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炎午小考（一）

??????????????????????????????????????????????????????? ?湯守道

七百多年前，宋元鼎革之際。南宋重臣文天祥，在元大都英勇就義。以自己的身家性命，將儒家忠孝節(jié)義的倫理演繹到了極致。文天祥因此而名垂史冊。成為歷代推崇的忠臣典范。文天祥堅貞不渝的人格魅力和無畏精神，受到包括他的對手在內(nèi)的廣大人士的尊敬和崇拜。后人對他的表彰和紀念活動，不絕如縷。紀念和歌頌他的詩文不計其數(shù)。在這類詩文中，王炎午的《生祭文丞相》（以下簡稱《生祭文》）一文，因其觀念驚世駭俗，其主張悖于常理，其目的“速丞相之死”而引人注目。文以人傳，《生祭文》因文天祥而廣為流傳。人以文傳，王炎午則因《生祭文》而為后人所知。

???不少人對《生祭文》及其作者王炎午評價甚高。有人甚至將王炎午與文天祥相提并論。以至將王炎午并祀于有關(guān)的祠廟之中。其社會影響，延續(xù)至今。作為一個歷史人物的王炎午，以及他的成名作《生祭文》，值得研究。

???王炎午的生平事跡，有文字可考者，見于下列著作（以成書時間先后為序）：

李時勉《王炎午忠義傳》（撰寫于1446年）：

???先生姓王氏，改名炎午。原諱鼎翁，別號梅邊。學者稱梅邊先生。宋敷文閣瀘溪先生之諸孫也。世居安城南汶源里。自幼力學，業(yè)春秋。升太學上舍生。與丞相文公、青山趙公同游。尋以父憂。值宋亡，文丞相募兵勤王。鼎翁謁軍門，諭丞相毀家產(chǎn)，供給軍響，以倡仕民助義之心。請購淮卒，參錯戎行，以訓江廣烏合之眾。丞相嘉納，目為小范老子。欲授職從戎，以母病不果。及丞相被執(zhí)，為生祭文以速丞相之死。既歷陳其有可死之義，又反復古今所以死節(jié)之道。累千五百言。

《大明一統(tǒng)志》（成書于天順五年1461年）：

???宋賢王炎午，安福人。名鼎翁。為上舍生。會天祥舉義兵，乃杖策謁見。尋以母憂家居。而天祥被執(zhí)，鼎翁為生祭文，以速其死。隱居不仕，所著有《吾文稿》。

《南宋書·卷五十七 逸民》（成書于崇禎末年）：

???王鼎翁，字炎午，安福人。太學上舍。杖策謁天祥，尋以母死，奔歸。天祥被執(zhí)未死，鼎翁作生祭文，速其死。隱居不仕。所著有《吾文稿》。???

康熙版《安福縣志·人物志》（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

???王炎午，字鼎翁，號梅邊。汶源人。為太學生。文丞相被執(zhí)時，過青源，炎午作生祭文，自贛至洪，于驛途水步山墻壁店皆貼之，以速丞相死。及張千載持丞相齒發(fā)歸，炎午痛哭。復為文祭之。炎午奉母孝，三十年不懈。母沒，廬墓三年。偶宿邑城，夢母語曰：“夜來火吾衣，幾及吾面。”急趨歸，見母遺像果為跋燭所焚，及面而止。自是不復出廬。日飲饘粥而已。所著有《吾汶稿》，嘉靖間，詔從祀大忠祠。

《四庫全書·集部五·青山集提要》（乾隆年間）：

???（趙）文與謝翱、王炎午同入文天祥幕府。滄桑以后，獨不能深自晦匿，以遲暮余年重餐元祿……

《續(xù)資治通鑒·卷第一百八十四》：（1797年前成書）

??宋文天祥之被執(zhí)也，數(shù)求死不得，太學生廬陵王炎午作《生祭文》，勸其速死，置于衢路，天祥未之見也。

《宋元學案·卷八十八·巽齋學案·文山門人》：（道光十八年1838年）

王炎午，字鼎翁，安福人。為上舍生，會文山舉義兵，乃杖策謁見。尋以母憂家居，而文山被執(zhí)，先生為生祭文以速其死。隱居不仕。號梅邊先生。所著有《吾汶稿》

《宋史翼·卷三十四·王炎午傳》（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

???王炎午，原名鼎翁，別號梅邊。學者稱梅邊先生。庭珪諸孫。自幼力學，業(yè)春秋。為太學上舍生。與文天祥同游。宋亡，天祥募兵勤王，炎午謁軍門。勸天祥毀家產(chǎn)，供給軍餉，以倡仕民助義之心；又請購淮卒參錯戎行，以訓江廣烏合之眾。天祥嘉納，目為小范老子。欲授職從戎，以母病不果。及天祥被執(zhí)，為生祭文，累千五百言。其略曰：“鼎翁，丞相鄉(xiāng)之晚進士也。進而父沒，退而國亡。生雖愧陳東報汴之忠，死不效陸機入洛之恥。忠肝義膽，凜然如秋霜烈日。蓋欲為一死而無可死之地。故以死望丞相”云云。自以太學舊生，世移運改，遂終身不仕。奉母至孝，三十年不懈。母沒，廬墓三年。設像以祀。嘗以事宿邑城。夢母謂曰：“夜來侍婢不謹，火吾衣，幾及吾面?！钡┶呏良?，謁遺像，果為跋燭所爇，及面而止。由是家居不復出。（《江西通志》）

同治版《安福縣志·人物志·忠節(jié)》：（同治十一年1872年）???

王炎午，字鼎翁，學者稱“梅邊先生”，庭珪之諸孫也。自幼力學，業(yè)《春秋》。為太學上舍生。與文天祥、趙青山同游。宋亡，天祥募兵勤王，炎午謁軍門，勸其毀家產(chǎn)供給軍餉，以倡士民助義之心。又請購淮卒參錯戎行，以訓江廣烏合之眾。天祥嘉納，目為小范老子，欲授職從戎，以母病不果。天祥被執(zhí)過青原，炎午作《生祭文》，以速其死。及張千載持天祥齒發(fā)歸，炎午痛哭，復為文祭之，遂終身不仕。奉母至孝。母歿，廬墓三載，設像以祀。嘗偶宿邑城，夢母謂曰：“夜來侍婢不謹，火吾衣，幾及吾面?！钡┶呏良?，謁遺像，果為跋燭所爇，及面而止。由是，不復遠出。所著有《吾汶稿》。明嘉靖間，祀大忠祠。

同治版《吉安府志》：（1875年）

???王炎午，原名鼎翁，別號梅邊，安福人。宋敷文閣王庭珪之諸孫。自幼力學，業(yè)《春秋》。升太學上舍生。與文天祥游。宋亡，天祥募兵勤王，鼎翁謁軍門，告天祥毀家產(chǎn)供給軍餉，以倡士民助義之心。請購淮卒參錯戎行，以訓江廣烏合之眾。天祥嘉納，目為小范老子，欲授職從戎，以母病未果。及天祥被執(zhí)，為《生祭文》，以速天祥死。鼎翁自以太學舊生，世移運改，遂終身不仕。奉母至孝，三十年不懈。母歿，廬墓三年，靈龕設遺像。嘗以喪事宿縣城，夢母謂曰：“夜來侍婢不謹，火吾衣，幾及吾面?！钡┘壁呏良?，謁遺像，果為跋燭所爇，及面而止。由是家居，不出外境。所著有《吾汶稿》。（通志）

《新元史·卷241 列傳第一百三十八 隱逸》（1920年）：

???王炎午，字鼎翁，廬陵人，宋太學士。文天祥被執(zhí)赴大都，炎午作文生祭之，曰：“采西山之薇，酌汨羅之水，以祭文山先生未死之靈。”天祥死，張宏毅持其發(fā)齒歸炎午，復作望祭文，著有《吾汶稿》。宏毅，亦廬陵人，別號千載心。天祥辟為幕僚，不就。及天祥被執(zhí)，宏毅曰：“丞相赴北，吾當偕往?！敝链蠖迹^于天祥囚所之側(cè)，日饋食，凡三年，終始如一。制一櫝，以藏其首，付天祥家。炎午及宏毅，均隱居不仕而卒。

1995年版《安?？h志》（1995年）：

王炎午，原名應梅，字鼎翁，號梅邊。今洲湖鄉(xiāng)汶源村人。宋咸淳年間補太學上舍生。早年曾與文天祥、趙青山同游。志趣相投，結(jié)成忘年交。著有《吾汶稿》10卷及《永思庵記》、《梅邊集》等。

2007版《江西省志·江西省人物志》（2007年）：

王炎午（1252——1324），初名應梅，字鼎翁，號梅邊。宋元之際安?？h人。早年曾與文天祥、趙文同游。志趣相投。……宋亡后，炎午回老家汶源村，隱居不仕。致力于詩文。著有《吾汶稿》10卷及《永思庵記》、《梅邊集》等。

2010版《吉安府志·第六卷》（2010年）：

王炎午，原名應梅，字鼎翁，號梅邊。今安?？h洲湖鎮(zhèn)汶源村人。宋咸淳十年（1274）補太學上舍生。早年曾與文天祥等人一起同學游覽。志趣相投，結(jié)成忘年交。著有《吾汶稿》10卷及《永思庵記》、《梅邊集》等。

以上史料，給王炎午勾畫了一個大體的輪廓：他是一名太學上舍生，曾經(jīng)與文天祥同學、共事，是情誼深厚的朋友。早年從事于《春秋》的研究，晚年致力于詩文。他看重儒家倫理，忠于南宋朝廷，拒絕擔任元朝政權(quán)的官職，因而終身未仕。王炎午有《吾汶稿》、《永思庵記》、《梅邊集》等著作傳世。令人遺憾的是，這個輪廓極其模糊，既不清晰，也不完整。仔細對照，各條史料的說法并不一致，有的還大相徑庭。???

上述著作，都是明朝中葉以后的學者所編撰。其中撰寫時間最早的《王炎午忠義傳》，也距王炎午去世一百二十余年。所有這些編撰者對王炎午其人其事，都不曾親見、親歷。由于王炎午沒有傳記類的史料存世，編撰過程中，作者采用的都是第二手資料，有的甚或取自小說筆記、道聽途說。其中的方志類著作，沿襲前人、照抄照搬、人為拔高、添枝加葉的情況，顯而易見。資料中的不同說法，究竟孰是孰非？歷史上的王炎午，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他與文天祥之間有著什么樣的關(guān)系？他的《生祭文》是不是一篇不朽的杰作？本文試從王炎午和文天祥的著述中追尋其蛛絲馬跡，以期拭去歷史的積塵，還原其本來面目。

???一、王炎午的身份

?王炎午是一位太學生，沒有異議。但太學生分為外舍生、內(nèi)舍生、上舍生三個級別。級別不同，其社會地位和相關(guān)待遇大不相同，不可混為一談。前述史料中關(guān)于王炎午的身份，有“太學上舍”、“太學士”、“太學生”、“上舍生”、“太學舊生”、“為太學上舍生”、“升太學上舍生”等說法。其中，說他是上舍生的居多。王炎午自己則只說“身在太學”，沒有具體說明是太學中的哪一個級別：

蓋丞相初起兵，仆嘗赴公召，進狂言……仆以身在太學，父歿未葬，母病危殆，屬以時艱?？诌M難盡忠，退復虧孝。倥惚感泣，以母老控辭。丞相憐而從之。——王炎午《吾文稿·卷四·生祭文丞相文》

王炎午究竟是哪一個級別的太學生呢？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不能不了解一下南宋太學的一些基本情況。

太學是南宋的最高學府，歷史悠久，有著完備的規(guī)章制度。孝宗乾道年間制訂的混補法規(guī)定，科舉考試的落第舉人，可以參加太學的入學考試。合格者補入太學。太學學生分外舍、內(nèi)舍、上舍三級，依次篩選遞升。并且有嚴格的名額限制。初入太學為外舍生。外舍生經(jīng)一年學習，考試成績獲憂等者，升入內(nèi)舍。內(nèi)舍生經(jīng)兩年學習，考試成績獲優(yōu)等者，升入上舍；上舍生經(jīng)兩年學習，考試成績合格者，準予畢業(yè)。上舍生的考試成績分上、中、下三等。上等由皇帝召見，親授官職；中等免禮部試，其地位與進士同；下等可不經(jīng)鄉(xiāng)試直接參加進士考試。參見《宋史·選舉三》：

太學生員，釐為三等：始入學為外舍，定額七百人；外舍升內(nèi)舍，員二百；內(nèi)舍升上舍，員百?！既雽W，驗所隸州公據(jù)，試補外舍。凡內(nèi)舍，行藝與所試之業(yè)俱優(yōu)，為上舍上等，取旨授官；一優(yōu)一平為中等，以俟殿試；俱平，若一優(yōu)一否為下等，以俟省試。

那么，王炎午到底是什么級別呢？關(guān)于入讀太學的情況，王炎午自己有過一些零星的記述:

???余以宋咸淳甲戌混試豫章，補參太學。

——王炎午《吾文稿·卷七·贄謝疊山》：

某少讀父書，二十二入太學。

——王炎午《吾文稿·卷一·擬再上參政姚牧庵》

季應梅，咸淳甲戌補中太學。將行，先父戒以詩……?

——王炎午《吾文稿·卷九·先父槐坡居士先母劉氏孺人事狀》

這些記述表明，王炎午是度宗咸淳甲戌年（1274年）“補參”進入太學的，這一年他二十二歲。

應王炎午八世孫王華之請，為《吾文稿》題跋的劉宣，也采用了王炎午的記述：

先生博學雄才，尤為當時所推重。咸淳甲成補太學生。丁父憂家居。又明年而臨安陷矣！

——劉宣《吾文稿·附錄·<跋吾汶稿后>》

剛剛進入太學的新生，當然只能是外舍生。如果不出意外，王炎午只要學習一年期滿，并取得優(yōu)良的考試成績，就可以升入內(nèi)舍學習，從而為進入上舍深造奠定基礎?？上У氖?，當年七月，度宗皇帝去世。新皇帝宋恭宗是一個四歲的孩子。其時，元軍大兵壓境。滿朝大臣手腳無措，京城一片混亂，政權(quán)搖搖欲墜。到了年底，太皇太后不得不下詔勤王。太學的升級考試，竟沒有下文，不了了之?！端问贰酚涊d：

（咸淳甲戌）十二月癸亥，詔似道都督諸路軍馬，以步軍指揮使孫虎臣總統(tǒng)諸軍，所辟官屬皆先命后奏。詔天下勤王。

——《宋史·卷四十七·本紀第四十七·瀛國公二王附》

這一點，可以在《文山先生紀年錄》中得到印證：

德祐元年正月朔日，虜渡江。尋詔下，召諸路勤王。奉詔起兵。二月，除右文殿修撰、樞密副都丞旨、江西安撫副使。尋兼江西提刑、江西安撫使。四月，領兵下吉州。除權(quán)兵部侍郎。五月，丁祖母憂。六月葬劉夫人，起復命下。七月七日，大軍發(fā)吉州，至衢州，除權(quán)兵部尚書。八月，至闕下。

——《文山先生全集·卷十七·文山先生紀年錄》

德祐元年即咸淳甲戌年的第二年，公元1275年。這里所說的“尋詔下”，是文天祥接獲詔書的時間。在以馬匹為主要交通工具的當時，詔書從京城臨安發(fā)布，到送達文天祥任所，是需要一定的時間的。詔書年前發(fā)出，年后送達，并不奇怪。

有道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王炎午在太學度過了兵荒馬亂的一年之后，緊接著遭遇到了家庭的變故。翌年（乙亥年，1275年）正月初四日，他的父親去世。王炎午不得不居家守孝。他在《先父槐坡居士先母劉氏孺人事狀》中說：

?（父歿），蓋宋德祐乙亥正月也。次年則世改矣。

——王炎午《吾文稿·卷九·先父槐坡居士先母劉氏孺人事狀》

其時，王炎午進入太學學習還不足一年，尚未取得升入內(nèi)舍的資格。

當年四月，文天祥在廬陵募兵勤王。期間，王炎午赴廬陵謁見文天祥。他建言獻策，大膽地陳述了自己對時局的見解與主張。文天祥希望他留在軍營為朝廷效力。王炎午以“父歿未葬，母病危殆”為由“控辭”。王炎午婉辭文天祥留置幕府的好意，除了因為“父歿未葬”外，應該還有不想放棄學業(yè)的考量在內(nèi)，只是不便明言而已。從廬陵返回家鄉(xiāng)之后，王炎午在家守孝，一邊侍奉母親，一邊復習功課。靜候京城的消息。七月，文天祥告別廬陵，揮師北上，一去未還。

王炎午在家守孝期間，中國社會正在經(jīng)歷著改朝換代的巨變。元朝大軍對南宋政權(quán)發(fā)起了總攻，勢如破竹。湖北、湖南、河南、安徽、江蘇各地的府縣守軍，有的棄城而逃，有的率眾迎降。少數(shù)誓死抗擊的忠臣，大多以身殉國。元軍很快就直逼京城。半年之后，德祐二年正月，南宋朝廷在小皇帝的率領下舉國投降，政權(quán)被元軍全面接管。包括太學在內(nèi)的政府機構(gòu)，一概停擺。王炎午的學業(yè)，到此嘎然而止，畫上了句號。王炎午所說的“（父歿），蓋宋德祐乙亥正月也。次年則世改矣?！闭f的就是宋庭宣告投降，政權(quán)被元朝全面接管這個事件。

至此，可以明確地下一個結(jié)論：王炎午的身份，是南宋末年在讀的太學外舍生。他是度宗咸淳甲戌年（1274年）進入太學的。德祐乙亥元年（1275年），因父親去世，休學在家。德祐丙子二年（1276年）正月，宋元政權(quán)更替，太學已不復存在。他沒有來得及升入內(nèi)舍，更沒有進入上舍學習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