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蘇東坡歷史小說《蘇在鳳翔》第三十五節(jié)

范多權(quán)（寶雞市作協(xié)會員）

（一百零四）

今日，是夏后晴熱的天氣。蘇官人早晌午時分，來到鳳翔知府議事廳，向知府大人作陳希亮和幾位知府下屬官員告辭。

即將離任的蘇官人，身切感受到，自個與知府里每一個人，早先怎么怎么的熱絡(luò)，現(xiàn)時頓然產(chǎn)生出的一種莫名的冷冰冰疏離感。

盡管陳知府大人費心在城中什字街最好的周府錦酒樓，安排一頓送行飯桌。但被蘇官人婉言謝絕了。因為他，真的不想在這種辭官冷兮兮假惺惺的氣氛中，強言歡笑的相互應(yīng)酬恭維。他想，抓緊離開，在空曠田野間坐車趕路，是最好的自由自在無束無束。

（一百零五）

在鳳翔古城的街道，兩輛牛拉有棚轎車，和兩輛暢板坐十幾衛(wèi)士的牛車，行進(jìn)著。

蘇官人和王弗娘子坐在一車中。任采蓮嬸子和小蘇邁坐在另一車中。

蘇揭開窗簾子，憂郁的望著熟悉的街市民生。

忽兒，一輛拉著大酒壇的牛車，停在街邊。

蘇官人看見，柳林酒鋪子的周平生正在給一家臨街店家，把牛車上的小藤編壇子酒，往里面搬送。蘇官人特意看到，旁邊站著一位小娘子，身著村姑簡樸衣裝，看似有微顯身孕跡象，神色略顯疲倦。

“宋沁蓮小姐?！碧K官人不禁脫口喊道。

蘇官人的離奇喊叫，把旁邊的王弗娘子嚇了一跳。

而聽到喊聲的酒車旁小娘子，更是大吃一驚。

她抬頭望過來，與棚車窗口內(nèi)的蘇官人一對視，一下子驚愣了。

“公子，怎么回事？”王弗娘子不解的問。

“這是前面宋選知府的千金小姐宋沁蓮，宋知府走時，特意囑咐我，尋找一下。我下車問一下?！碧K對娘子說。

蘇官人從車后下來。

宋沁蓮小姐和周平生吃驚的望向蘇官人。

突然倆人反應(yīng)過來，齊齊下跪。

“小民叩見蘇老爺。”倆人卑微的說。

“宋小姐，你是宋知府千金，金枝玉葉。不必給本官下跪。快快請起。你們二位，站起說話?！碧K官人示意二人起身。

“蘇大人，小女子，未聽父命，不守閨規(guī)，羞于見人。望蘇大人寬諒?！彼涡〗惚奥曒p氣的說。

“宋小姐，本官現(xiàn)在己離任鳳翔府，這就回東京汴梁皇都復(fù)命。宋小姐，你是本官離開鳳翔府時，最牽心的事。這下見到了宋小姐，我若在皇城見到宋知府，就可以好回復(fù)了?！彼喂偃苏f。

“蘇大人，是鳳翔府里最關(guān)念本姑娘的人。本姑娘逃離父親管束，姿意妄為，實在是失德失規(guī)。所以只能躲躲藏藏，不敢見人。今見蘇大人，請?zhí)K大人回到皇城，見到父親，就說，宋姑娘，守一郎君，沒有大富大貴，小家小日子，艱艱樸樸的，過著也還平平順順，溫溫暖暖的。敬請父親不用操心。本姑娘，就在這里，平淡過活余生?！彼涡〗阋苍S有孕在身，微微氣喘，語氣平靜的說。

“蘇大人，小民周平生，本是平民之家?，F(xiàn)今娶了宋知府的大家閨秀，在我家過清貧的日子，我作為丈夫，心里惶恐不安。小民希望，蘇大人回去，見到宋知府大人，請宋大人原諒小民娶公主小姐的不守本份和不知高低?！痹诔粤Π峋茐拥闹芷缴?，謙卑的說。

“行啦，老天爺把你們倆，撮合在一起。周平生，本官希望你，好好愛惜宋小姐，和小姐好好過日子。看，我身上有一個朝廷吏部發(fā)給的魚符密玉，是官位鑒證的物件。我忍痛割愛，把這魚符留給宋小姐。這魚符是朝廷官家的護(hù)身符，如遇不祥之人侵襲你，你只要亮出這魚符，就會證明你是朝廷官員家眷之人。別人就會對你敬而遠(yuǎn)之，放你一馬。你就會逢兇化吉。”蘇官人從官服袖內(nèi)兜中，掏出了一個玉佩魚符。

宋小姐雙手恭敬接過魚符玉佩，感激涕零的說：“蘇大人，本小姐恩謝贈與的魚佩護(hù)身符。蘇大人真是本小姐的護(hù)命貴人。我和夫婿一家，感謝宋大人的大仁大義。本小姐身懷六甲，待到孩子生下來。本小姐將與夫婿，帶孩子，去探望我的父親。本小姐將在父親面前，好好夸贊蘇大人的恩重如山?！?/p>

“只要你們小夫妻，恩恩愛愛，平平安安的。本官就是遠(yuǎn)離鳳翔府，也是放心了！好了，你們在這，本官這就趕路去了。”蘇官人對宋小姐說道。

“蘇大人，你這次回去了。小民送三壇子柳林香酒。一壇請?zhí)K大人順便，帶給我的岳父宋知府大人。一壇送給蘇大人，酬謝大人的悉心呵護(hù)。最后一壇送給后面的護(hù)衛(wèi)軍爺，讓他們好好保護(hù)好蘇大人?！边@個周平生說。

“好，這柳林香酒，非常好。本官就一一收納了。好，本官路途遙遠(yuǎn)，時間緊迫。就告辭了。你們小倆口子，多多保重。”蘇官人告辭道。

（一百零六）

蘇官人的車隊，行過東湖岸邊。

蘇官人從窗口，用戀戀不舍的目光，看著這修筑一新的東湖亭亭橋橋臺臺，還有岸柳水荷。這會兒，湖邊亭臺上，正在唱奏早期的秦聲梆子戲。這種梆子戲，是一種還未形成大系統(tǒng)秦腔戲時的，那種各縣各鄉(xiāng)衍生出的各具小鄉(xiāng)域獨特唱腔獨特戲事，諸如祭祀民俗、喜鬧鄉(xiāng)事一類的演劇。當(dāng)然，樂器也大都是簡單的敲鑼打梆子的節(jié)奏配樂。但在那個極其單調(diào)空荒的古代年月，這種喜趣諢逗的唱戲，卻對民眾具有極強的開智啟慧勸善從規(guī)的吸引力和功能性。所以，這會兒，在東湖的湖邊亭臺，涌滿了宋時衣著的人們。這也是蘇官人傾付心力修筑東湖的功德彰顯和普惠民眾。

蘇官人，在移動的車窗，看到湖邊坐滿避夏蔭涼游人的喜雨亭，看到那尊似鳳汲泉的天外神石前，圍滿焚香祉福的香客，看到石橋上憑欄觀湖的嬌羞姑娘們，當(dāng)然少不了在池邊嬉水的小孩童們。

他驀然看到，湖東岸的凌虛臺塄上，幾位民夫正在吃力的立樹一塊紀(jì)事石碑。他雖然看不清碑上刻的字跡。但一個秀才還在大聲朗讀碑上文句，他聽出了幾句，便知道上面，刻就的是他詠寫的《凌虛臺記》一文。他對自己寫的賦記刻上碑面久年傳世不是很感動，他感動的是，陳希亮知府大人，不記賦記文中的不敬調(diào)侃語句。而寬宏大度的將《凌虛臺記》一字未改的讓其刻上記事碑。

他就在這么，對付出一片筑建心力的東湖，作最后一次巡視后，就吩咐趕車大叔，將牛車駛離而去。

若干時日后。蘇官人寫下了一首對東湖的長詩，來記念詩人對東湖的孜孜眷念。

《東湖》

吾家蜀江上，江水綠如藍(lán)。

爾來走塵土，意思殊不堪。

況當(dāng)岐山下，風(fēng)物尤可慚。

有山禿如赭，有水濁如泔。

不謂郡城東，數(shù)步見湖潭。

入門便清奧，恍如夢西南。

泉源從高來，隨流走涵涵。

東去觸重阜，盡為湖所貪。

但見蒼石螭，開口吐清甘。

借汝腹中過，胡為目眈眈。

新荷弄晚涼，輕棹極幽探。

飄搖忘遠(yuǎn)近，偃息遺佩篸。

深有龜與魚，淺有螺與蚶。

曝晴復(fù)戲雨，戢戢多于蠶。

浮沉無停餌，倏忽遽滿籃。

絲緡雖強致，瑣細(xì)安足戡。

聞昔周道興，翠鳳棲孤嵐。

飛鳴飲此水，照影弄毿毿。

（自注：此古飲鳳池也。）

至今多梧桐，合抱如彭聃。

彩羽無復(fù)見，上有鹯搏鵪。

嗟予生雖晚，考古意所妉。

圖書已漫漶，猶復(fù)訪僑郯。

《卷阿》詩可繼，此意久已含。

扶風(fēng)古三輔，政事豈汝諳。

聊為湖上飲，一縱醉后談。

門前遠(yuǎn)行客，劫劫無留驂。

問胡不回首，毋乃趁朝參。

予今正疏懶，官長幸見函。

不辭日游再，行恐歲滿三。

暮歸還倒載，鐘鼓已韽韽。

（一百零七）

蘇官人，乘牛車，在午時，從鳳翔府城南城的《景明門》城門洞下，走出的。

城門士兵一看蘇官人一行出門，齊齊的躬身打輯禮道安。他們以為蘇官人是去城外辦公差，后晌會返身回城。可他們到晚上不見蘇官人人影。便差人急急去知府門口尋訊，聽到回應(yīng)是蘇官人離任回皇城了，一下子傻了眼。

蘇官人離開城門百步之遠(yuǎn)，回頭望了一眼，這個高高闊闊的大城門大城墻，以及城門上，那旗樓上依然能看清楚的《文明樓》門匾。頓然一股春秋三載歷職的酸甜苦辣涌上心頭。他嘆了一口氣。喃喃細(xì)語道：“鳳翔城，忙忙碌碌三年，你在這，我，走了?！?/p>

（一百零八）

牛車一行在后晌夕陽墜落時，到了鳳翔南塬上面邊頭。這里有一個百步高度落差的蜿蜒盤崖土坡，車轱轆非常難行。于是，蘇官人，和王弗娘子和小蘇邁和任采蓮大嬸，還有張大鼻子及十幾個士兵，下了牛車，讓牛車趕回鳳翔城。他們便徒步，下了塬坡。

這塬下，就是渭河北岸的虢縣城。這個老城，是周朝初期時，周文王胞弟虢叔的封地，運程近千歲了。

他們進(jìn)了老虢縣城，在此驛館歇宿了一夜。

次日早午，他們來到虢縣城南碼頭，坐了一艘很大很精造的棚庭官船。

于是，蘇官人與家人，在船上，在船夫的駕舵下，向東，快快暢暢的順流而去。

（全文完。于2026年4月14日夜班止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