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目出自如得其情，哀矜勿喜。靈茂茂靈無差啦。午安。

出游這天，天藍(lán)得不知所終，流云很低，好像浮在上坡路上。

茂夫抬起頭瞇著眼睛往上看，覺得也許那不是云。雖然它后尾拽出了綿延如煙的白絮，但它動的時候和風(fēng)吹的時間不同，而且穿過飄過灌木叢的時候居然會有悉悉索索的響聲。

他猜想那是個活物，忽然想去看一看。

他把水壺放在地上，放慢腳步走上緩坡，動作很輕，鞋子踩在草上有輕微的沙沙聲。它似乎聽到了，聳了聳耳朵，沒走，團在角落不知道在干什么。他小心翼翼靠近它，但就在快要看清楚的時候，它突然鉆進草叢里了。因為沒有看清楚它是什么，他心里泛上一種沒必要的著急，不由自主地追上那絮流云，跟它跑進草叢，跑進樹林。越到難走的地方它越是輕快，動作敏捷得仿佛下一秒就會騰空而起。但他還是抓住它了，一路撥開草叢繞開樹木硬是在石墻邊上堵住它。他拎起流云的后頸，把它提起來仔細(xì)打量，另一只手托在下巴上做思考狀。

啊，是狐貍。

看清楚流云是只狐貍后他算是滿足了，正想把它放下來，卻發(fā)現(xiàn)它受傷了，后腿毛上黑血混了灰，怪不得它最后跑不動了。他覺得有點愧疚，把它放到地上，說對不起呀你回去吧說完就轉(zhuǎn)身沿著原路走回去了，出神想著剛才的水壺忘在哪里了。

狐貍吸了吸鼻子，微微歪頭，銀亮得跟寶石一樣的眼睛看著茂夫的背影，似乎意識到了什么。

茂夫走啊走啊，他回去的時候倒沒有像剛才那方狠，一路開山劈地草檔拔草樹擋便繞，現(xiàn)在沒了倔勁，僅僅是為個水壺而已，還是個沒有腳的、不會跑的水壺。

他花了好長時間才找到那個緩坡，從上面下來，不小心絆到了石頭，腳步亂了多走幾步穩(wěn)定，又因為在走下坡路，重力勢能轉(zhuǎn)換為動能，速度說快就快。他體能差得很，心下驚慌一路聽著耳邊風(fēng)聲狼狽奔下來，一路想著自己會不會就這樣摔下緩坡死掉。但他還是下來了，蹲在地上大口喘氣，心如擂鼓，手上還緊緊握著剛找到的水壺。他蹲了一段時間，閉上眼睛長呼一口氣，伸手?jǐn)Q住水壺蓋子。他的手被汗浸得潮濕，開水壺有點困難，不過沒關(guān)系，還是打開了，但打開后他發(fā)現(xiàn)水壺是空的。他思忖著得一路走到山腳才能買到水，覺得失望，把水壺倒過來，壺里流出一滴水來，懸乎乎地掛在杯口沿，快要掉下來的時候居然被一個小家伙接住了。是先前那只狐貍，它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臉，安定又帶了點乖巧。

你怎么跟上來了？

他問，狐貍自然不答，自然地晃了晃自己像流云細(xì)絮似的輕盈漂亮的尾巴。

沒有什么事我就回去了哦？

他望了它一眼。它是只野狐貍，不是家養(yǎng)的白鴿，它有野性，野性要的是天空大地與自由無限，是不能待在一個地方的。

他站起來的時候有點暈，拎著水壺的繩子慢慢往山下的路走，忽聞后邊有聲音，回頭一望狐貍跟著他，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防備與親近之間的距離。他停下，它也停下，他走，它也小步跟著。一個小影子。

茂夫頗為無奈地望著它：你要跟我回去嗎？

狐貍端正身子依舊不言語，寶石一般的眼睛大而明亮。

他輕輕走到它身邊，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它的毛柔軟溫暖，他想到小時候養(yǎng)過的小白兔，可惜它養(yǎng)了幾天就死掉了。它微微瞇眼往上蹭蹭，表情柔軟得很。

他把它放在臂彎里，狐貍很輕，他一手就能拎起它，所以抱著它走也沒花多大的力氣。狐貍靠在他的胸前，他甚至聽到它心臟的跳動聲。不對，他怎么可能聽得到？那是他自己的心跳聲，和晚上側(cè)身睡覺時聽到的一樣，心臟沉穩(wěn)地跳動著，告訴他他還活著，還要去做活著應(yīng)該要做的事情。

他一路注意不要碰到它的傷腿?？煲捅娙思系臅r候他想了想，告訴它要忍耐一下下，他要把它放進書包里。狐貍乖乖巧不抗拒，任他把拉鏈拉上一半，留下一條縫隙，還不把頭探出來。茂夫這就有點奇怪，這只狐貍聽得懂他的話不算，還是鐵了心要跟他回去。

他背著它，擔(dān)心它會突然躥出來，但沒有，直到他坐上學(xué)校的巴士，把書包放在膝蓋上的時候它還是什么動靜也沒有，他忍不住疑心它死了。

回來的時候是晚上八點，和弟弟一起回去的。弟弟也參加了郊游，沒有問他為什么中途不見了，一路說些不痛不癢的話題，只是看出他貌似在隱瞞什么，便說哥哥，你有事情可以告訴我。

其實我在山上撿到了一只狐貍，它想跟我回家……在書包里。他說得很小聲。

弟弟皺皺眉頭，眼光瞥到書包未拉嚴(yán)實的那條縫隙。一只狐貍怎么愿意跟著你？它肯定別有用心，哥哥，你不會不明白吧？

它只是只受傷的普通狐貍，我知道的。他撒了謊，手指嵌入書包肩帶里，一副要保護什么的姿態(tài)。

弟弟看他一眼，興許看穿了什么又不愿揭穿。算了，有什么事情要說哦。

嗯。他點頭，手指的力度松了些。

路燈暗淡，兩人的身影被昏黃的光線拉長，堪堪擦過墻面。他平時對這樣的夜路感到不安，大晚上靈體很多，好的壞的蹲在墻角墻頭，冷森森地望著他。雖然他看得多了不會害怕，但被那樣的目光刺到還是會覺得難安。

可今天不一樣。

回家之后他趕緊把房間門關(guān)上，拉開書包，太好了，它還活著，像是不適應(yīng)光線似的眨眨眼，然后地從書包里鉆出來，尾巴還輕輕晃著。他給它端來一盆水，它像是渴的不行，伸脖子去喝盆子里的水，頗有小巧動物伸展軀體才有的可愛。他仔細(xì)給它清理傷口，上藥，包扎，途中它有表現(xiàn)出抗拒的神色，想自己伸出舌頭舔舔傷口，但茂夫發(fā)現(xiàn)了，彈了彈它的小腦袋，它不敢亂動了，還是任他把自己的傷口用白色繃帶包裹起來。

茂夫之后把自己的晚飯拿進房間里，用一小盤子推到它面前，它嫌惡地看看，挑挑揀揀吃得很少，就從椅子一躍躍到窗臺上。窗外一輪月明晃晃，襯得它的毛瑩白透亮，它不看月亮，盯著周圍漆黑的民宅樹影，似乎是想到了很遙遠(yuǎn)的事情。

他頓了一會開口。我知道你是個靈體，你來到我身邊是為了什么呢？

它聽見聲音后回頭，耳朵一動一動的，望著他的眼里盡是天真的神色，仿佛里面盛了一個銀河的星辰。他想起自己見到的幼貓幼犬，它們剛到一個新環(huán)境的時候不知所措也是這種表情，誰都相信，誰都想去依靠。實在沒有人愿意去拒絕它們的。

也許你是個沒有害的小家伙。

茂夫心里想著，伸手撫摸它的毛發(fā)，月亮停駐在上面。

晚上做了一個輕飄飄的夢。之所以是輕飄飄，因為他知道那是夢，不是現(xiàn)實。

他走在漫天的雪里。

周圍都是雪。視線可及之處鋪滿了雪，天空也搖搖晃晃地飄落下雪花。他一步一步向前走著，腳下的雪松松軟軟，他的腳步在雪上留下腳印，這時候才出現(xiàn)了與白色不同的藍(lán)灰色的陰影，一個一個地，向他身后延伸。

無限使人不安，前路未知，什么事情都有可能發(fā)生，什么種類范圍的影響都會給他留下影響，他心里怕痛多于期待，總不愿去探索什么。但現(xiàn)在沒有辦法，唯一的方向就是往前走，留在原地只有一個下場，被無盡的雪花吞沒。

他往前走。漫天的雪落在他身上，他只穿了平時的制服，竟然一點也沒有感覺到冷，他有點被鼓舞，要知道，上年他冬天在學(xué)校里擦鼻涕就花了一大卷紙巾。

走了不知多久，前邊憑空冒出一個人來，青年模樣，雪花落滿他的眉梢。他看著那個人，一開始以為他頭頂上的是雪，走近才發(fā)現(xiàn)是毛茸茸的耳朵，而且他身后還拽著一條尾巴，蓬松松，和雪一樣的顏色。

他發(fā)現(xiàn)茂夫了，彎起嘴角對他笑，他笑的時候有一種嘲諷的神色，掩蓋了那點不易發(fā)現(xiàn)的驚喜。

他的聲音是有質(zhì)感的雪，沉沉落在茂夫的聽覺里。

茂夫，你來啦。

你怎么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那只狐貍，名叫靈幻新隆。

茂夫走到他身邊來，伸手想抓住他的尾巴，他顯然被嚇到了把尾巴想把尾巴擺到一邊，但茂夫已經(jīng)把他的尾巴攥在手里了。

是同樣的感覺。

他抬頭看這個人，只覺得熟悉又陌生。靈幻麥子一樣柔軟的發(fā)色是他所能見到的唯一與白色不同的顏色。

……你變成人了是么？他心里可惜不能抱著那個溫暖的小家伙。

沒有，我還是只狐貍，只是在夢里能化作人形。他拖長了聲音非常惋惜地說到。你現(xiàn)在在我的夢里。

我為什么要到你的夢里。

我希望你陪我找一樣?xùn)|西。我第一次做這個夢的時候是我受到除靈師的攻擊之后。那件事說來話長，我從來不傷害人，只是待在神社里偶爾冒充一下神，替人排憂解難順便得到點貢品，年年日日在那個小村子待了十年，有時候誤打誤撞真做出了什么好事情，村里人便特別崇敬我，年年都會修整那座神廟。但前年的時候出現(xiàn)了個除靈師，張口閉口說我禍害人間，我被他傷得差點魂飛魄散跑到那座山后發(fā)現(xiàn)自己再也變不了人形了，只能當(dāng)一只小白狐貍。腿上的傷還是被陷阱害的，我以前絕對不會因為這種蹩腳的陷阱受傷，真是今時不同往日……

然后我遇上了你。你的聲音像我夢里聽到的聲音，就是在這雪里，這片永遠(yuǎn)都不會融化的雪域里我聽到這個聲音對我說，去尋找那個東西吧。

我沒有說過這句話。茂夫思索了很久之后說。

反正你總會和我有點關(guān)系的啦。他擺出一副沉思的表情，尾巴還是在不安地?fù)u晃。茂夫這才發(fā)現(xiàn)他穿和服穿得漂亮，白底淺色的花紋細(xì)細(xì)描摹在他衣衫上。

我覺得，如果我找到它的話，我就能在現(xiàn)實里變回這個樣子了。

那個東西是什么？

我完全沒有頭緒啊……

那為什么要找？他問得理所當(dāng)然。

他煩躁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啊……你活在世界上是為了什么？為什么要活下去呢？為著別人的期望，還是單單覺得自己沒有其他選擇了？

沒有其他選擇了。

嗯，對，沒有其他選擇了。既然你已經(jīng)到了我的夢里，那就陪我一起走吧。

他看起來心無城府滿心歡喜，手上的袖子被挽起折了一圈。茂夫突然記起夜晚的那只小狐貍，一陣柔軟闖進心里，轟隆隆火車過道。

他說可以啊。

兩人漫無方向地走在雪里。藍(lán)灰色的陰影變成兩串，在他們身后慢慢延伸，一株綠色的幼苗一般長大。這里沒有春夏秋，有的僅僅是冬天和雪，不過是溫暖的冬天和雪。雖說一路走來再從未見過除了靈幻以外的人，但也不至于無聊，靈幻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說著話。

人生是這樣的，太多選擇反而沒有選擇。明明只要這樣活著就足夠了。沒有愿望地，無需克制地活著就很好了。和靈幻相處他感到很輕松，因為靈幻對于他并沒有什么要求，不要求他考試滿分、體育全能又學(xué)會交際。他僅僅要他和他去找一樣?xùn)|西而已。而這個東西縹緲，別說是樣子，甚至連是否存在都不知道。他說他以前得到過一些提示，說那東西一定很特別，興許和黑色的雪花一樣特別。

雪落落停停，靈幻走著走著看見他的臉色有點不好，說我們休息一下吧，之后也不管他有沒有答應(yīng)，就是坐在雪地上撐開雙手伸個懶腰了。

靈幻晃晃自己的大尾巴，說你要不要來靠一靠，很舒服的，我有時候也忍不住抱著。

茂夫笑了笑，靠在他的尾巴上，還真的和他說得一樣，像躺在云里。

他們歇息了一會，還是繼續(xù)走。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只是最后茂夫感到眼簾刺痛，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窗外晨光從窗外溜了進來。他頂著亂糟糟的頭發(fā)在房間里四處找，最后在坐墊上發(fā)現(xiàn)了靈幻新隆，靈幻睜開假寐的眼睛看他，疑惑得很。

他抱起那只的小狐貍，把臉蹭到它的毛上，它迷茫不知所措，伸出粗糙的舌頭舔舔他的臉。一團溫暖的觸覺。他也許笑了，覺得像是做夢一樣。

好像，他生活里少了無數(shù)選擇，只剩下一個選擇。那便是走下去，無論如何也要去相信前方有珍寶的存在，和靈幻新隆一起。

因為靈幻找到他了，所以他會陪著靈幻。直到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