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你相信緣分嗎？我信……

一

那是2015年夏天的一個早上，老伴去了兒子家，我獨自漫步在我所居住的這條街道上。看到一位身穿橘紅色上衣的環(huán)衛(wèi)工人，正從月季花叢中拿出一個藍白相間的小足球，他邊用衣服袖子擦試著足球，邊咕噥著，“這么新的球，肯定是誰家的孩子踢到草叢里就不找了，多可惜呀?！彼蛩闹墉h(huán)顧，突然看到了我。

“阿姨，這么新的球，您要嗎？”看到他那真誠期待的樣子，我順口說了句，“我要?！?/p>

他雙手把球遞給我，我雙手接過了球，很是喜歡。他看到我喜歡的樣子，高興起來，隨即和我攀談起來。

從那以后，我和老伴每天凌晨散步都會看到他。他遠遠地對著我笑，我微笑著向他招手。待我們走到他跟前，他會停下手里的活計，雙手拄著掃帚把手，和我們聊上幾句。他說我和藹可親，我喜歡他謙虛厚道，我們互相加了微信，成了朋友。

他叫遠山，45歲，中等身材，偏瘦；臉盤不大，上寬下窄，五官端正；偏黑帶點微紅的膚色。

遠山老家在河北張家口一個貧窮的農(nóng)村，父母早亡，他從10歲就跟著哥嫂生活。嫂嫂對他不好，哥哥無可奈何。很有志氣的遠山，16歲便離開家鄉(xiāng)，外出闖蕩。他先后在河北、河南、山東等地干活，主要是給農(nóng)民裝修隊打雜，管吃管住給點零花錢。

18歲后，他獨自來到北京，開始了真正的打工生活。他很幸運，認識了房山的一個木工師傅。木工師傅看他秉性好，干活實在，收留了他。他雖然沒有多少文化，但肯鉆好學，一年后，他能獨立打造桌椅板凳衣柜等家具。師傅的手藝，加上他的能干，他在師傅家過了兩年順當?shù)娜兆印Ｒ粓鏊疄?zāi)，奪去了師傅師母的生命。他離開了師傅的家。

隨著國家改革開放的步伐，人們生活水平的提高，男娶女嫁，都買現(xiàn)成家具了，遠山的木工手藝也失去了用武之地。那天，他漫不經(jīng)心地在勞務(wù)市場轉(zhuǎn)悠，被當?shù)匾患宜鄰S招錄，成了該集體廠子的一名臨時工（后改為合同工）。

隨著當?shù)厮鄰S的增加，遠山所在的廠子活計大不如從前，廠子又不舍得裁減人員，暫采取了三班倒的工作制度。這樣，工人雖然少拿了錢，但也有了一定的空閑時間。

遠山是個有心人，他看到當?shù)厮鄰S的工人，利用休息時間到附近山上采集山蘑菇，山木耳，山蕨菜，以及蒲公英、薺菜和山菊花等，帶到鎮(zhèn)子的集市上，能賣到好價錢。那天他利用休息時間，獨自到山腳下轉(zhuǎn)悠，也想找尋點山蘑菇山野菜什么的。

那是他第一次來到這山里，只想探索，沒想會有多大收獲。但令他沒有想到的是，那天他收獲了一生的幸福。

二

時間過得好快，說話間就來到了2018年的冬天。那年北京整個冬天都沒有下雪，天氣干冷干冷。

我們老兩口已有好多天沒有出去遛彎了，更別說出去吃早點了。那天老伴十分奇葩，固執(zhí)己見，非要出去吃豆腐腦。于是我們包裹嚴緊，一起走出家門，奔向我們平時喜歡去的小飯館。

“阿姨……”

循著聲音望去，一個身穿橘紅和藍白相間外衣的身影在前面向我們招手，我們快走幾步，來到了他的跟前。

“遠山，好早啊，一整條街都被您打掃得干干凈凈了?！蔽疫呎f邊向他伸出了帶著手套的右手，他也用帶著手套的右手握住了我的手。

“阿姨，這條路我剛才就掃好了，就剩對面那條路了，我是專門在這里等您們的。”

“等我們？這些天天氣很冷，我們好些天早上都不出來了，今天老伴非要吃豆腐腦，我們才出來的，要不，你不就白等了嗎？真是個傻遠山！”我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姨，我知道天氣很冷，您們早上不一定出來，但我還是想等等試試，碰碰運氣?！?/p>

“遠山，你有什么事嗎？如果有事，咱倆不是有微信嗎？干嘛這么辛苦？”

“阿姨，我就是不想給您們添麻煩，才在這里等的，其實，我也沒有什么著急的事，就是想告訴您們，從明天開始，我就不來了，我要回家了，我怕再也見不到您們了。”

“為什么？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的合同還差兩個月，按照當時的政策規(guī)定，你是屬于外區(qū)增援人員，每月還多加一千塊錢。我還知道，你很珍惜這份工作，怎么就不干了呢？”

略一思索，我又追問，“遠山，你肯定是碰到什么急事了，如果是碰到急事和困難，說來聽聽，說不定我們能幫到你，即使幫不上忙，也要讓我們知道你的實際情況啊，我們是好朋友，不是嗎？”

“阿姨，正因為我們是好朋友，我才在這里等，想見您和叔叔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什么意思？”我真有點著急了。

“阿姨，您別著急，都怪我說話表達不清楚，其實我也沒有啥急事，就是我媳婦騎電動自行車不小心摔倒了，左腿骨折，我得在家里照顧她，恐怕一年半載我都上不了班了?！蓖ｎD了一下，他又補充說，“即使再上班，也不會到這里來了?！?/p>

“那你媳婦現(xiàn)在怎么樣?。吭谀募裔t(yī)院？”我著急地問。

“在房山良鄉(xiāng)醫(yī)院，昨天做的手術(shù)，醫(yī)生說手術(shù)做得很好，但要臥床一段時間，需要修養(yǎng)一年半載，因為她是粉碎性骨折。”

“現(xiàn)在有人陪她嗎？”“有，今天是周末，女兒和兒子都陪著媽媽?！边h山有兩個孩子。女兒遠小健今年15歲，在房山一中讀初三；兒子遠小康12歲，在無友鎮(zhèn)讀小學五年級。

遠山看到我放松的樣子，才不好意思地說，“阿姨，我媳婦的事，本不想告訴您，可是我詞不達意，老說不清楚，看您著急了，也就說出來了?！闭f完，他笑了。笑得有點憨，還帶著些許歉意。

“遠山，說出來就對了，如果你不說，我們再散步時，老見不到你，我們會疑惑和著急的?！蔽野参克?/p>

“那你的合同還沒有到期，剩下的時間單位怎么給你算？不會算你主動解除合同吧？那樣會影響你的工齡。”我急切地問。

“知道了我的情況后，單位領(lǐng)導對我很照顧，他們給我算到合同到期，后邊的時間算我請假，拿病假工資?！?/p>

“哦，真不錯。”老伴贊嘆道。

之后，遠山又跟我說了許多，大意是：八年了，領(lǐng)導對他的工作很滿意，無論負責哪一條路段，總是最干凈的路段，并且他年年被評為先進個人，領(lǐng)導對他不舍，也沒有辦法，因為按照現(xiàn)行政策，今后錄用環(huán)衛(wèi)工人，只能用本區(qū)戶籍的人。對于遠山，領(lǐng)導是既不舍，又無奈，幾經(jīng)商量，給了他一次性困難補助加獎金五千元。這是目前領(lǐng)導職責范圍內(nèi)最高級別的補助加獎賞了。

聽到這里，我情不自禁地擁抱了他，他也俯下身子抱住了我。之后，我和老伴都安慰他，先回家好好照顧媳婦，等她身體痊愈了，你再去找別的工作，像您這么踏實肯干，秉性又好的人，到哪里都好找工作。

三

一個星期后，我們乘坐的滴滴快車剛停到良鄉(xiāng)醫(yī)院門口，遠山就跑了過來，他接過我們手中的禮品，直說破費，破費。

我和老伴跟著他，走進醫(yī)院大門，走進住院部，走進外科病區(qū)的406病房，我直接走向緊挨窗戶的1號病床。我認識遠翠翠，我們在微信里見過。

“翠翠，好些了嗎？”我握住她的手。

“阿姨，我好多了?！彼兆∥业氖?，想往前移動身子，我趕緊摁住了她，“別動，你的腿還打著石膏，我們不是外人，不要客氣?！?/p>

“阿姨，您和叔叔都這么大歲數(shù)了，還大老遠過來看我，我和遠山都過意不去?！贝浯渚o握著我的手說。

“翠翠，你這么說就生分了，我們和遠山是好朋友，當然要來看你了?！蔽野参克f。

此時，遠山給我和老伴各遞過一杯茶，裊裊升騰的熱氣中飄蕩著龍井茶的清香，我估計，這是遠山專門為我們買的好茶。

“翠翠，你長得好漂亮啊，氣色也好，如果不是躺在病床上，誰都不會相信你是個病人?！蔽移妨丝诓瑁又f，“你是怎么摔著的？”這事雖聽遠山說過，可我還是忍不住又問了出來。

翠翠說：“唉，那天也是該著，我本不該到鎮(zhèn)上去，因為沒有什么可買的，可我竟鬼使神差地去了。在進鎮(zhèn)子的拐角處，我騎的單車就被迎面駛來的一輛快遞車撞上了。責任在我，是我逆行。當時我覺得自己沒有什么大礙，就讓快遞哥走了。

“可當我試著想站起來時，疼得渾身冒汗，怎么也站不起來，我就知道是骨折了。我在那里趴了好一會，一輛黑色轎車駛來，停在我面前，好心的女司機把我扶上車，送到了這家里，并幫我辦理了住院手續(xù)，之后人就不見了。直到現(xiàn)在，我連人家姓啥叫啥都不知道，更沒記住車牌號。”翠翠懊惱地說。

我輕輕地撫摸著她那打著石膏的左腿，“翠翠，別懊惱了，世上還是好人多，既然她不留姓名，就是不想張揚，你也就別找了，說不定哪天，你們又碰上了。緣分就是這樣，說來就來，說到就到?！?/p>

翠翠說，“阿姨，我也相信緣分，就如您和遠山，就如我和遠山。”

四

翠翠給人的印象很好，漂亮、善良、豁達，愛笑。之后我們就聊起了家常。我說：“翠翠，你是北京房山人，遠山是河北農(nóng)村人，你們兩個是怎么認識的？”

自從我見到翠翠，腦子里就冒出了好奇，也不知道這好奇是從哪里來的。

翠翠笑了，笑得那么好看，“阿姨，好多人都問我這個問題，她們說我們兩個實在不般配，還有人說我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p>

說完，她抬眼看了看遠山，捂著嘴笑得更厲害了。她咯咯咯的笑聲，很有感染力，引得全屋子的人都跟著她笑。

之后，她喘息著對我說，“阿姨，我不覺得我好看，也不覺得他不好看，相反，我倒覺得他長得俊朗。您看他，不高不矮的個子，不胖不瘦的身材，還有那憨憨的笑容，多好看呀！”

遠山有點囧，趕忙說，“翠翠！”

“阿姨，您看他，又不好意思了，我就喜歡他這樣，憨憨地笑，還帶著點羞澀?！贝浯湓桨l(fā)地挑逗起她的丈夫遠山來了。

我覺得他倆有故事，有一段美麗的愛情故事。于是，我越發(fā)地引導翠翠，“翠翠，你確實長得好看，你的臉型，你的濃眉大眼，你白皙的皮膚，很像著名演員謝芳年輕的時候，特別像五六十年代謝芳主演的電影《青春之歌》里的林道靜?！?/p>

翠翠說，“阿姨，我雖然沒有看過那部電影，但好多老人都這么說?！?/p>

我說：“翠翠，如果你愿意的話，給阿姨講講。講講你們的故事？你和遠山的故事？”

翠翠收斂了一臉的笑容，顯出一往情深的樣子，她看了一眼遠山，像是征求他的意見。

“翠翠，說吧，把我們的故事說給叔叔阿姨聽，阿姨會寫文章，讓阿姨寫出來，發(fā)表出去，讓更多的人知道，世上有個其貌不揚的遠山，娶了個美麗動人的翠翠！”遠山一甩以往的穩(wěn)重和矜持，帶著自豪的口氣說。

翠翠點點頭，給我們講述了她的故事，她和遠山的故事。

五

1

那是二十五年前一個夏天的下午，翠翠背著布包獨自上山，采集了好多山蘑菇，山野菜，還有一些中藥材。翠翠的爸爸懂中醫(yī)，翠翠從小就跟著爸爸上山采集中藥材，村民們有個頭疼腦熱、跌打損傷，翠翠爸爸都能治好。

那天翠翠收獲不小，心情極好，她正哼著歌曲，沿著彎彎曲曲的山路回家。不經(jīng)意間抬頭，看見不高的山石縫里有一顆靈芝。靈芝個頭不小，淺褐色，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fā)光。

靈芝，是難得的中藥材，多少老人一輩子都沒有碰到過。翠翠被它吸引了。她在心里丈量了一下尺寸，覺得只有兩人高，爬上去，把它摘下來，不會有危險。

她放下布包，腳登著凸出的小石塊，攀登上去?？僧斔斐鲇沂秩ゲ烧獣r，抓著小石塊的左手松了一下，腳下一滑，整個人墜落下去。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男人的身影竄了過來，用自己的胸部接住了翠翠。但因翠翠墜落得速度太快，沖擊力大，把男人撞倒在地。男人為了保護翠翠，摟著她，翻了幾個跟頭，跌落在荊棘叢中。荊棘叢的下面就是深深的湖泊，好險！

待翠翠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依靠在一個男人的懷里，腿上蓋著男人的上衣，旁邊是大片的荊棘。

“你醒了？”一個男人淳厚的聲音?！?/p>

“你是誰，我怎么會在這里？”翠翠環(huán)顧四周，迷茫地問。

“你的腿摔傷了，左腿腫起來了，怕是骨折了?！?/p>

翠翠動了動左腿，果然疼得厲害。她又動了動右腿，沒事。

她想爬起來，離開男人的懷抱?！睙o奈，左腿鉆心地疼，動彈不得。

男人的聲音又響起來，“姑娘，我不是有意冒犯你，你的確傷勢很重，你不這樣靠著我，會被下面的石頭咯壞脊背的?！?/p>

翠翠心頭一熱，鼻子一酸，竟說不出話來。

好久，翠翠才問：“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來到這里？”

“我叫江山，大江的江，高山的山。我是河北農(nóng)村人，在下面的鎮(zhèn)子上打工。”男人回答。

“你呢？叫什么名字？怎么一個人上山？”江山問。

“我叫遠翠翠，遠近的遠，翠綠的翠。我經(jīng)常一個人上山采山野菜和中藥材，平時是沒有什么危險的，這次是因為我爬高去摘山石縫里的靈芝，才不小心摔下來的?！?/p>

“遠翠翠姑娘，你以后不要再登高采摘什么靈芝了，太危險啦！”江山叮囑道。

“知道了，江山哥！”翠翠情不自禁地回應(yīng)道。

“遠翠翠姑娘，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江山哥呀！你救了我，難道我還不應(yīng)該叫你一聲哥嗎？江山哥，你以后叫我翠翠就行?！?/p>

此時的江山，心情激蕩，熱血沸騰，他活了22年，還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一個姑娘，還是這么漂亮熱心坦誠的姑娘。

當然，18歲的遠翠翠也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一個男孩，還是依靠在這個男孩的懷抱里。繼而，一種羞澀感讓她臉頰發(fā)熱。她不敢動彈，也不想動彈，因為此時的她，每根神經(jīng)都既緊張又舒服，舒服得就似電流通過，全身酥酥麻麻。

他們誰也不再說話，默默地坐著，享受著從未有過的享受，體驗著從未有過的體驗。

許久，還是江山先開口了：“翠翠，你家在哪里，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翠翠說：“我家就在前面的山坡上，大約有一公里路，都是崎嶇不平的小路，我這腿怎么走啊？”

“翠翠，我蹲下身子，你趴到我的背上，我背你回家。”

“這……”翠翠猶豫著。

“翠翠，別再猶豫了，太陽馬上就要落山了，晚了，就看不清路了?！苯酱叽俚馈?/p>

于是，翠翠用一條腿慢慢站起來，趴到江山的身上，江山背著翠翠，蹣跚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

大約走了半個小時，翠翠看到汗水順著江山的頭發(fā)流到脖子里，江山走路也有點跌跌撞撞了。她說，“江山哥，停下休息會吧，看把你累的?！?/p>

“行，咱們到前面找一個平整的地方?！苯綒獯跤醯卣f。

江山找了一塊平整的大石頭，慢慢坐下，迅速把右手伸到翠翠的背后，掏住翠翠的背，自己又坐到翠翠的后面，讓翠翠依靠著自己。

太陽快要落山了，成片成片的火燒云從遠方涌來，包裹著山嵐，包裹著樹林，也包裹著這對偶遇的年輕人。

休息了一會，江山問，“翠翠，歇過來了嗎？歇過來咱們走吧，回家太晚了，你爸媽會擔心的?！?/p>

“江山哥，我歇過來了，你呢？”

江山說，“翠翠，我不累，咱們走吧?！贝浯湔f，“好，只是太辛苦你了?！苯秸f，“沒事，我一個大老爺們，走這點路不算什么?！?/p>

說完，江山背起翠翠，重新行走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

太陽已經(jīng)落山了，月亮高高地懸掛在天際上。那晚，天氣很好，銀色的月光撒滿山間，照亮了山路，也照亮了兩顆年輕的心。

遠遠的，江山看到前面有兩個人影?！按浯?，你看，那兩個人是不是你的爸媽？”

翠翠從江山脖頸上抬起頭，大聲呼喊“爸……媽……”

兩位老人聽到喊聲，往前快走了幾步，當他們看清一個男人正背著自己的女兒，慢慢向前移動時，激動得心里有點發(fā)慌。

“翠翠，你……你這是怎么了？”媽媽先開了口。

“爸媽，我……爸媽，咱們回家再說吧。”

2

進到家中，遠老爺子雙手接著，江山仰下身子，把翠翠輕輕放到床上。遠老爺子先檢查了一下女兒的身體，嘴里說著“沒有大礙，沒有大礙，只是左腿傷了筋和肌肉，沒有骨折。”

遠老爺子這才抬起頭，看向江山。眼前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中等身材，眉清目秀，略顯消瘦。再一細看，小伙子的臉上身上全是被劃破的傷口，深淺不一，大小不等，許多傷口還滲著血。

遠老爺子趕緊讓江山躺到床上，仔細檢查過后，一邊去配制藥方，一邊吩咐老伴快去鄰居家告訴柱子，讓柱子趕緊上山把三叔四叔他們叫回來，就說翠翠已經(jīng)回家了。

之后，老人將配好的中草藥放到大砂鍋里，熬了半個小時，然后，把草藥撈出，把湯放到瓷盆里涼著，待完全涼涼，分別給兩個孩子擦洗，輕輕擦洗了半個小時，自然晾干，分別讓兩個孩子躺在不同的房間休息。老伴照顧著女兒，遠老爺子守護著江山。

兩個孩子太累了，不久便都睡著了。

一個小時后，院子里響起了腳步聲，三叔四叔幾個人走了進來，看了看受傷的翠翠，又看了看受傷的小伙子。

“大哥，這是怎么回事？倆孩子傷得重嗎？需要不需要送醫(yī)院？”二叔先開口了。

“翠翠的傷勢不重，只是扭傷了筋和肌肉，好好料理些日子就好了。

“小伙子的外傷也無大礙，只是他的胸部有一塊青紫，我擔心有內(nèi)傷。但他的脈象很好，也不像有大問題的。我已經(jīng)給他敷了藥，又配制了三副湯藥，還在熬著呢，先喝這三副湯藥看看，如果不見好轉(zhuǎn)，再帶他下山去醫(yī)院。”

遠老爺子看了看大家疲憊不堪的樣子，感激地說：“兄弟侄兒們都辛苦了，先回家休息吧?！?/p>

二叔三叔齊聲說，“大哥，那我們就先回去了，有事叫我們?！?/p>

次日早飯后，遠老爺子把鄰居家侄兒找來，交給他一個信封，信封里有100元錢，還有兩盒保存了多年的普洱茶。交代說：“柱子，麻煩你到山下水泥廠，找到梁廠長，說一下情況，替江山請幾天假?！?/p>

“好的，大爺。”柱子拿著東西，下山去了。

中午時分，柱子回來了，稟告老人：“大爺，那個梁廠長五十多歲，人很好，他夸江山踏實肯干，秉性好，在廠子里人緣很好。”

喝了口水，柱子接著說，“大爺，梁廠長不要錢，也不收東西，是我強把那兩盒茶葉留下的?！?/p>

柱子再喝口水，繼續(xù)說：“梁廠長讓江山多休息些日子，等身體完全恢復了，再去上班?！?/p>

說完，柱子把信封放在桌子上?！按鬆敚浯浜徒浆F(xiàn)在怎么樣了？”“他們都睡著了，你也累了，先回家休息吧?！?/p>

柱子說，“那好，大爺，我先回去了，有事叫我?！闭f完，柱子就回家了。

翠翠媽媽說，“孩子跑了半天，也沒留下吃頓飯?！边h老爺子說：“都是自己人，就別客氣了。再說了，你留他，能留得住嗎？”

在遠老爺子老兩口的精心照顧下，五天后，江山的外傷基本痊愈。遠老爺子又給他號了號脈，脈象很好，確診沒有內(nèi)傷，才放下心來。

江山覺得自己的身體完全好了，急著回去上班。老兩口再三挽留，讓江山再休養(yǎng)兩天，但江山執(zhí)意要走，也就依了他。

臨走，翠翠媽媽把那個100元的信封塞給江山，江山執(zhí)意不要，并說：“老人家，我麻煩您們這么多天，已經(jīng)很過意不去了，哪能再收您們的錢？”說完，謝過老人，又謝過翠翠，向大門口走去。

翠翠拄著拐杖，當著父母的面，情不自禁地說：“江山哥，你還能再來看我嗎？”

江山當然舍不得翠翠，但男人的理智告訴他，他要沉著穩(wěn)重。他回頭看了看二老，見老爺子沖他點頭，這才扭過頭對著含情脈脈的翠翠說，“翠翠，好好養(yǎng)著，我會來看你的?！贝浯鋴屩闭f，“恩人啊，恩人啊，要來的，要來的?！?/p>

之后的日子里，江山只要休息，就會來到山上。他幫翠翠種地，上山采集中草藥、山蘑菇、山野菜，也和翠翠一起去接山泉水，還經(jīng)常幫遠老爺子料理花草和菜園，深得遠老爺子的器重。翠翠媽媽更是喜歡這個老實敦厚、熱情肯干、少言寡語的年輕人。

3

春天來了，樹葉綠了，花兒香了。鳥兒在樹叢中歌唱；蝴蝶在花叢中跳舞；白鵝、野鴨、鴛鴦在湖水中游蕩……好一派初春的北國風光。

翠翠和遠山接好山泉水，把塑料罐和竹籃放到泉水旁的山根下。翠翠說，“江山哥，天色還早，我們沿著小溪往上坡走走吧。”她挽起江山的手臂，繼續(xù)說，“江山哥，你好像都沒有在這山間里轉(zhuǎn)轉(zhuǎn)，今天我?guī)愫煤眯蕾p欣賞這春天里的山谷，世外桃源般的享受！”于是，他們手牽手，肩并肩，漫步在輕輕流淌的小溪邊。

“江山哥，你看，這山水多么清澈，把里面大大小小的鵝卵石沖洗得干干凈凈，這種純凈的溪流，清新的空氣，是城里人花錢也買不到的。”

不等江山回答，翠翠又開口了，“江山哥，你抬頭看，天空湛藍湛藍；你再遠眺，黛色的山嵐環(huán)抱著青山綠水，那就是燕山山脈；你看前方，滿山綠色，郁郁蔥蔥；你看后邊的山坡，山花爛漫，你聞聞，整個空氣里都是花的清香?！?/p>

翠翠邊說邊仰頭看看江山，“江山哥，”你再看那邊山坡，就是我們的村莊。你仔細看看，村莊的形狀像不像一只趴著的山羊，前面出來的兩個條，像不像山羊的角，所以我們這個村莊取名羊角村。這個村莊的造型當時是我祖爺爺選的，祖爺爺曾說，山羊是吉祥物，它會給人們帶來好運?！贝浯涓吲d著、快活著，給心愛的人講述著。“江山哥，咱們到下面的湖邊去坐坐吧?！?/p>

這是個不大不小的湖泊，岸邊垂柳環(huán)繞，倒影旖旎，挑花杏花掛滿樹枝，一對鴛鴦從遠方游來，邊游邊不住地親吻，像在喃喃自語，又像來祝福這對和它們同樣熱戀的年輕人。

看到鴛鴦親親密密，江山情不自禁地把翠翠摟進懷里，他撫摸著翠翠，親吻著翠翠，神魂顛倒地說：“翠翠，翠翠，我愛你……我好想好想你……”

兩年多了，每當他和翠翠單獨相處的時候，總有一種控制不住的沖動，但每一次，他都撫愛著翠翠，控制住自己的激情。他知道，他愛翠翠，就要珍惜翠翠，珍惜翠翠的美貌，珍惜翠翠的純潔，珍惜翠翠的一切?？墒墙裉?，今天在這對鴛鴦的挑逗下，在翠翠快活迷人的撒嬌下，他男性的荷爾蒙一次又一次地被激發(fā)涌動，下面的那個東西一次又一次地沖擊著他……

他醉眼朦朧地看著翠翠，口里不住地叫著“翠翠……翠翠……翠翠……”

翠翠，這個20多歲的女孩，心早已被這個她心儀了兩年多的男孩抓得緊緊的，她的兩乳在江山哥哥的撫摸下，早已酥酥麻麻了，酥酥麻麻地不能自己。她醉了，醉倒在愛河里，醉倒在不能自拔里……她向江山的懷里靠了靠?！敖礁绺纾邸蹅儭蹅兘Y(jié)婚吧?！?/p>

“翠翠，我恨不得馬上就娶了你，可是，我又拿什么娶你呢？這兩年，我加班加點地干活，就是想多攢點錢，向二老提親?！贝浯湟蕾嗽诮降膽牙铮鰦傻卣f“江山哥哥，你還看不出來嗎？我爸媽找女婿，看重的不是金錢和身份，而是善良和勤勞，你具備這些條件，已經(jīng)是他們選中的女婿了?！?/p>

“翠翠，這是真的嗎！”江山的心砰砰地亂跳起來?！爱斎皇钦娴摹２贿^，你得上門提親??！”“上門提親！上門提親！我回去就去向二老提親！”說著，江山把翠翠抱到自己的腿上，俯下身子，唇對上了翠翠的唇……

好久，好久，他們就這樣靜靜地，靜靜地，如癡如醉地摟抱著，親吻著。

天空寂靜了，大地寂靜了，群山寂靜了，連春天的風兒也靜止了！它們都在讓這對摯愛的年輕人享受寂靜帶來的幸福和甜美！

忽然，一對喜鵲飛來，沖他們喳喳喳喳地叫著，把他們從醉夢中叫醒了。

翠翠忽然立起身子，抓住江山，“江山哥哥，江山哥哥，這是喜鵲來給咱們報喜了。走！快走！去找那顆靈芝仙子，她是我們的紅娘，她一定會告訴我們該怎么做。”

不遠處，就是當年那顆靈芝所待的地方。原來的靈芝沒有了，新的靈芝長出來了，她像先輩一樣，淺褐色，漂亮！

石巖下，山根旁，跪著苦苦相愛了兩年多的江山和翠翠。一陣風兒吹來，靈芝搖曳了一下，像是在說：“孩子們，快回家去吧，今天老人有喜事要告訴你們。”

“江山哥哥，江山哥哥，你聽到了嗎？靈芝仙子要我們回家，說有喜事在等著我們?！贝浯浼拥卣f。

江山拉起翠翠，跑向泉水旁。他把兩大桶山泉水放進竹籃里，分別挎在自己的肩膀上，拉著翠翠，三步并作兩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一進院子，翠翠就大聲地喊“爸，媽，我們回來了！”媽媽迎出門來，責怪翠翠，“這么兩大桶水，怎么能讓江山一個人背？”翠翠撒嬌地說，“媽媽，您不用管，他高興?！?/p>

遠媽媽心疼地幫江山放下竹籃，催促他們趕緊洗手吃飯，并悄悄告訴他們：“吃完飯，爸爸有事情要跟你們說?！苯胶痛浯湫挠徐`犀，對視一笑。

4

晚飯后，遠老爺子慈祥地對兩個年輕人說：“江山啊，翠翠，你們兩個交往也有兩年了吧？”“遠爸爸，兩年多一點了。”江山破例地搶先回答。

“多塊呀，都兩年多了。你們是真心相愛嗎？”“當然?！眱蓚€孩子齊聲回答?！澳銈兡鼙ＷC相愛一生一世嗎？不論富有還是貧窮，順境還是逆境？”

江山說：“請二老放心，我會用一生一世來愛惜翠翠，保護翠翠！”翠翠也頻頻點頭。

遠老爺子看了看老伴，語重心長地說：“江山啊，不瞞你說，我們老兩口觀察你好久了，對你的脾氣性格、為人處事都很滿意，把翠翠交給你，我們放心?！?/p>

遠老爺子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接著說：“江山啊，要做我們的女婿，還有一個條件，不知你能否做到？”

“遠爸爸請說，無論什么條件，我都能做到。”江山動情地回答。

遠老爺子又啜了口茶，繼續(xù)說道：“要想做我們的女婿，必須先做我們的兒子，你明白嗎？”

江山急忙回答，“爸媽，我明白，我愿意做二老的入贅女婿，改江姓遠，從今以后，我就叫遠山了。”

此時的遠山，已滿眼霧水，他激動地聲音有點顫抖：“爸媽，我從小就沒有了父母，10歲跟著哥嫂生活，16歲出來打工，18歲來北京打工。直到遇見翠翠，見到二老，我才有了家的感覺，有了親人的感覺。”他擦了擦朦朧的眼睛，繼續(xù)說：“實際上，我早已把這里當成了自己的家，把二老當成了自己的親生父母。能娶到翠翠，是我一生一世的福氣，我會和翠翠一起，好好照顧二老，為二老養(yǎng)老送終?！闭f到這里，他雙腿跪下，由衷地叫了一聲：“爸！媽！”

遠媽媽趕緊蹲下身子，把他扶起來，深情地說：“江山啊，是你的善良、勤勞和厚道感動了我們，才讓我們認可了你?！?/p>

遠老爺子滿意地點了點頭。深情地說：“江山啊，等你下次休班，咱們請上院中幾位長老，舉行個儀式，連入贅和訂婚一起辦了吧?！?/p>

這注定是一個不平常的夜晚。遠老爺子和老伴對視了很久很久，才放心地睡下。

江山和翠翠，激動得一夜不困，直到雞叫三遍，他們才各自回房休息。

十天后的一天，江山用一根扁擔，挑著10瓶五糧液白酒，10大盒稻香村糕點，汗流滿面地進了家門。

早飯后，二老商量好了要請的幾位長老，媽媽和翠翠就開始準備酒菜。酒席上，長老們正式認江山為入贅女婿，改江姓遠。并為他們定下了結(jié)婚的日子。

三個月后，一個晴朗的天氣，大好的日子，遠家為遠山和翠翠舉辦了一個隆重的婚禮。婚禮由村里年長的二叔證婚，年輕點的柱子主持。遠老爺子把全村的人都請到了，大家祝賀，吃酒，熱鬧了整整一天。

那天夜里，激情過后，翠翠摟著遠山，輕輕地說：“遠山哥哥，其實，我上面還有三個哥哥，都不幸夭折了，我是爸媽的老生女兒，掌上明珠，我是在他們千般愛惜，萬般呵護下長大的?！边h山緊緊樓了摟翠翠，深情地說：“翠翠，你放心吧，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我會和你一起，心疼孝敬他們，讓他們晚年過上幸福的生活。”

一年后，遠山和翠翠的女兒出生了，取名遠小健。三年后，他們的兒子出生了，取名遠小康。兩個孩子的名字都是遠老爺子給起的，他希望自己的孫子孫女健健康康地長大成人。

遠家的生活是幸福美滿的。遠老夫婦照看著孫子孫女，種植著菜園，料理著花園。翠翠種植著幾塊分散的梯田，料理著家務(wù)。遠山仍在鎮(zhèn)子的廠子上班，休息時就和翠翠一起種莊稼，上山采集野山貨和中藥材。多余的野山貨和中藥材就由遠山帶到鎮(zhèn)子上去賣。這些野山貨和中藥材都能賣到很好的價錢。

那年春節(jié)，吃過年夜飯，遠老爺子精神特別好，和孩子們講了很多很多，還是遠老太太催促，“好了，今天就到這里吧，你也該休息了，孩子們也該睡了。”于是全家人各自休息。

沒有想到，次日凌晨，遠山和翠翠來到父母屋里，給二老拜年，他們敬愛的爸爸竟然謝世了。

難過之后，媽媽阻止了孩子們的哭泣，她告訴孩子們：“你們的爸爸活到99歲高齡，是駕鶴而去。你們不要難過，應(yīng)該為你們的爸爸祈禱，祈禱他的在天之靈得到安息！”

于是，遠山和翠翠按照媽媽的囑咐，早早在家門口貼了張白紙，村里來拜年的人看到白紙就不再進來了。按照當時農(nóng)村的習俗，過了初六就算過了年。初七那天，正好是遠老爺子謝世的第七天，遠山和翠翠為遠老爺子辦理了喜喪。那天，全村的人都主動為遠老爺子送葬，送這位在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最后一程。

之后的日子里，遠山和翠翠小心翼翼地照顧陪伴著媽媽。媽媽是一個明智的老人，她拿得起放得下，盡心盡力地照顧著她的孩子們，維護著遠老爺子在村里的威望。

不幸的是，一年后的一天，遠媽媽不小心摔了一跤，雖然遠山和翠翠盡心照顧，盡力治療，但終因老人歲數(shù)過大，不久也去了，追尋她一生篤愛的夫君去了。那年遠媽媽96歲。遠山和翠翠給老人發(fā)了與爸爸同樣的喜喪。遠媽媽這位善良明智，心中有佛的老人和她的夫君一樣，得到了全村人的愛戴。那天全村人都來為她送葬。

年年歲歲，歲歲年年，翠翠和遠山都會帶上兩個孩子，給父母雙親上墳。他們給父母獻上鮮花，燒上紙錢，擺上點心水果，翠翠就會向父母匯報，匯報他和遠山的生活情況，兩個孩子的成長情況，和家鄉(xiāng)不斷變化的境況。

六

1

半年后，翠翠的腿完全恢復了，應(yīng)他們之邀，我和老伴去他們山區(qū)的家中做客。按照約定，我和老伴剛下了滴滴快車，遠山就在鎮(zhèn)子路口等我們了。遠山讓我們老兩口分別坐到兩個滑竿上，由老鄉(xiāng)抬著我們上山，他在后邊跟著跑。我和老伴都是第一次乘坐滑竿，讓別人抬著，很不習慣，總感覺跟剝削人似的。并且，山路不好走，滑竿晃來晃去，心里也有點害怕。遠山在旁邊安慰我們，“叔叔阿姨不用怕，他們抬這個是很有經(jīng)驗的，沒有危險?！甭?，我們也就適應(yīng)了，感覺坐在滑桿上跟電影里富貴人家坐轎子似的，晃晃悠悠，也挺享受的。

我坐在轎子上，環(huán)顧四周，滿眼的青山綠水，鮮花怒放，蝴蝶飛舞，小鳥歌唱，那空氣新鮮得有點讓人陶醉。我禁不住胡謅了兩句：“青山綠水，空氣清新；蝴蝶飛舞，鳥兒歡唱?！崩习檎{(diào)侃我成詩人了。遠山仍然是憨憨地笑著。

說著笑著，忽聽遠山讓轎夫停了下來。遠山剛要給轎夫掏錢，我老伴搶先給了每個轎夫三百元（老伴聽到了遠山同轎夫的砍價）。

遠山不干，非要掏錢。老伴笑嘻嘻地說：“遠山啊，這個錢我是一定要掏的，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我娶你阿姨的時候，家里窮，我騎輛破自行車把你阿姨從縣城帶到我農(nóng)村貧窮的家里。到家就說在你阿姨單位舉行了婚禮，回到單位又說在家里舉行了婚禮。那時我在北京當兵，也沒有什么錢。幾十年過去了，你阿姨雖沒說什么，可我這心里始終是個結(jié)，覺得對不住她，這次坐了轎子，就權(quán)當我給她補上了婚禮。遠山啊，你說這錢我該不該掏啊？”

遠山笑了，笑得有點感動。我在旁邊搭腔，“既然是你給我補婚禮，那就得給轎夫賞錢??！賞??！”于是老伴又笑嘻嘻地給四個轎夫每人一百元錢。

轎夫很是高興，十幾華里山路，每人多拿了一百元錢。他們謝過之后，一再叮囑遠山，下次需要時再找他們。遠山跟我們說，“這里上山的人很少，乘坐滑竿的人更少，沒有專門做這種生意的，都是館子和店鋪里的活計兼著攬這種活。凡是攬這種活計的人，都會在店門口豎著一根長長的竹竿。外地人不知道，即使想坐滑竿，也很難找到?！蔽艺f，“原來是這樣??！那我們以后再來你們家，就會自己找滑竿了?！边h山趕忙說，“阿姨，那可使不得，如果讓您們自己找滑竿上山，翠翠會罰我跪一天的搓板?！崩习榫o著搭腔，“遠山啊，我看咱倆是半斤對八兩，都是妻管嚴??！”

說著笑著，十幾分鐘就過去了，我遠遠看見翠翠站在大門口張望。我大聲地喊，“翠翠……我們在這兒……”翠翠看到我們，趕緊往山下跑了幾步。跑到我的跟前，她俯下身子，抱住了我，繼而回頭跟我老伴打招呼。

2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院落，不到兩米高的圍墻，石頭根基，淺灰色的圍墻，黛色的瓦片。

院子里北房四間，東西廂房各三間，南面是一個小菜園。翠翠告訴我們，這個村莊里家家戶戶的房屋和院落都差不多，房屋的顏色和黛色的山嵐融為一體，遠遠看去，根本不會想到這里還有個村莊，所以住在這個村莊的村民就像住在一個世外桃源，享受著美好的環(huán)境，清新的空氣，并且村民們相處十分和睦。

那天，翠翠領(lǐng)著我和老伴圍著村莊轉(zhuǎn)悠，她告訴我們：在這里住著，什么都好，就是用水不方便，也沒有電。如今這個村莊里的人還沿用著點蠟燭，不過用蠟燭也不多，因為村民們還沿襲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習慣。至于水嘛，這里的老人身體健康，精神矍鑠，下山用小桶接泉水都沒有問題。如今遠山休息時就會給每位老人家里送水，基本也用不著老人們自己下山接水了。

翠翠最后說：叔叔阿姨，這里吃的喝的，絕對都是純綠色產(chǎn)品，所以，這里所有的老人都能活到九十多歲。

七

從翠翠家里回來，我對那個地方念念不忘，那些山水，那個村莊，那些院落，時時在我腦海中回蕩，我被它激動得夜不能寐。于是，我用了幾天時間，把那里寫成了一篇報告文學，發(fā)給了遠小健。小健看了我的文章，贊不絕口，她贊同我的觀點，覺得應(yīng)該把這個風景秀麗的地方開發(fā)成為旅游景點。于是小健把我寫的報告文學投到了某報紙和刊物，文章竟然被登載了。

之后，國家有關(guān)部門派來專家考察，覺得這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這個古老的村莊，是一個很好的旅游景點。專家的考察報告最后強調(diào)：務(wù)必保留原風原貌和優(yōu)美的自然環(huán)境，不要有絲毫的人為建造。

三年后，這里已是市區(qū)和鎮(zhèn)子的旅游景點，特別是到春秋季節(jié)，旅游大巴來來往往，羊角村以及周圍的小山村真正走出了大山，走向了更廣闊的世界。

如今遠山和翠翠的女兒遠小健，已是清華大學土木建筑專業(yè)大四的學生，她與我的大孫女張小芃是很要好的朋友，我的大孫女是清華大學二年級學生，古典文學專業(yè)。

遠山和翠翠的兒子遠小康已是中央美術(shù)學院二年級學生，與我的小孫女張小萌是同一個班級，他們經(jīng)常利用周末和節(jié)假日，回到羊角村，坐在山坡上畫畫。畫山水，畫老人，畫古老的院落，畫赭色的靈芝。

“知道為什么嗎？”老爺子繼續(xù)說：“這幾間北房始建于清朝末年，是先祖爺爺用盡全部積蓄和全部心血建成的；那幾間東西南廂房是我的曾祖爺爺在民國初年建成的，是完全仿照著北房建的?！焙攘丝诓瑁劾厕酆?，老爺子給他們講了下面的故事：

我的先祖爺爺曾經(jīng)是清朝的三品大官，掌管著后宮的財務(wù)大權(quán)。他忠于皇上，忠于職守，廉潔奉公，自律守法，深得皇上賞識。一次宮廷政變，皇宮打亂，京城大亂。我的先祖爺爺和他美麗的夫人，喬裝打扮，逃出了京城，沿途乞討，受盡苦難，來到這深山老林，墾荒種地，食野果野菜。就這樣，他們恩恩愛愛，吃苦耐勞十幾年，后來換了皇帝，政局穩(wěn)定，他們才找了這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從南方，經(jīng)水運，找匠藝，加部分就地取材，蓋起來這些房子，形成了這個院落。

按照先祖的意愿，這個院落要一代一代保護下去，傳承下來，待到天下太平，國泰民安時，把這個院落奉獻給國家，它會給國家?guī)頍o窮的價值。

最后，老爺子語重心長地說：“江山和翠翠，你們保證，能做到嗎？”

“江山，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明天還有一天休班吧？”遠爸爸說。

“是的，爸爸，我明天還休息。”江山回答。

“那好，明天早飯后，請上族里長老，舉行個儀式，把你們兩個的事情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