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村里搭了戲臺。我至今記得木頭架子,紅紅綠綠的布幔圍著,頂上是藍白條紋的油布,太陽照著,透出光來,像一大塊糖紙??諝饫镉谐蠢踝拥南銡?。我走到公交站等車,聽見鑼鼓家什響起來,是越劇,是《梁?!防锬嵌巍笆讼嗨汀?。祝英臺的水袖甩起來好漂亮,那是個周末。那天下午,我還有一節(jié)培訓班。我就站在戲臺邊上聽,心想,聽五分鐘就走。五分鐘過去了,又聽五分鐘。我看一眼手表,再看一眼戲臺,梁山伯還在傻乎乎地聽不懂英臺的暗示,臺下有人笑出聲來,那笑聲混著秋收的味道,熱鬧、踏實、像個正常的人間。我不知道為什么,那時候忽然有點委屈。不是委屈要去上課,是委屈那種,那種被什么追趕著的感覺。我站在熱鬧的人群里,卻像個局外人。別人都在看戲,我在看手表。別人在笑,我在算還有幾分鐘車就要來了。后來我到底還是走了。坐上公交車,隔著玻璃看見戲臺越來越小,那些人還在那里,像一幅畫,慢慢地被秋天收走了。我坐在車上,心里想:小孩子是這樣,還是永遠都是這樣?我有時候想,我的人生,幾乎有一半時間都在準備考試。小時候上不完的培訓班,長大了考不完的試。童年最深的記憶不是玩,是公交車,是車窗外的風景一段一段地退后,現(xiàn)在我坐在書桌前想,再考完這一場就好??上乱粓瞿兀窟€有下一場嗎?人這輩子,到底要考多少場試,才能坐進熱鬧的人群里,好好看一場戲?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年秋天我坐上了那趟車。現(xiàn)在我還在車上。車窗外,又一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