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北臺塬的風(fēng)，刮過三原與涇陽交界的嵯峨山時，總帶著股土腥味。七十歲的陳老漢蹲在自家地頭，望著遠(yuǎn)處被推土機(jī)削平的坡地，煙鍋?zhàn)釉谛卓牡门榕轫憽窒肫鹆艘痪牌吡昴莻€冬夜，狼嗥聲穿透窗紙的模樣。

那年陳老漢剛二十出頭，跟著父親在塬上種冬小麥。冬至剛過，天寒地凍，夜里守場院時，總能聽見坡下林子里傳來“嗷嗚——”的長嗥，那是狼的聲音。父親說，嵯峨山的狼通人性，不惹它，它便不擾人。有回他起夜，借著月光看見三只狼從場院外溜過，領(lǐng)頭的母狼眼神清亮，拖著蓬松的尾巴，腳步輕得像風(fēng)?！澳菚r候狼多，狐貍也多，夜里能看見火狐在坡上竄，獾子在地里拱土找吃的?！标惱蠞h摸了摸眼角的皺紋，聲音里滿是悵然。

八十年代初，塬上開始大規(guī)模開荒。成片的槐樹林被砍倒，改成了麥田和果園；山腳下的溪流被截流，用來灌溉莊稼。陳老漢記得，那時總能看見有人背著獵槍上山，說是狼偷吃了家畜。有一回，他在村口的土路上，看見幾個人抬著一只死去的母狼，狼的肚子鼓鼓的，像是懷了崽。從那以后，狼嗥聲漸漸少了。

再后來，農(nóng)藥和化肥成了地里的“?？汀?。田鼠少了，依賴田鼠生存的狐貍和獾也沒了蹤影。陳老漢的孫子陳小娃，今年二十歲，長這么大只在圖片上見過狼?！盃?，狼真的會叫嗎？”小娃常纏著他問。陳老漢就會指著嵯峨山的方向，說：“以前會，夜里叫起來，能傳到?jīng)荜柲沁叀，F(xiàn)在樹少了，水少了，它們待不下去了?！?/p>

去年春天，村里搞生態(tài)修復(fù)，在坡上種了不少槐樹苗，還修了個小水庫。有天清晨，陳老漢去地里干活，遠(yuǎn)遠(yuǎn)看見一只紅狐貍從樹苗叢里竄過，速度快得像一道閃電。他激動地跑回家，跟小娃說：“我看見狐貍了！說不定狼也快回來了。”

如今，塬上的樹又抽出了新枝，水庫里的水也清了。但陳老漢再也沒聽過狼嗥聲。他常常坐在地頭，望著嵯峨山，心里琢磨著：那些狼，是搬到更遠(yuǎn)的山里去了，還是真的消失了？風(fēng)刮過樹梢，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回應(yīng)他的疑問，又像是在訴說著一個關(guān)于家園與遷徙的故事。

小娃最近迷上了拍短視頻，他把塬上的新綠、水庫的清波拍下來，配文：“爺爺說，這里曾經(jīng)有狼、有狐貍、有獾。希望有一天，它們能重新回到這里。”視頻發(fā)出去后，有不少人點(diǎn)贊留言，說自己的家鄉(xiāng)也有過同樣的經(jīng)歷。

陳老漢不知道那些動物會不會真的回來，但他每天都會去給坡上的槐樹苗澆水。他相信，只要樹還在，水還在，總有一天，塬上會再次響起狼嗥聲，那是屬于這片土地的、最原始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