伸頭。喉嚨和胃部首先會進水引發(fā)咳嗽，咳嗽被水嗆到后水會進入肺部，肺部進水的感覺是一種劇烈的撕裂感和灼燒感。耳膜灌入水的感覺就像腦子要爆炸，腦子極度恐慌和缺氧狀態(tài)下幾十秒鐘就會失去意識，這個短暫的溺水過程根本就沒有機會求救。

05

沒有偶然的事故，只有可預(yù)防的傷害。遲子建小說《額爾古納河右岸》講述了生活在大興安嶺的游牧民族鄂溫克人，梳理一下里面人物的命運，能壽終正寢的都沒幾個，不是摔死的就是被熊咬死的就是喝酒醉死的。

司馬遷《史記》里《袁盎晁錯列傳》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騎衡”，意思是富貴人家的子弟坐時不靠近堂屋檐下，以防被檐瓦砸傷；站立時不跨在樓閣邊的欄桿上，以防墜落喪命。告誡人要珍惜生命，遠離危險。

有時候我想，若是他們多念點書或經(jīng)濟條件好點，他們都不會死，霞也不會死。無知和貧窮如影隨形地吞噬人的生命。

后來我常常想，既然上天如此眷顧，著意讓我把我留在人間，定是希望我能把人生這條河流得更遠、更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