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記憶中，我的奶奶是個高高瘦瘦、精明強干、有點尖酸刻薄的農(nóng)村婦女。

她有六個子女，一個女兒，五個兒子。

我的爸爸在家排行老四，他不怎么多說話，寡言少語，默默做事，也沒有什么太大的本事，就是大家口中說的那種老實人。

我的媽媽比爸爸大了幾歲，她是改嫁過來的，姐姐的父親在工地出了意外，去世了，過后，媽媽經(jīng)人介紹，才嫁給了我爸爸。

我奶奶是個特別重男輕女的人，她嫌棄我媽是改嫁過來的，還帶著我姐，經(jīng)常都說她是個拖油瓶。

我媽呢，也不是那種能忍，唯唯諾諾的小媳婦兒，婆媳兩人經(jīng)常吵架、大打出手。

那時候我爸他們幾兄弟還沒有分家，都住在一個屋檐下。

我奶奶就經(jīng)常找我爸說，在一旁挑撥我爸和我媽的夫妻關系，煽風點火，導致他們也經(jīng)常吵架，我奶奶有時還會把我媽趕出去。

聽說我媽懷我的時候，我奶奶還詛咒她大出血，肚子很大的時候，還讓她去山上干農(nóng)活。

我爸那時候真的對我媽不怎么好，一經(jīng)我奶奶挑唆，就和我媽吵架。

吵得特別厲害的一次，我媽直接帶著我姐去縣城租了房子住，聽說那時候她已經(jīng)快要生我了。

然后我媽在衛(wèi)生所一個人就把我生下來了。

我爸是過了幾天，才找到我媽租房子的地方，我媽那時候很生氣，也不跟他回去。

我爸當時那個性子，你也別指望他跟你道歉、哄你回去什么的，就對我媽說，你愛回不回，兩人就一直僵持著。

后來是村長叔叔帶著人來勸我媽，又罵了我爸，然后我媽才回去了。

我奶奶見我是個女孩兒，更是各種嫌棄。

都說當了父親的人會變得成熟穩(wěn)重一點。

我爸倒不像我奶奶那樣，重男輕女，對我挺好的，聽說走哪兒都背著我去。

也不經(jīng)常跟我媽吵架了，雖然我奶奶經(jīng)常在中間挑唆，偶爾吵一下。

到我四五歲的時候，我爸和我奶奶說要分家，但我奶奶死活不同意。

我爸那時也是態(tài)度堅決，于是就自己出來修房子。

那時我已經(jīng)記事了，在上幼兒園，記得放學回來，大門死死地關著，我就拍門，喊他們給我開門。

然后就聽見我奶奶罵罵咧咧地走過來了，她打開門，就擋在門口，也不讓我進去，就開始罵我是個女孩兒，是個賠錢貨，還罵我媽。

最后我記得她把門砰地關上了，我就被關在了門外。

我知道爸媽在修房子，雖然還是修在一個村里，但隔得也挺遠的，要走半個多小時的山路才能到。

我就自己背著一個小書包，想去找他們。

那時候天已經(jīng)慢慢黑了，走到半路，我就不敢走了，周圍都是樹，黑漆漆的，還搖晃著，遠處還時不時傳出不知名的鳥叫聲，我當時總覺得那上面藏著鬼。

直到現(xiàn)在我都不怎么敢走夜路，特別是走在樹子下面。

我害怕極了，干脆自己一個人就坐在原地，抱著書包哭，嘴里還喊著媽媽。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有一道光照了過來，是我媽拿著手電筒回來了。

我媽問我怎么大晚上的，一個人坐在這兒，我當時也不答話，就是哭……

后來，我媽就讓我放學了就往他們修房子那兒去，但由于這前前后后要走一個多小時，我后來死活都不去上幼兒園了，我真的就只上了半年的幼兒園。

爸爸在旁邊搭了一個帳篷，白天爸爸和請來的人一起修房子，媽媽煮飯，我一個人在一旁玩，晚上一家人就擠在帳篷里，外面的風呼呼地吹著，可是一點也不冷。

而直到我家的房子修好，除了我小叔來幫過忙，我爺爺奶奶、其他的叔叔嬸嬸們，從來不曾過問過，更別提幫忙了。

此后的十幾年里，我和奶奶的見面次數(shù)用一只手都能數(shù)得過來，逢年過年更不會去探望，而她更是到死，一次也沒有來過我家。

我高二的時候，記得是國慶假期吧，我爸說我奶奶病重，要我去看她最后一面。

然后我見到了那個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皮包骨頭的老人，因為十幾年都沒見過幾面，說實話我真的有點記不清她的樣子了，覺得太陌生了。

記憶中她很高大，腰板永遠挺得筆直，而不是眼前這個樣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樣的心情，我看到她這個樣子，我甚至心里隱隱生出了一點報復的快感。

你不是重男輕女嗎？

可你這么多兒女，也只給你生了一個孫子，你其他的孫女跟你一點也不親。

我覺得這都是報應。

你不是偏心大伯一家嗎？覺得只有大伯給你生了一個孫子。

可你生病的時候，是我爸、你瞧不起的四兒子經(jīng)常來看你，照顧你。

而你偏心的大兒子在哪兒呢？

我站在床邊，她動了動，似乎是想握住我的手，我猶豫了一下，握住了她干枯的手，那一刻，我好像看見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那一刻，我突然釋懷了。

其實，這十幾年來，也談不上恨不恨，對于我來說，奶奶也只是個沒見過幾面的陌生人。

我只是覺得有些遺憾，因為我從來沒有體會過那種祖孫之間的感情，不知道祖孫之間的相處應該是什么樣的。

因為，這一世，我從來都沒有得到過奶奶的疼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