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xùn)練場上的槍聲還沒在耳邊散盡，陳陽就被塞進(jìn)了游擊隊的隊伍。軍裝是灰撲撲的舊布料，領(lǐng)口磨得發(fā)毛，他分到的“武器”是個沉甸甸的子彈袋，掛在肩上，壓得鎖骨生疼。團(tuán)長是個來自昆明的知青，臉上帶著道疤，說話時總皺著眉：“咱們?nèi)睒屔購棧芑钪褪勤A。”

攻打縣城的命令來得突然。凌晨的霧還沒散，他們就貓著腰鉆進(jìn)了密林，腳下的腐葉發(fā)出沙沙的響。陳陽跟在機槍手身后，心跳得像擂鼓，子彈袋撞擊著后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神經(jīng)上。

槍聲響起時，他甚至沒反應(yīng)過來。緬軍的機槍像潑雨似的掃過來，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慘叫聲混著槍聲在林子里炸開?！俺罚】斐?！”團(tuán)長的吼聲被淹沒在硝煙里，隊伍瞬間散了架，所有人都在瘋跑，像被驚了的獸。

陳陽跟著人流往密林深處鉆，樹枝刮破了臉，他也顧不上疼。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槍聲遠(yuǎn)了，身邊的人也沒了蹤影。他癱坐在泥地里，大口喘著氣，子彈袋還死死攥在手里，里面的子彈少了大半——剛才混亂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幫機槍手遞過子彈。

天色擦黑時，他摸到了一個村子。竹樓錯落有致地排在山腳下，炊煙在暮色里裊裊升起。他選了間最靠邊的竹樓，貼著墻根聽了聽，里面?zhèn)鱽砼说恼f話聲和孩子的笑。猶豫了很久，他才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個穿筒裙的女人，皮膚黝黑，眼睛很大，身后躲著兩個怯生生的孩子。陳陽比劃著做出吃飯的動作，女人愣了愣，隨即把他拉進(jìn)了屋。

竹樓里很暗，只有一盞煤油燈，空氣中飄著米飯和野菜的香味。女人端來一碗糙米飯和一小碟腌菜，示意他快吃。陳陽餓壞了，狼吞虎咽地吃著，眼淚卻忍不住掉下來——這味道，像極了母親在世時做的飯。

夜里，他躺在竹樓角落的草堆上，聽著女人哄孩子睡覺的呢喃，一夜沒合眼。子彈袋被他壓在頭下，像塊石頭，硌得他頭疼。他想起林曉棠，想起冰場上的陽光，想起自己說過要做她的太陽，可現(xiàn)在，他連自己的影子都護(hù)不住。

第二天一早，村子里突然響起了狗叫聲。陳陽心里一緊，爬到窗邊往外看，只見幾個穿軍裝的緬軍正挨家挨戶地敲門。女人站在門口，雙手合十，不停地說著什么，聲音里帶著慌張。

陳陽的腿都軟了，他知道自己不能被抓住。趁著緬軍的注意力都在門口，他手腳并用地爬向后窗，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縱身跳了出去。身后就是一片密不透風(fēng)的林子，他一頭扎進(jìn)去，拼命往山上跑，樹枝抽打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卻不敢停。

又跑了整整一天，直到看見密林深處飄起的炊煙，他才敢放慢腳步。那是游擊隊的駐地，幾個哨兵舉著槍攔住他，看清是他時，都愣住了。“陳陽？你還活著？”

他幾乎是跌進(jìn)駐地的。剛站穩(wěn)，就被一個人抱住了——是李軍，臉上全是泥，眼里卻亮得嚇人?！澳銢]死！你真沒死！”李軍的聲音帶著哭腔，“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陳陽也紅了眼，拍著他的背說不出話。周圍的人看著他們，眼神里有慶幸，更多的卻是麻木。地上新挖了不少土坑，不用問也知道，那是埋人的地方。

“我跟著團(tuán)長跑的，他熟路。”李軍松開他，抹了把臉，“咱們團(tuán)……折了一半人?！?/p>

陳陽坐在地上，看著遠(yuǎn)處灰蒙蒙的山，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塊。子彈袋還在肩上，沉甸甸的，卻再也壓不住那股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寒意。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要熬到什么時候，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去見林曉棠。風(fēng)穿過林子，帶著血腥味，吹得人心里發(fā)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