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呀……流氓！”老婆像遭蛇咬般叫起來，嘖嘖說：“真想不到你這樣無恥、骯臟！原來亂搞男女關(guān)系，就是你的理想！”
我明白，這和最初提出廢除死刑的設(shè)想遇到的反應(yīng)是一樣的。在我老婆看來，沒有約束，男女就會亂搞；廢除死刑，就會隨意殺人。現(xiàn)在后者似乎已經(jīng)被證偽，前一個卻還有待實踐檢驗。
我知道自己很不堪，唯一的長處，就是還有點獨立思考能力。當我不滿于某種現(xiàn)狀時，就會設(shè)想它的理想狀態(tài)。比如在我常常和老婆吵架的時候，或者常常對老婆的身體提不起興致的時候，就總會冒出：“人類到底該不該結(jié)婚成家？或者，該不該實行一夫一妻制？”之類不經(jīng)念頭?？墒?，我仍然堅信，這是人類世界的一個極其重大、極其根本的問題。而對這個問題，就連毛主席都不愿面對——據(jù)說他從不談金錢和女人；事實上，毛澤東雄文八卷，有著名的 “論十大關(guān)系”，卻無片字涉及“兩性關(guān)系”。有關(guān)該問題，我只記得在恩格斯那里看到一鱗半爪，好像是說未來理想社會，男女關(guān)系完全是一件個人私事。言下之意，這種私事就和人的吃喝拉撒一樣，純屬個人行為，與道德法律無干。
這句話說來輕巧，但要真正實現(xiàn)起來，簡直要人命。這就是開頭我老婆驚呼的由來。但我深深明白，社會科學的列車滾滾向前，老公老婆們的尖叫是擋不住的。循著恩格斯的這一思路，我展開了思考。我覺得，要想找到答案，首先就必須從根本上了解男人和女人，也就是說，要從男女的生理基礎(chǔ)開始。
我故意逗我老婆：“‘亂搞’有什么不好？只要能控制不生病，男女有多個性伴不好嗎？”她立馬回斥道：“滾你的！反正我不需要……我只要一個男人對我好就行了……”我知道，這句話的另一層意思就是也希望這個男人只對她一個人好。我沒有理由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因為我非常清楚，到目前為止，結(jié)婚十五年來，我老婆還沒有出現(xiàn)任何不軌之事。所以，我老婆堪稱一例比較原始的素材。
我認真分析過妻子。她身子結(jié)實飽滿，只是乳房有點相對偏?。粓A臉蛋在婚前又紅又潤，除了月信有點不調(diào)外，總體非常健康。她的性功能也不弱，經(jīng)常在高潮過后的愛撫中還能激起欲望。所以，我斷定老婆對我的單項選擇并非生理上的異常行為。當然，她的這種選擇不能排除心理文化因素的作用。她文化水平不高，初中沒畢業(yè)，在山村中長大，父母是傳統(tǒng)農(nóng)民，受病態(tài)情色文化影響很少，但這并不妨礙她對一般肥皂劇的理解和癡迷；婚后，能順利接受各種性愛技巧，無性交流障礙。足見情商也正常。到目前為止，在老婆對我的需求上，無論是頻率，還是對每一次成功房事（有高潮）的滿意程度，都是符合生理規(guī)律并一如既往的。一般來講，只要我愿意，只要她方便或狀態(tài)正常，她都會樂意，從未對我的身體表示過膩煩。如果再參考動物界，我們也很容易發(fā)現(xiàn)，雌性動物選擇并忠于雄性強者或王者。
而我這方面的情形呢？說來可悲，如果我和老婆長年廝守不曾分開，那么我可以一連好幾個月沒有動她的興趣。這還是在比較順利的情況下。如果加上個糟心事——這種事是常事——那么我感覺房事簡直就可以從我們之間勾銷。說句老實話，很久以來，我根本就感覺不到明顯的生理欲望。起先我以為是自己年齡大了（現(xiàn)年38歲）性能不佳，有了肚腩的老婆魅力不夠，后來看到普希金的秘密日記，才知道事實并非完全如此。普希金的欲望非常之強，一天可以和五個女人鬼混，可是，在他娶了俄羅斯第一美人普希金娜后，不到一個月時間即對嬌妻失去了興致。據(jù)普希金自己分析，是因為婚前閱人太多，很難對同一女性保持持久興趣。這似乎印證了俗話所說的“七年之癢”。即，普通人對同一性伴保持的新鮮感有七年。平心而論，當初作為處子的我結(jié)識老婆時也自感是無比忠誠的，在那股熱乎勁頭下，根本無法想像將來會對老婆的胴體熟視無睹。所以當老婆淚水漣漣地把初夜交給我時，我毫不遲疑、理所當然地答應(yīng)她永不變心?？涩F(xiàn)在，我再也感受不到妻子身體的熱力和芬芳了，就像老舍在一篇小說里寫的，我們的擁抱，像兩件衣服堆在了一起；我自己也變得慵懶不堪、萎靡不振?！傊倚纳砭闫?。如果說我整個兒的消極狀態(tài)緣于競爭壓力等外部不良環(huán)境，那么俗謂的“男人有錢就變壞”又是什么原因呢？為什么生活條件好了，男人會對妻子敬而遠之得更快呢？其實，我認為上述一切都在其次，在我的靈魂深處，渴望一種絕對的自由感，不喜歡被婚姻、家庭等外物所束縛。這種自由渴望與不負責任無關(guān)，而是一種沒有人身依附和限制的自在感。常言說的“婚姻是愛情的墳?zāi)埂彼坪醭闪祟崜洳黄频恼胬?。這一現(xiàn)象的背后，是否揭示了男女生理上的迥異？動物世界告訴我們，單是雄性繁衍的本能就驅(qū)使它尋找最多可能的受體！
結(jié)論很殘酷：男人的本能喜新占舊；女人的本能從良而終，并以此要求對方。一夫一妻制符合女性的本能，卻有違男人的天性。
得知男女的先天本性后，我們再來探討后天心理。我們能不能用后天文明來彌補二者的差異？
毫無疑問，后天文化已經(jīng)大大改變了男女的行為，本能行為與心理行為已經(jīng)密不可分。只有心靈相對單純的女人才在很大程度上保持了本能傾向，比如我老婆。而像法國作家喬治·桑、社會學家李銀河一類的女人，本能所起的作用就微不足道了。文化對女人天性的改變相當巨大，對男人亦然。比如即便“好色”如普希金者，也自言對一般村姑農(nóng)婦不感興趣。我個人也可以負責任地說，不是大街上隨便哪個女人都能夠讓我動心的。也就是說，通過后天文化熏陶，女人可以變得愿意接受男人有多個女友，男人也可以變得愿意接受女人有多個男友。后者如盧梭和華倫夫人的另一位情人阿奈之間的關(guān)系即是。事實上，男人不但可以做到像盧梭一樣的境界，更可以轉(zhuǎn)移性本能，用更高級的情趣來替代性趣。比如哲學家康德就可以做到終身不近女色，照樣激情飽滿地研究學問，成為德國古典哲學的創(chuàng)始人；巴爾扎克的情人桂都邦尼夫人的丈夫愛米里伯爵也可以把音樂當成情人，老婆和他人談情說愛生孩子也無所謂。此外，像色迷一樣，什么財迷、牌迷、球迷、軍迷、書迷、數(shù)理化迷，酒鬼、工作狂、探險家等等對美色漠不關(guān)心的人也大有人在。
再反觀我自己，為什么會像現(xiàn)在這樣慵懶不堪、萎靡不振，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呢？難道是因為老婆不夠愛我，沒有愛情的力量？或者是我已經(jīng)不愛老婆，不能像普希金那樣一天愛四五個女人？應(yīng)當承認，在我這方面，當初與妻子的結(jié)合欠考慮，世俗和肉欲的成分居多，精神成分極少。我們的共同語言多半限于日常生活。而我們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樣的呢？那就是——疲于奔命。老實說，像我這種既沒有背景，也沒有物質(zhì)基礎(chǔ)，更沒有出眾的外表和出色的能力和智慧的人，是不宜于成家的。如果一定要成家，就應(yīng)該像蕓蕓眾生一樣安分守己、老老實實、勤打苦拼地干下去，最起碼也該和周圍多數(shù)人一樣蠅營狗茍、隨波逐流地混下去。安分守己、蠅營狗茍里面雖然沒有動人的愛情故事，但多數(shù)總能夠湊合到白頭的?？墒牵绱蠹乙呀?jīng)看到的，我的妻子一類人是不會碼這些垃圾文字的。只有我這種半瓶子醋才會高不成低不就，活得無比痛苦。我想起《儒林外史》里的一句搞笑詩：“不敢妄為些子事，只因曾讀數(shù)年書”。我的不甘碌碌無為，難道也是“只因曾讀數(shù)年書”？我沒有成為財迷、球迷、牌迷、影迷等任何迷，因為我覺得那些東西沒有價值，不值得我為之去花時間。我覺得自己更像契訶夫戲劇“伊萬諾夫”里的男主角，哪怕再次獲得像瑪莎那樣非凡女性的愛情，也會滑向沉淪的深淵。
我雖然很可能會自我毀滅，但通過本文的探索，我已經(jīng)獲得了一個非常重大的信念:男人和女人當然是彼此的陽光、空氣和水，但必然也要像衣服、飲食、季節(jié)一樣交替變幻其精神面貌氣質(zhì)。男人不能將全部樂趣寄托于女人，女人也不能將一切快樂托付給男人。一對男女要想保持長盛不衰的互相吸引，心靈必須高度契合、無法替代才行。我相信，在一個不必為衣食住行操心的美好社會里，男女間沒有骯臟的交換關(guān)系，一顆美麗的心是可以找到另一顆匹配的心的。我們無須為當下泛濫成災(zāi)、泥沙俱下的亂情亂性悲觀絕望，大浪淘沙，淫靡腐化的登徒子和女優(yōu)們盡管自取滅亡好了，自有志高趣雅、懷瑾握瑜的人長存下去。
(于2013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