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讀余秋雨的《摩挲大地》,被其中一篇《黃州突圍》的一段話深深打動。


《黃州突圍》是講蘇東坡的,是一場生命的突圍,是一場終于尋到了自己和世界不那么劇烈碰撞的突圍。
成熟是明亮而不刺眼
蘇東坡被喜歡,是因為才華橫溢;蘇東坡被討厭,也是因為才華橫溢。
因為才華橫溢的另一個名字,叫鋒芒畢露。
才華橫溢,人人羨慕;鋒芒畢露,總有人忌妒。
在黃州,蘇東坡在艱苦的生活中得以見天地,見自己,走向了淡泊和靜定。
他成熟了。
成熟是一種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輝,一種圓潤而不膩耳的音響,一種不再需要對別人察顏觀色的從容,一種終于停止向周圍申訴求告的大氣,一種不理會哄鬧的微笑,一種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種無須聲張的厚實,一種并不陡峭的高度。
是的,成熟是一種明亮但不刺眼的光輝。
曾經的蘇東坡太刺眼了。
刺眼,也是我們家很長時間的標簽。
從小到大,家人都是高調的。
爺爺成了村里第一個萬元戶,在街口最顯眼的位置蓋起了全村第一座兩層小樓。
我小學二年級考了全班第一,爺爺帶我去縣城買最新潮最貴的雙層文具盒和電視里才見過的小房子存錢罐。
別人家的孩子買甘蔗是一根一根的買,爺爺給我買是一捆一捆的買。
在那個零食并不充分的年代,爺爺跑到學校,在課間當著全校同學的面給我塞了一大堆的零食。
爺爺給孫輩們買最新潮的膠鞋,不是一雙一雙買,是全家六個孩子一起買。
父親盡管一直是爺爺眼中的“逆子”,但做事風格一脈相承。
從小到大,父親有一句話說了無數(shù)遍:我三天不吃飯,別人問,吃的啥,我打個飽嗝,說吃的餃子。
農村麥收,父親帶著預制廠的工人開著家里的大卡車浩浩蕩蕩給外婆家割麥子,在麥地里暢快喝著啤酒。
我沒看過黑板電視,父親買回的是全村第一臺彩色電視,除了鄉(xiāng)政府的那臺。
父親把院子里的圍墻修的特別高,把旁邊的二叔家的舊瓦房襯托得有些可憐;大門修的特別高,比旁邊鄉(xiāng)里教改組的大門還要高不少,以至于很多來辦事的人走錯門。
我上高中時,還需要用麥子換飯票,別的同學家長都是騎著車子給孩子送麥子,父親是開著卡車給學校加工廠送了一車的麥子,換的飯票讓我吃了很長時間。
我們家就這樣,在村里,發(fā)著明亮而刺眼的光。
好像,只有在被人艷羨的目光里,我的家人才找到了存在的價值。
花無百日紅。
當爺爺和父親陷入人生低谷時,那些被他們刺眼的光傷過的眼睛,給他們投來了很多人性的惡意。
當年多么風光、暢快,如今就么失落、悲哀。
世界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實現(xiàn)了平衡。
我和弟弟,也想發(fā)出刺眼的光,我們拼盡全力,不僅被看見,還要被點贊。
當我們不夠耀眼時,我們陷入了深深的失落和自我懷疑。
為了讓別人看到我們,我們察言觀色,小心翼翼;當我們被質疑,我們反復人向周圍申述求告,拼命自證。
明明知道哪里不對,但我無力掙脫,在這樣的漩渦里活了半輩子。
終于,我遇到了我的“黃州”。
終于,我也遇到了我的“黃州突圍”。
我終于開始學著擁有“一種不理會哄鬧的微笑,一種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種無須聲張的厚實'。
我不再熱情洋溢地撲向每一個人,我開始淡淡的,淡淡的工作,淡淡的寫字,淡淡的說話,淡淡的交往。
當被重視時,我淡淡的;當被忽視時,我淡淡的。
當被喜歡時,我淡淡的;當被不喜歡時,我淡淡的。
我淡淡的生活,淡淡的活著。
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
當然,我還在學習淡淡的活著。
我會學習的,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