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3、晴空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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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了,佳歡好象有點奇怪,具體是哪里有問題,做父母的不能明確。孩子小的時候我們以為是孩子身體弱,沒有在意,可孩子10個月的時候,表現(xiàn)還不正常,不能像其他的孩子那樣的蹬腿、彈腿,放在床上或者椅子上都坐不住,必須用枕頭或者衣物架著才能搖晃著坐著,而且頭前低后仰,不能自己復原,小手拿不住奶瓶。我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營養(yǎng)不良還是發(fā)育緩慢?或者是我們的照顧方法有什么不妥當?

我們帶孩子來到西安軍醫(yī)大學附屬醫(yī)院,請最好的兒科專家檢查。醫(yī)生的檢查結果出來了,懷疑是先天性腦萎縮。醫(yī)生說:“這孩子的病很難治療,無論確診是什么病孩子都很難能站的起來。類似這種病的孩子一般情況只能成活到二三歲”。

聽到這個消息,我好象大晴天被雷擊了,第一直覺就是一定什么地方搞錯了,就是什么化驗結果弄錯了,我的女兒不可能得這樣的病。我和孩子的爸爸全家人身體健康,沒有這樣的先例,懷孕期間我也很注意保護自己,不曾受到任何傷害和碰撞,怎么可能呢?但是這個消息還是讓人驚愕,晴空霹靂般讓人頭暈目眩,頭疼,隱約有頭發(fā)燒焦的味道,空氣里彌漫讓人窒息的恐懼。我看著女兒粉嫩的蘋果花般的面孔和清澈如泉水的眼睛,想到她今后痛苦的人生,頓時悲從心起,淚如雨下。孩子什么也不知道,笑嘻嘻的嘟著小嘴吃著蓮藕般的手指頭。

我不死心,擔心這家醫(yī)院誤診,抱著孩子去了西安人民醫(yī)院、婦幼醫(yī)院等比較有名的大醫(yī)院檢查,每家醫(yī)院說法不一,有的懷疑是肌營養(yǎng)不良,有的說是軟骨病,但是關于結論卻驚人的相似:孩子將終身不能站立!醫(yī)生勸我們給孩子吃點好的,任由她自生自滅,同時建議我們趁著年輕再生一個孩子。

我真的痛苦極了,無助極了。怎么這樣的事情就讓我趕上了呢?是真的嗎?不是夢吧?

懷中的女兒懵懂無知,朝媽媽甜甜的笑著。我滿心悲苦卻無能為力,終日以淚洗面,無所適從。孩子的爸爸開始唉聲嘆氣,借酒澆愁,不再圍在女兒身邊,女兒好象也知道了什么,哭的時候都很少,好象怕加重父母的煩惱。

往日的恩愛在逐漸褪色,醉酒后的愛人面目全非,我想忍耐,想妥協(xié),想掙扎,可是我的心也正蒙受痛苦的煎熬。反反復復,直到不能繼續(xù)維系了。離婚,是一個簡單的話題,但對我來說,孩子才剛剛一歲多,而二十多歲的我,人生本來應該剛剛開始,怎么忽然之間,所有的美好土崩瓦解了?好象一場美夢,醒來的時候我又冷又怕,懷抱殘障的孩子站在孤獨的荒野,漫天的星斗,呼嘯的寒風,遙遠的燈光,雜草叢生的道路。雙重痛苦折磨我原本純粹快樂的心,但是這樣下去又能夠怎么樣呢?痛定思痛,還是早點決斷吧。

1992年4月,離婚。我的親友反對我要女兒,懷中的寶貝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我何嘗不知道單身女子帶個殘障孩子的艱辛,以后的再婚將因此而倍受阻礙。有親友出主意,讓我把孩子放到火車上,誰想抱走就抱走。我的心被深深的刺痛著,女兒有什么過錯啊,為什么父母把她帶到人間沒有給她健康的身體,還要毀滅她純真的心呢?孩子已經(jīng)夠痛苦了,身體殘障,父母離異,要是我再拋棄她,這個世界還有什么溫暖可言?那樣,我的一生也不會快樂啊!

我決定接受女兒,從此相依為命。哪怕天涯海角,吃苦受難,也是媽媽的寶貝。單位照顧我們孤兒寡母,分給我一套一室一廳一廚一衛(wèi)的房子。我要養(yǎng)活幼小的孩子,不能不上班,也不能帶著孩子上班,只好請了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幫忙照顧孩子,每月給她四十塊錢報酬。白天我得上班,晚上下班回家操持家務,勞累和貧窮我沒有太多的感觸,但是恐懼和孤獨折磨了我。

膽小如鼠的我經(jīng)常被黑暗嚇的夜不能寐。三個女孩一起膽戰(zhàn)心驚的生活,夜里我和保姆兩人誰要起床上廁所必須叫起另外的一個,小偷一樣探出頭東看看西看看,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跑進廁所,再用最快的速度跑回來。我們睡覺的時候不敢關燈,怕有壞人,怕鬼,其實也知道附近都是單位的同事,沒有什么壞人,也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鬼,可是還是怕的徹骨怕的驚心。

我把自己的恐懼告訴了媽媽,她自告奮勇每天下班坐一個多小時的廠班車來和我們做伴睡覺。但是堅持了二十多天以后,不行了,上了年紀的媽媽要每天早晨五點多起床,晚上八點才到我這里,太辛苦了。媽媽走后,我和小姑娘帶著襁褓中的佳歡回到每天膽戰(zhàn)心驚的生活中去了。總是不敢睡覺,用被子蒙住頭數(shù)數(shù),越數(shù)越精神,越數(shù)越害怕,好容易在恐懼中睡著了,又做奇奇怪怪的夢,一會夢見孩子的爸爸來了,一會夢見抱著女兒瘋狂的奔跑逃命,一會夢見自己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找不到回家的路,一會又夢見形形色色的模糊的面孔。常常從夢中驚醒,滿眼的恐懼和眼淚。摸摸身邊冰涼的半張床,心里的滋味別提多難受了,就這樣開始沒有盡頭的日子,一個人孤零零的日子,女兒親和丈夫的親不一樣?。?/p>


這段時間,我覺得自己快崩潰了,特別的脆弱敏感。在任何地方任何場合看到別人雙雙對對就不禁淚如泉涌。一個微妙的眼神,一個恬淡的微笑,一個簡單的牽手,一個輕松的握別,一個理頭發(fā)或者披圍巾的動作,一個高高低低的背影,都能夠讓我不知所措,如同迷路的孩子無助的張望,如同受傷的小獸聲聲的哀鳴。在車站,在街頭,在單位,在任何一個有情侶出沒的地方都是我的禁區(qū),都是我傷心的源頭。走在熟悉的城市,看著熟悉的人群,聽著種種議論和傳言,我的心被無盡的悲苦浸泡,每一個分分秒秒都是掙扎。

孩子的病還需要治療啊,而我一個月二百塊錢的工資怎么夠呢?


(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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