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一江一直遵循一個定律：這世界上有比警察更關(guān)注案件進展的人，那就是罪犯本人。有些罪犯出于挑釁心理，想要通過高超的作案技巧和現(xiàn)場布局，挑戰(zhàn)警察的辦案能力，以此獲得一種變態(tài)的快感，這個時候，他需要時時關(guān)注案件進展，來確定警察是否按照他的預(yù)想走進錯誤的迷局；有些罪犯完全是出于恐慌，想知道警察有沒有懷疑到自己；而另外一部分的罪犯，是一群心理素質(zhì)極高的人，他需要確認警察的判斷和案件的走向，以此提前做出應(yīng)對之策；但不管罪犯是出于何種心里，都促使他們比一般人對案件本身生出更多的關(guān)注。
正是基于這個定律，所以田一江從一川那里得知金士金對這個案件感興趣時，他對金士金也產(chǎn)生了莫大的興趣。那個時候，他剛因為在辦案過程中采用不正當(dāng)方法，傷害了當(dāng)事人感情，而被施以停職處罰。田一江沒想到那個女人會撕破臉面的鬧到警察局去，一時間他簡直在同事面前顏面無存，那些平時本來就看他不順眼的人，更是推波助瀾，讓事態(tài)愈演愈烈。更讓一江氣憤的是，無論是領(lǐng)導(dǎo)還是那些他平時根本沒放眼里的窩囊廢同事，都一邊倒的將一江以往的成就歸功于玩弄女人感情得來的，這讓一江無論如何也無法忍受，在和領(lǐng)導(dǎo)大吵一架之后，他帶著停職三個月的處分，離開了警局。
正是在這種“不務(wù)正業(yè)”的情況下，他才有功夫?qū)⒆⒁饬θP轉(zhuǎn)到了兩年前的失火案上，并且結(jié)識了金士金這樣全身都能嗅出異樣氣息的年輕人，可是田一江自己心里也很明白，就算金士金有諸多秘密，在毫無證據(jù)的情況下，將一場原本已定性為意外失火的案子，莫名掛在那個年輕人的頭上，根本就是比讓自己停職三個月的處罰，更有失公允的事情啊。
想到這里，田一江就陷入了一籌莫展的境地。倒不是在糾結(jié)自己該不該進行下去，而是不知道該如何進行下去，身為警察的便捷性在這個時候彰顯出來了，要是沒有停職，田一江只需進入公安系統(tǒng)轉(zhuǎn)一圈，就能將金士金里里外外的人際關(guān)系弄個明明白白，可是現(xiàn)在，東奔西走，旁敲側(cè)擊，也收獲綿薄。
必須得想個辦法才行，田一江咕咚咕咚將半瓶礦泉水喝下肚，就打起了壞主意。
他還在職時就聽聞近年來私家偵探盛行，特別是那些調(diào)查婚姻關(guān)系，財產(chǎn)糾紛的私家小會所，往往打著咨詢公司的名義，干著和法律打擦邊球的事。行走在灰色區(qū)域，不被政府所承認，正好讓田一江也可趁空而入。
他用手機上網(wǎng)搗騰了一會，就選定了一家叫做順風(fēng)耳的咨詢公司，田一江深知找這種公司的麻煩，必須得找那些規(guī)模不太大的，若是太大的公司，就證明背后有靠山，才能樹大招風(fēng)也不倒，只有這種小公司，才是既有些門路渠道，又不敢無法無天的小嘍啰。拿來為自己所用，剛剛好。
他給這家公司打電話，謊稱自己懷疑妻子出軌，想要離婚，但又不愿支付大筆的贍養(yǎng)費，希望對方能夠幫忙搜取證據(jù)，一旦成功，愿意支付巨額費用。對方起初很警惕，問了諸多問題，按照他們的慣例，需要確認求助人的身份，調(diào)查沒有問題，才敢接單。田一江不假思索的就報了叔父的名字和身份證等信息。叔父是一家中型企業(yè)的老板，這種多金有身份的有錢人，借助私家偵探處理婚姻糾紛，可謂司空見慣，因而最能麻痹對方的神經(jīng)，果然，對方一番思索之后，就約田一江見面詳談。
田一江自知自己是見光死，自然要做好萬全準備，所以在見面前，他一再表示，礙于自己身份的原因，他必須知道貴偵探社能調(diào)查到什么程度，能否拿到妻子的通話記錄和開房信息，就他所知，有幾次他半夜醒來，聽到妻子在衛(wèi)生間偷偷打電話的聲音，但是他一走近，妻子就掛斷了電話，田一江講的繪聲繪色，實在很難讓人生疑，對方自然深信不疑的表示，這些基礎(chǔ)信息只要提供身份證號，立馬就可以調(diào)取出來。至于費用嗎，對方遲疑了一下，表示起步價是5500.他說的底氣不足，田一江立馬斷定對方肯定看著自己是老板的身份，虛報了價格，不過只要貪財，其他就好談了。
頭腦機敏的田一江立馬再三強調(diào)，只要能拿到證據(jù)，費用完全不是問題。自己愿意在各項費用之上，支付一筆保密費和感謝費。
遇到這樣的金主，誰還敢怠慢，對方立馬信誓旦旦的宣稱自己公司處理這方面問題可謂經(jīng)驗老道，不僅有24小時跟蹤服務(wù)，全程拍照，而且一旦鎖定目標(biāo)，必然會全方面撒網(wǎng)，不漏下任何線索。
看到對方這樣坦誠，田一江也不必費勁心力的循循善誘了，立馬表示想要去對方公司簽下合同，關(guān)鍵是要保密，田一江不忘記再三強調(diào)，對方見田一江和自己一樣，都是怕見光，有保密訴求的人，更是多添了幾分信賴。
但是當(dāng)田一江一身休閑裝，大大咧咧的出現(xiàn)在對方的公司時，連負責(zé)接待的人都傻眼了。田一江沒有半點警察的面相，也沒有半點老板該有的架勢，怎么說呢，如果沒有做成警察，他干這種偵探的工作，可謂是得心應(yīng)手。就是這種同類的人，才更讓人覺得棘手吧！
那個之前和田一江熱切通電話的中年人，這會緊閉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種時候，一開口，就是坑。
他面面相覷的請?zhí)镆唤?，倒茶添水，既不敢殷切至極，又不敢怠慢，只能等對方開口表明目的，才能有進一步的應(yīng)對之策。
田一江一屁股坐下，掃視著這幾間面積不大的公寓，里面的設(shè)施可謂簡陋，但每臺桌子上都擺著大大小小的臺式和便攜式電腦，還有那型號各異的相機。
你們不會就打算用這些東西給我搜證據(jù)吧？
搜什么證據(jù)呀？先生，對方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想打個馬虎眼。
田一江悠哉悠哉的拿出手機，我可都錄音了。他將明晃晃的手機在對方眼前擺弄了一下，然后轉(zhuǎn)頭對著身后本來在看電腦的小伙子說，諾，我叫田一江，身份證號是xxxxxx，快點查查我是什么人。
那小伙一臉茫然的看看田一江，又看了看那個中年人，在對方點頭的示意中，三下五除二的就搜出了田一江的個人信息，只是這信息颼颼一列出了，就更傻眼了。
警察，他對著中年男人，用幾近哭腔的顫栗聲音吐出這兩個字。
那中年男人也有些慌了，他擦拭著額頭說，警察先生，我們的公司都是依法注冊的，每年也都合法納稅的啊。
這個嘛，合不合法這種事情，你們比警察更清楚，不過就我所知，在中國私家偵探可是沒有偵查權(quán)的。
可是我們有調(diào)查權(quán)呀！那個男人還試圖扳回一層。
那你們也沒有調(diào)查隱私權(quán)吧。
男人靜默了，過了許久，哼唧了一聲，可不是只有我們一家這么做，你們警察要查，也不能只查我們一家吧!
警察能力也有限，查嘛，還得一家一家來。不過你幫我辦件事，我們就兩相抵消了，如何。
男人苦著臉，等田一江的下文。
我嘛，雖然是警察，但實不相瞞，前一段時間被停職了，現(xiàn)在私下里正在調(diào)查一個很久以前的案子，需要你們協(xié)助，你們給我想要的信息，我就對你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反正你們這些小偵探社能立身，跟公安機構(gòu)也沒有少打交道吧！
那人覷覷的點點頭，你想要什么信息？警察都查不到的信息，我們也無能為力呀。
這句話可謂戳中的田一江的痛處，作為一個警察，他不但被停職了，還沒有內(nèi)部關(guān)系能進公安系統(tǒng)，可謂是一大恥辱，因而有些怒氣的說，讓你查就查，哪那么多廢話！
可是費用，中年男人希望提醒一下田一江，還有調(diào)查費用的事情。
可是田一江已轉(zhuǎn)身走向那個年輕人說，就叫金士金，身份證號沒有，上海戶籍，應(yīng)該可以查出來吧！
那男孩點點頭，不敢說話，悶頭進入層層入口，可謂輕車熟路。
不一會電腦屏幕上刷刷出現(xiàn)了好幾個金士金，田一江眼力好，一眼就認出那個證件照上也能嗅出異乎常人氣質(zhì)的金士金。照片上的他還是高中生的模樣，高鼻梁，深邃的眼神，有著和那個年齡段不相匹配的深沉。
就是這個人，我要知道他的全部信息。
全部信息不可能，那男孩木訥的說，我們能查到的就是基本信息。
那你們還敢自稱順風(fēng)耳，開業(yè)騙錢嗎？田一江往那個男孩頭上刷刷就是兩下，打在頭發(fā)上并不十分疼，但男孩一臉懵的看著他，又看看中年男人，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
那中年男人大約是負責(zé)人，他說，我們大部分信息都是靠后期的跟蹤拍照獲得呀。我們能提供的基本信息就是他的戶籍居住地，家庭關(guān)系，通話記錄，開房信息，航班等基本信息，我們叫順風(fēng)耳，是因為我們能夠順著一個信息，查到更多深層次的信息，可不是你想的，啪啪拍幾下電腦，什么都出來呀。
那先把這些信息給我調(diào)出來。田一江有些急躁，總覺得好像在和什么東西賽跑，一旦速度慢一步，就全盤皆輸。
嗯，他的父親叫金銀財，現(xiàn)在在一個老公寓里做管理員，也就是看看大門的，母親嘛，很早就去世了，沒留下什么資料。倒是現(xiàn)在的養(yǎng)母，有一些來頭，還挺有錢的......
除了養(yǎng)母呢，還有其他重要的人際關(guān)系嗎？
有個初中老師，就是這個老師極力推薦他上的重點高中。
把這個老師和他父親的居住信息給調(diào)出來，這個我自己去查，你們把其他信息打印出來給我，另外，我需要知道他回上海之后都去過哪些地方，見過什么人？這個，田一江露出狡黠的笑容，你們總有辦法查到吧？
這個我們是真的沒有辦法查到呀？要是想知道他之后的行程，我們倒可以24小時監(jiān)督，但是之前的？那男人好像想到了什么辦法，但是他不肯說，只是苦澀的搖搖頭，這筆費用開銷，實在是不菲呀。
你給警察辦事情，還在乎這點開銷，以后好處多的是。
那男人隱隱看到希望，但看田一江的樣子又不敢確認，想請?zhí)镆唤魇臼鞘裁春锰?，又不敢問，實在也是憋屈?/p>
田一江只顧著查看那年輕小伙調(diào)出來的信息，你們速度倒是挺快，他最近的行程什么時候能給我？
那個，中年男人支吾著，那個要晚一點了，我們需要鎖定他的活動范圍，進入交通系統(tǒng)，調(diào)出監(jiān)控，才能知道他這一兩個月的大致行程。
這么晚，田一江有些不耐煩，不過這也是沒法的事情，他自己干過自然明白聽起來容易，做起來還是很復(fù)雜的，不過好在他現(xiàn)在賦閑，一點一點來吧，他安慰自己。但總感覺黑暗的陰影里有什么在更迅疾的奔跑著，一不留神，就抓跑了他千辛萬苦得來的調(diào)查結(jié)果。
是什么呢？田一江更用力的攥緊那張航班信息，突然，他意識到有些地方不對，十月份的時候，金士金明明已經(jīng)預(yù)訂了一個月后的票，為什么突然要改簽?zāi)?，很快的改成第二天的票，是什么要緊的事情，讓他突然改變主意，打亂原計劃，急奔回來呢？
他的行程表，他回來之后見了哪些人，一定要盡快給我。還有，田一江回頭鄭重的對中年男人說，他周圍的人際關(guān)系也要做更細致的搜查，一有什么發(fā)現(xiàn)，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我。
說完，他將那其余幾頁資料放在手提袋里，就急匆匆的走了。
出了那陰暗的公寓，來到空曠的巷道里，他才掃視一圈之后，撥打了田一川的電話。
一川，你什么時候給金士金發(fā)的郵件，告訴他失火案中有生還者的？
我忘記了，田一川木木的說。
那現(xiàn)在查郵件。田一江用不可違抗的命令口氣說。
田一江，一川突然像對一個陌生人般直呼著他的名字。他以前也常常大呼小叫的直呼其名，但是這一次如此冷靜，如此陌生，讓一江陡然全身的肌膚都緊繃起來，充滿了悲涼。你是在懷疑小金嗎？
我懷疑任何人，但是我會尋找證據(jù)替他們開脫。
郵件的時間就是洗清小金嫌疑的證據(jù)嗎？
也可以是洗清嫌疑，也可以是證明.......田一江突然啞然了，真是奇怪，后面幾個字，竟是怎樣也說不出口。
田一江，小金是好人。一川好像在做最后的維護。所有人都說我不適合做記者的時候，他支持我，他能看到別人身上的光。
好人也會犯罪，田一川，只要是犯罪，就必須付出代價。田一江力透紙背的說，但心里卻默念著，能看到別人身上的光，是否是因為自己無法發(fā)出光呢。但他立馬否定了，這樣的男人，他本身就是光吧。
如果我拒絕提供呢？一川抗拒的說出這句話時，實在是讓一江大感意外。
你之前就是騙我的吧？一江譏諷的說，你也感受到他對這個案子格外好奇吧！田一川，你不過是他了解這個案子的工具而已，你心里也清楚吧，他根本沒有對你坦誠相待。
我不想和你說這些，一川憤憤的說，我知道他是好人就夠了，好人不需要因為對我格外好，我才對他好。好人就是好人，田一江，你這樣的人不知道好人是什么樣吧。
你這都是什么邏輯？小學(xué)生嗎，田一川，你應(yīng)該明白就算你沒有告訴我，我也能查的一清二楚吧。
一川突然沉默了，良久，他用悲切低沉的聲調(diào)說，我明白，我當(dāng)然明白，從爸爸媽媽離婚開始，我就明白了。田一江，你根本就不是為了懲惡揚善，你就是關(guān)心真相，你不顧一切尋找真相，哪怕傷害所有人。
田一江一下子默然無語了，一川也知道自己戳到了哥哥心底的痛處，因而喘息著，不再說一個字。電話里轟轟隆隆的噪音是那么沉重，就像無數(shù)只蒼蠅在一江耳畔嗡嗡響，他覺得自己就像那些蒼蠅一樣可憎，無法抑制的去追尋一切腐爛惡臭，視若命脈般的貪婪吮吸著，哪怕遭人厭棄。
爸爸生命里有一個比媽媽更重要的女人，那是一個他可望而不可得的女人，他曾經(jīng)深愛，后來就藏在了心里，和媽媽過著平淡的日子。一江想，在自己沒有把這件事情披露出來以前，他們一家四口也在過著十分幸福的日子吧，在這些日子里，他和一川歡愉的生活，無憂無慮的長大，在這個時候，一川是多么幼稚啊，成長在父母和諧的關(guān)愛中，從來也沒有嘗過苦澀的滋味吧。他就是如此容易滿足的人啊，爸爸也是，媽媽也是，他們這么容易滿足的幸福生活著?？蔀槭裁醋约壕妥霾坏侥?，必須要要穿透層層迷霧，才能獲得看清一切的成就感呢。
迷霧背后的景象就這樣重要嘛。哪怕眾叛親離，被自己的雙親所隔閡，被自己的親人所指責(zé)，也要去窺探尋找嘛？
一川，一江的聲音有些濡濕，真相就是真相吧，真相本身沒有好壞之分，真相要看當(dāng)事人本身如何看待。白素貞是白蛇精就是真相，如果許仙不在意，他們的愛情就能修成正果，可是你不能因為害怕許仙知道真相后，不愿意和白素貞在一起了，就不告訴他白素貞是蛇精的事實吧。一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但他覺得這是唯一能支撐著他行進下去的意念了。
我的郵件是十月十五號發(fā)的，十月十七號晚上一點多，小金告訴我他剛好因為一些急事回到上海，第二天可以有空見面。田一江，如果小金是因為這件事情回來的，他一早就會回我郵件，也會立馬和我見面的。一川認真的說。
但一江卻有另外的想法，他不愿意讓一川涉足這一切。他說你好好工作吧，我會妥善處理的。說完就掛了電話。
今天是11.27號，所謂之前的兩年多，截止到今天已經(jīng)三年整了吧。那所別墅為什么會失火，消失在別墅里的女人又是誰？難道不重要嗎，有兩個活生生的生命殞于火災(zāi)呀？
金士金，如果你真的與這一切有牽連，那不管你是多么優(yōu)秀的人，多么好的人，你也難咎其責(zé)吧！
我不會信仰上帝的，田一江想起自己童年時曾對傳道的牧師說，上帝看見人間充滿罪，而人類又不思悔改，于是降下大雨，湮滅了所有人?？蛇@也是罪吧。只會以罪制罪的上帝，我不要信仰。
那時的童稚之語，后來竟一語成裘，成為田一江日日所踐行的，他依舊不信仰上帝，可是他也一直是以罪制罪的過活，或許在自己心里，他最想尋找的信仰就是，可以教會他一條新出路的上帝吧。
田一江看著天空碩大的太陽想，不如就先去拜訪金士金的老師吧，這個老師和金士金的養(yǎng)母是發(fā)小，待金士金如養(yǎng)父，或許可以有什么意外收獲！可是，自己該怎么說呢，這真是一個頭痛的事情。
田一江坐在地鐵上，穿過地鐵隧道兩邊彩色顯示屏的廣告時，他有了主意，不如就說自己是家居雜志社的記者吧，是有這樣的雜志社記者存在吧，需要采訪一個新興的行業(yè)設(shè)計師，對，需要尋找更多的關(guān)于這個設(shè)計者的資料，他想，這樣說，并在結(jié)尾處請求對方在雜志刊登前保密，這樣不至于露餡吧。
到達浦東這所重點中學(xué)后，田一江向校門看守的保安表明，自己是江老師的學(xué)生，有事拜訪，保安人員并沒有懷疑，這位老師授業(yè)三十余年，想來前來拜訪的學(xué)生一定不少。田一江想，金士金的公司也在浦東這邊，離學(xué)校并不遠，作為老師的得意門生，他會不會經(jīng)?；貋戆菰L呢。如果他已來過，自己豈不是很難自圓其說，不過且行且看，這個時候，也只能硬著頭皮冒充了。
田一江在一個學(xué)生的指引下來到江老師的辦公室，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教師，卻不知為何格外蒼老，胡須邋遢，頭發(fā)花白，沒有半分老師該有的儒雅。聽聞田一江的說明后，他遲疑了一下，說我們出去談吧。便走在前面帶著田一江往學(xué)校的林蔭道上走。
聽到有人要采訪關(guān)于自己得意門生的資料，卻沒有半點喜色，也不是往會客室走，這讓田一江實在有些摸不著頭腦。只能亦步亦趨的跟著。
深秋的午后陽光已經(jīng)沒有任何熱度了，大片的梧桐葉網(wǎng)羅密織般紛揚飄落，老人在一棵粗壯的梧桐樹下停住腳步，掏出煙，田一江看了一眼他那煙蒂熏黃的手，原來是有煙癮呀，一江趕緊掏出火機替他點上。
你剛剛說你是什么雜志社的？
家居方面的雜志社，田一江誠惶誠恐的說，我們是一家小雜志社，搶不到什么好新聞，最近打算出一個關(guān)于滬上新生代年輕設(shè)計師的專題，因為是深度報道，所以想要找一些別人沒有的角度，比如說，這些設(shè)計師們是怎樣走上家居設(shè)計這條路的，在學(xué)生時代是否就顯露了不同于人的杰出才能。
這么說，他現(xiàn)在是在做家居設(shè)計師？老人深吸了一口煙，沉緩的說。
這個，難道老師不知道嗎？金士金先生具有很好的美感，在家居設(shè)計方面可謂是青年才俊。
哦，他只是沉默著吸煙。對于他不知道金士金職業(yè)這件事，田一江實在大感意外。
江老師，金士金先生在中學(xué)時代是一個什么樣的學(xué)生??？
一個好學(xué)生，老人撣了撣煙，我教書這么多年，沒有遇到比他更好的學(xué)生。
這真是最高的評價啊。不過是怎么一種好呢，是單指學(xué)習(xí)成績，還是指很聽話的那類學(xué)生呢？
比他有天賦的，沒有他用功，比他用功的，沒有他懂事。他能處理好各種事情，怎么說呢，他看著田一江，我是生活自理能力有些差的，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一直照顧我的生活。
學(xué)生照顧老師的生活？
是的，學(xué)生照顧老師的生活。
那，我是否可以理解為金士金先生在學(xué)生時代，就比別的孩子更成熟一些呢？
他并不是比別的孩子更成熟一些，那個才五十多歲就顯露出老人疲態(tài)的中學(xué)老師鄭重的說，他出生在貧寒的家庭，從很早開始就把所有壓力承擔(dān)在自己身上，他是比大部分成年人都更成熟一些呀。
老師能舉出一些例子，來證明一下嘛？田一江循循善誘的說。
這種事情，中學(xué)老師十分輕蔑的笑了一下，不需要舉例子，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你，他指了指田一江，只需要和你心目中的青年才俊待一會就知道，只需要看看他的眼睛就知道，這種事情，你只要關(guān)心他，就能知道。
田一江不知道如何應(yīng)對，如果果真是一個雜志社記者在做采訪，對來自老師的這種表述該作何反應(yīng)呢，這個中年男人是真心的關(guān)愛金士金呀，田一江看著他那比同齡人都衰老得多的臉龐，這是來自父親般的，對孩子殷切的愛呀。
聽說，老師和金士金的養(yǎng)母是發(fā)小關(guān)系？
這個，你怎么會知道？他有些警戒的盯著田一江。
不知道為什么，來自一個五十多歲男人的凌冽眼光，竟讓田一江有些發(fā)憷。這個嘛，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說，我也是采訪了金士金先生的養(yǎng)母，李老師，從她那里得知的。
她，中年男人的神色立馬緩和了下來，有一瞬間，田一江甚至覺得昏黃的陽光打在他眼瞼周圍，印刻出最深情的眷念。她提到我了？
提到了，田一江唯有瞎編。
她說什么？
她說，小金能有今天的成就，多虧了老師的殷殷教誨。田一江硬著頭皮捏造，整個后背前心都在淌汗。
她不會這樣說。中年男人看著田一江，露出懷疑的神色。
李老師確實如此說的，田一江狡辯著，江老師，你為什么判定李老師不會這樣說啊。
她不會這樣說。中年男人最后喃喃自語了一遍，他不會告訴田一江，他憑借對這個女人三十多年的了解判定，憑借這個女人對小金熾熱的情感來判定。他那時太愚鈍了，對于她接二連三的造訪只感到高興，沒有讀到她眼里熾熱的深情，她對那個比自己小二十歲的男孩充滿了愛呀，她看到他像看到久違的光，忍不住想抓進自己手里呀。中學(xué)老師嘆息了一聲，狠狠的吸了一口煙，沉悶的吞進心里，這個男孩在她心里如此優(yōu)秀，以至于她從不可能認為，他需要接受來自任何人的教誨。
中年男人的記憶被拉回了很多年前，那個時候，當(dāng)他得知自己深愛的女人要收養(yǎng)自己的得意門生時，他大發(fā)雷霆。當(dāng)天晚上，金士金來收拾屋子，看到滿屋凌亂的狼藉，男孩一句話沒有說，沉默著將一件件東西擺放好。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男人憤怒的質(zhì)問著，你知道她不是純粹的想資助你吧？荒唐，太荒唐了，金士金，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她的心思，但你佯裝一無所知的同意。男人憤怒的將瓶子摔在男孩身上，那個瓶子落地摔得粉碎。
男孩蹲下來一片一片的撿起來，放進垃圾箱里。他旁若無人般將這個十幾分鐘前還凌亂的家打掃的一塵不染，在臨走時，他回頭對男人說，老師，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我在收拾殘局，我在收拾生活的殘局。說完，他跪在地上，給了男人一個扎扎實實的磕頭禮，然后起身離開，再也沒有回來過。
每每想到這個場景，這個教了三十年數(shù)學(xué)課的中學(xué)老師都心如刀絞。他熟知零點定理，泰勒公式，可是他不知道如何去解生活這個謎題。
田一江看著他臉上痛苦的神色，雖然不知道他后來和小金之間發(fā)生了什么，但是他至少確認了這個男人對于小金之后的生活是一無所知的。
因而在沒有引起更多懷疑之前就告辭了，在告辭之前，他想了想，既然金士金已經(jīng)不再和他來往了，那自己也就沒有必要再叮囑他，在雜志刊登之前保守秘密了吧。
田一江帶著復(fù)雜的心情離開了中學(xué)老師，出了梧桐大道，他最后一次回頭看那男人的時候，見他依然目視著前方，秋天的枯葉簌簌的掉落，他周圍一片凝郁的凄荒顏色，似乎沒有比他更孤獨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