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晉南北朝——沐猴而冠（300）
話說公元404年，這一年春天來得特別早，桓玄剛剛逼著晉安帝寫了禪讓詔書，自己坐上龍庭，國號叫個“楚”。這會兒，他正忙著封賞自家屋里人呢。
桓玄把他老婆劉氏立為皇后。不過桓玄這個人，心思挺復(fù)雜。給他祖宗封號的時候，他只追封到爺爺桓彝那一輩，再往上，什么曾祖、高祖，名頭不夠響亮，他就懶得搭理了。按規(guī)矩，新朝建立得立七座祖廟，祭祀七代祖先。散騎常侍徐廣就勸他：“陛下，尊敬他老人家的爹，當(dāng)兒子的心里才舒坦。咱按老規(guī)矩，把七廟立全乎了吧？”
桓玄把嘴一撇：“禮法上說，太祖牌位得朝東，左邊昭右邊穆。晉朝當(dāng)年也立七廟，可他們那個太祖司馬懿，到死都沒能名正言順地朝東坐，那套玩意兒，學(xué)他干什么！”這話傳到秘書監(jiān)卞承之耳朵里，他私下跟徐廣嘀咕：“老兄，你瞧著吧，要是連自家老祖宗都不認(rèn)，這大楚的氣運(yùn)，我看長不了?！毙鞆V是徐邈的弟弟，聽了也只能嘆口氣。
桓玄雖然當(dāng)了皇帝，心里卻像揣著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撓心，總不踏實(shí)。二月初一那天晚上，正趕上朔日，江潮不知道怎么的，猛地涌進(jìn)石頭城，淹死了好多人，哭爹喊娘的動靜震天響?；感趯m里聽見外頭喧嘩，臉都白了，第一反應(yīng)不是發(fā)糧賑災(zāi)，而是跳著腳喊：“壞了壞了！那幫奴才造反了！”
說起來，桓玄家伙當(dāng)皇帝，也當(dāng)?shù)猛Α凹?xì)致”，只是這細(xì)致沒用在正地方。他心眼兒小，又好顯擺自己聰明。下面臣子遞上來的奏章，但凡有個錯別字，或者哪句話說得不順溜，他非得給揪出來，大加訓(xùn)斥，顯得自己明察秋毫。
有一回，尚書省寫詔書，把“春蒐”（春天打獵）寫成了“春菟”，就這一個字，從左丞王納之開始，凡是經(jīng)手簽字的，全給降了職。有時候，他還親自下手改任命，或者越過吏部，自己直接指定令史。詔令發(fā)得亂七八糟，底下人接都接不過來。朝廷的綱紀(jì)呢？早扔到腦后了。該批的公文堆成山，他壓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這位陛下還有個愛好——打獵和游玩。興致來了，一天能出宮好幾趟。他自己搬進(jìn)了原來太子住的東宮，嫌不夠氣派，又大興土木，重新裝修。到處是工地，到處是匠人，催得急如星火，逼得底下叫苦連天。朝里朝外，人心惶惶，十個里有八個都盼著出點(diǎn)什么事兒，把這局面攪一攪。
桓玄派使者往西邊去，給益州刺史毛璩加官進(jìn)爵，封他散騎常侍、左將軍。毛璩是毛寶的孫子，性子硬，直接把桓玄的使者扣下，拒不接受任命?；感宦?，火冒三丈，馬上任命桓希當(dāng)梁州刺史，又派了好幾路將領(lǐng)守住三巴地區(qū)，防著毛璩順江東下。
毛璩也不含糊，一封討逆檄文傳遍遠(yuǎn)近，把桓玄的罪狀一條條列得清清楚楚，然后派巴東太守柳約之、建平太守羅述、征虜司馬甄季之帶兵出擊，把桓希那幾路人馬打得七零八落，隨后大軍推進(jìn)，駐扎在白帝城，像一把尖刀，抵在了桓玄的后背上。
就在這當(dāng)口，有一個人，正從京口出發(fā)，跟著上司、安成王桓修，到建康來朝拜新朝皇帝。這個人，就是劉裕?；感娏藙⒃＃劬σ涣?，回頭對心腹王謐說：“你看那劉裕，那身風(fēng)骨，可不是一般人，這是人中之杰?。　贝蚰且院?，但凡有宴會游玩，桓玄必定把劉裕叫上，勸酒布菜，殷勤得不得了，賞賜的東西也是一車一車地給。
桓玄的皇后劉氏，是個有眼力見兒的聰明人，私下對桓玄說：“我看那劉裕，走起路來虎步龍行，眼神兒也不一般，恐怕將來不是久居人下之輩。陛下不如趁早把他除掉，省得日后麻煩?！被感u搖頭：“皇后多慮了。我還要指著這樣的人平定中原呢。等打下來函谷關(guān)、黃河以北，到那時候，再說不遲。”
桓玄把他弟弟桓弘安排當(dāng)了青州刺史，鎮(zhèn)守廣陵；另一個親信刁逵當(dāng)了豫州刺史，鎮(zhèn)守歷陽。自以為把要害都捏在了手里。
劉裕跟著桓修朝見完了，和何無忌一條船回京口。船艙里，兩人壓低聲音，嘀咕了一路——光復(fù)晉室的事兒，就在這江風(fēng)水聲里，悄悄定下了。何無忌是劉牢之外甥，劉邁的弟弟劉毅，這時候正住在京口家里，也跟何無忌合計(jì)著怎么扳倒桓玄。何無忌有點(diǎn)打鼓：“桓家勢大，硬碰硬能行嗎？”
劉毅倒是看得透：“天下的事兒，哪兒有什么永遠(yuǎn)的強(qiáng)大？不得人心，再強(qiáng)也轉(zhuǎn)弱?，F(xiàn)在難的不是敢不敢打，是找不著能領(lǐng)頭挑大梁的人?！焙螣o忌說：“草莽江湖里，未必就沒有英雄。”劉毅一笑，眼神有點(diǎn)深：“依我看，真正能成事的，只有一個——劉?！焙螣o忌聽了，沒吭聲，只是笑了笑?；氐骄┛?，他把這話原原本本告訴了劉裕。三個人湊在一塊兒，把大事就這么拍了板。
話說兩頭。早幾年，太原王氏兄弟王元德、王仲德，曾給苻氏家族起兵打過后燕的慕容垂，沒打下來，跑到東晉避難，朝廷給了王元德一個弘農(nóng)太守當(dāng)。如今桓玄稱帝，王仲德瞧在眼里，跟人嘀咕：“自古改朝換代，也不止一家一姓?？晌铱船F(xiàn)在這位，懸，恐怕?lián)尾黄疬@盤子?！?br> 平昌的孟昶，在青州刺史桓弘手下做主簿。桓弘派他到建康出差，桓玄見了他，挺喜歡，就問當(dāng)時在座的劉邁：“你們那兒的人才?。∥覍に贾?，從尋常士人里挑個尚書郎，你跟孟昶是同鄉(xiāng)，認(rèn)識不？”劉邁跟孟昶素來不對付，張嘴就編排：“陛下，臣在京口的時候，可沒聽說孟昶有什么過人之處。就知道他們父子倆沒事兒干，你寫首詩送我，我寫首詩送你，熱鬧得很?！?br> 桓玄一聽，哈哈大笑，把提拔的事兒撂下了。孟昶聽見這消息，恨得牙根癢癢?；亓司┛?，劉裕見了他，拿話點(diǎn)他：“聽說如今草莽之間要有英雄起來了，你聽說沒？”孟昶盯著劉裕，半晌，說：“今天的英雄，還有誰？不就是你嘛！”
這一下，點(diǎn)著了火。劉裕、劉毅、何無忌、王元德、王仲德、孟昶，加上劉裕的弟弟劉道規(guī)，還有任城的魏詠之、高平的檀憑之、瑯邪的諸葛長民、河內(nèi)太守隨西的辛扈興、振威將軍東莞的童厚之，這一群人，悄悄地，串聯(lián)到了一起，歃血為盟，定下了起兵的日子。
分工是這樣的：劉道規(guī)當(dāng)時是桓弘的中兵參軍，人在廣陵。劉裕派劉毅去江北，跟劉道規(guī)、孟昶會合，找個機(jī)會干掉桓弘，拿下廣陵；諸葛長民是刁逵的參軍，讓他干掉刁逵，奪取歷陽；王元德、辛扈興、童厚之三個，就在建康城里，聯(lián)絡(luò)人手，等大軍一到，就在桓玄心窩子里放火當(dāng)內(nèi)應(yīng)。日子定好了，幾路同時動手。
大事當(dāng)前，錢財(cái)是第一位的。孟昶的老婆周氏，娘家有錢。孟昶回家，跟老婆攤牌：“劉邁那小子，在桓玄跟前壞我的事，我這輩子算讓他毀了。我決計(jì)要造反了。你趁早跟我撇清關(guān)系，離了婚，躲開這是非。萬一將來我富貴了，再來接你，也來得及。”
周氏一聽，神色平靜：“夫君父母都在堂，你要干這么大的事，我一個婦人家，攔不住，也不該攔。事情要是不成，我就算被沒收到宮里當(dāng)奴婢，也想法子奉養(yǎng)二老。我既然嫁了你，就沒有走的道理?！?br> 孟昶聽了，愣在那兒，半天，長嘆一聲，站起身要走。周氏一把拉住他，讓他坐下：“看你這樣子，也不是來跟我商量的。不過就是想要些錢財(cái)東西罷了?！闭f著，指著懷里抱的孩子，“這孩子，真要能換錢，我也舍得！”當(dāng)下，把家里的積蓄，全翻出來給了孟昶。
孟昶有個弟弟孟顗，孟顗的媳婦是周氏的表妹。周氏找到她，裝得神神秘秘的：“妹妹，我昨兒晚上做了個夢，特別不吉利。你家里但凡有紅色的東西，都給我，我拿去給你禳災(zāi)。”表妹信以為真，把家里的紅布紅綢全拿了出來。周氏回去，連夜裁剪縫紉，全都做成了軍士穿的戰(zhàn)袍。
那邊，何無忌家里，深更半夜，他躲在屏風(fēng)后頭，偷偷摸摸地起草討伐桓玄的檄文。他娘，是當(dāng)年北府名將劉牢之的姐姐，老人家覺輕，聽見動靜，悄悄爬上樓梯，從縫里看見了兒子的舉動。看著看著，眼淚就下來了，哽咽著說：“我比起當(dāng)年那個為了兒子造反的東海呂母，差遠(yuǎn)了。我兒能有這份膽識，娘還有什么可擔(dān)心的！”
等何無忌寫完，她從樓上下來，問兒子：“跟誰一塊兒干？”何無忌答：“劉裕?！崩咸宦?，眼淚還沒干，嘴角就浮出了笑意，連連說好。然后坐下來，掰開揉碎地給兒子分析，說桓玄那小子長不了，起兵準(zhǔn)能成，給兒子鼓勁兒加油。
星星之火，已經(jīng)從京口、廣陵、歷陽，悄悄地?zé)似饋?。只等著約定的那一天，點(diǎn)燃整個東南，燒掉那個才坐了幾個月的大楚，重新擦亮快要蒙塵的晉室招牌。
回看公元404年這段歷史，桓玄這人，聰明是有點(diǎn)小聰明，可那聰明全用在摳字眼、修房子、猜忌人上了。當(dāng)皇帝的，眼里沒百姓，心里沒祖宗，手里沒綱紀(jì)，這龍椅能坐穩(wěn)才怪。而他最致命的失誤，就是放過了劉裕。劉皇后說得一點(diǎn)不錯，可嘆桓玄自以為能駕馭這條“龍”，到頭來，卻被這條“龍”掀翻在地。歷史的轉(zhuǎn)折，往往就藏在這樣不經(jīng)意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