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和朋友對于找地方吃飯這個世紀難題總是難以達成共識。不僅飯菜要色香味俱全，而且必須有特色；吃飯的地方要有品位，燈光、音響、菜單、桌椅、服務質量……總之，我們對于吃的挑剔程度快要到刻意找碴的地步，往往是以雙方的妥協換來最終的確定，按照這樣來說大多時候我們吃飯的平均感受效果也就是差強人意而已。
? ? ? 有一天，我們聽人宣傳慕名去了一家臺灣烤肉店，進門環(huán)顧店內，裝潢設計透出濃濃的臺灣文藝情調——溫情的淡黃燈光、紋理清晰的木質方桌、粗線條勾勒的墻壁上懸掛著稀疏濃淡恰到好處的綠植。以輕松悠揚的臺灣情歌為背景樂，穿戴整齊的服務員們面帶微笑的說著臺灣腔介紹著店內的特色菜品。我和朋友相視一笑，就這里了。作為一家烤肉店，并沒有印象里彌漫嗆眼的油煙、肉下鍋的“滋啦”聲、重量不重質的粗糙菜品、滿臉油汗的的食客。這家店里人不多，很安靜，菜單上每種肉都有不知何意的外國詞前綴，使得原本普通的葷腥之物牛肉、五花肉穿上燕尾服成了貴族，服務員介紹這是從臺灣空運而來的優(yōu)質肉，肉質鮮美、口感細嫩。端上來看，整齊的刀口、大小形狀厚薄講究肉片以及藝術的擺盤讓我們贊不絕口。不同的肉用不同火候烤、配不同的配菜和蘸醬，我覺得自己通過這頓飯成了一個風雅的人。深深感覺別人吃烤肉就是劉姥姥的牛飲粗茶，我們吃的烤肉是妙玉泡的梅雪仙露。
? ? ? 就在我們矜持地品嘗著面前的菜肴時，進來的一男一女瞬間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兩人的碩大體型讓你不得不注意，雖胖但是不笨拙，給人強壯有力的感覺，風風火火如兩輛大坦克開進來。女生扎著低馬尾，不施粉黛，穿著紅彤彤的羽絨服，看著她肉嘟嘟的大紅臉蛋，我腦洞一開想到一句“臉如銀盆映晚霞”；男生戴著棒球帽，穿著短的灰羽絨，圍著黑白的條紋羊毛圍巾。我常常鄙夷這個城市男人的超爛穿衣品味和邋遢外形，而眼前的胖男人竟然穿得很好看。他們就坐我們的鄰桌，離得很近，沒有像我們一樣裝腔作勢的詢問服務員、從頭到尾品評菜單，而直接對著服務員指著菜單說著“這個，這個還有這個”，直接將肉品從頭到位各點了一遍，沒有糾結吃意面還是海鮮炒飯，奶油蘑菇湯還是海鮮湯，統(tǒng)統(tǒng)都來。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面前的盤子鋪排滿一大桌。他們脫掉外套、摘掉圍巾和帽子，從容的吃起來，兩人配合默契，餐桌很少有語言交流，一個眼神就能知道對方想要什么，互相夾肉夾菜、遞餐盤。女生吃飯有點像牛吃草，徐徐緩緩的持續(xù)節(jié)奏，我能清楚的聽到她牙齒切割食物的干脆和在口中咀嚼的從容。男生要快節(jié)奏一點，呼呼啦啦的看起來像手舞足蹈，端起湯來的胳膊舉得高高，好像梁山好漢豪飲慶功酒。他們晚我們而來，卻在短時間內吃了比我們多一倍的食物。這一段時間內，他們心無旁騖，既不胡侃亂聊、也不拍照看手機，食物處在最佳的溫度和火候的狀態(tài)下進入他們的口中。他們是純粹的來吃飯的食客。
? ? ? ?我見過吃飯的各種狀態(tài)：有對食物不感興趣的，僅以之飽腹維持生命而已；有刻意節(jié)制的，視食物為洪水猛獸、好身材的死敵；有口腹之欲極強的，不拘是何，一味暴飲暴食；有以飯局為跳板，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也大有我和朋友這種，以食物來附庸風雅的。而眼前的兩人在我看來才是真正尊重了食物，將之歸于本位。我目不轉睛的帶著欣賞甚至膜拜的心情看著他們，聽著他們。他們感受到我的灼灼目光，扭頭看了我一下，我心情一緊張，不知該怎樣反應，但他們也就僅僅看了一眼而已，眼中沒有敵意和質疑，反而還輕松的微笑一下，繼續(xù)吃。我就徹底淪陷了、感動到想要哭。長時間以來，那兩人構造的那種充滿美感與和諧的情境都刻畫在我的腦海不時浮現，那個畫面里有聲、有色、有溫度、有情感，可惜我非畫家，否則一定將這個情景定格在色調溫暖的油畫里。
? ? ? 我原本已經吃飽，忽而食指大動，要了大份的奶油蘑菇湯，熱情騰騰的奶油蘑菇湯冒著溫情的熱氣，我仔細的嘗了一口，舌尖觸及到了溫熱絲滑，在味蕾綻放出濃郁鮮香，喉頭被滋潤的柔軟起來，絲滑溫軟順食管汩汩而下，周身頓時暖意融融。我感覺到笑容不自覺堆積到了臉上，喝了幾口以后，額頭也冒出了細細的汗。朋友被我專注的吃而吸引，也不禁重新吃起來，我倆相顧無言，越吃越放開，像兩個回到了童年爭吃在野地里采摘的野果的小孩。
? ? ? ?我看到一個旁邊的服務生在偷偷瞄他們、嗤嗤的笑，如果她和我一樣是在贊賞的笑，那我就深感欣慰了，可那是在嘲笑，我不禁嘆息她嘲笑錯了對象。這個年代，大多嘲諷和追捧都禁不住考驗和追問。什么是美、什么是好不是親身感受出來的而是被告知的、被暗示過的，我們在不覺之間被各種標準和符號綁住。我們很自然地去嘲笑和輕鄙在文藝氛圍的餐廳里埋頭吃飯的胖子是焚琴煮鶴、侮辱斯文?？墒羌毾雭?，食物不就是用來吃的嗎？吃不就是品食物的味道、互動我們的齒舌胃腸與自然萬物嗎？美味綻放舌尖傳達到心靈成為快樂，能量進入肉體轉化為生命力，這本就是一場生命的狂歡和喜悅，我們可以放浪形骸、可以縱情恣意時卻關注外在的品評標注，這不是對生命的辜負是什么？身體不就是生命的承載嗎？生命就是感知、運動、力量，可以繁衍、創(chuàng)造、捍衛(wèi)，生命的本質就是美之所在，不在于具體的形狀，提香筆下豐腴的裸女、瘦削的虔誠印度苦行教徒、希臘雕塑中健壯的男子都是生命之美，他們的美超越一切在外在的標準和評判，自成一體。在真實、自然面前一切的矯情與矯飾都無可遁形且自慚形穢。
? ? ? ?我們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不再在意自己的感覺本身了，被外在的捆綁裹挾著順流而下，聚沙成塔無可撼動。還記得小時候，我們會把一袋泡面看作美食，吃得酣暢淋漓；會把一團泥巴玩出各種花樣而興致不減；會收集各種彩色的糖紙、貼畫日日欣賞.......我們好奇一切、恨不得體驗一切。接觸世界的方式就是看、摸、嗅、嘗，世界在我們心中才立體起來、豐富起來。我們可以偷偷躲在扁豆架下，看一只大鳥給剛孵出來沒有睜開眼睛的小鳥喂食，看著小鳥變大而開心不已；可以在螞蟻搬食物的路上惡作劇地設置各種路障——小木棍、小水滴，看著它們怎樣的不屈不撓。我們感受到情感和品質，這是從自然中體悟的。
? ? ? 但現在的我們活得中規(guī)中矩卻缺少激情，被文字、符號所構造的意象所包圍，甚至連愛、恨、喜、怒都是那么一致，我們的生活和情緒就那樣被一個個的固化符號所左右。高富帥、白富美就是好男女；蜂腰、巨乳、馬甲線就是好身材；香奈兒、古馳、瑪莎拉蒂就是好物件；紅酒、月光、玫瑰就是好浪漫；三亞、普吉、馬爾代夫就是好人間……我們追逐之，贊美之，樂此不疲，心靈被封鎖日久而失去了敏感。可是生活怎能和數學一樣的推導和對等呢，世界之美如此浩瀚如此豐富，又如何能用人為的語言和符號說得清。這是最好的時代，信息爆炸、物質豐盈；這又是一個無趣的時代，一個喜歡貼標簽和看標簽的時代，我們喪失了詳細描述體驗和感受的能力，只注重符號傳達出來的所謂品質。
? ? ? 我們向死而生，殊途同歸，人人都無法逃脫，這恐怕是最大的不自由。但生而為人，上蒼又厚愛我們，給與七情六欲和敏感的感官，讓我們在這不自由中可以體驗、感悟、豐富，這也是不自由中最大的自由。所以，我們不要辜負了生命的美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