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為家(一)

1999年的冬天,安徽省安慶市望江縣華陽鎮(zhèn),長江邊上的一個小村莊。

七歲的何小禾蹲在灶臺后面燒火,干稻草在灶膛里噼啪作響,火光照得她臉頰通紅。堂屋傳來表弟何天賜的哭鬧聲,那聲音像一把鋸子,來回拉扯著她緊繃的神經。

“小禾!天賜的奶瓶呢?你是不是又給藏起來了?”

大姨周蘭芝的聲音從堂屋炸過來,何小禾渾身一抖,手里的火鉗差點掉進灶膛。她慌忙站起身,膝蓋撞上了灶臺的磚角,疼得她齜了牙,但不敢出聲,踉蹌著跑進里屋去拿奶瓶。

奶瓶就放在床頭的柜子上,她早上剛洗過,用開水燙了三遍。何天賜今年三歲,是大姨的老來子,金貴得不得了。每次何小禾給奶瓶沖奶粉,大姨都要在旁邊盯著,水溫高了低了都要罵。

“死丫頭,磨磨蹭蹭的,天賜都哭成什么樣了!”

周蘭芝一把奪過奶瓶,粗壯的手臂把何小禾帶了個趔趄。何小禾退到墻角,看著大姨把奶嘴塞進表弟嘴里,那哭聲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一樣戛然而止。何天賜靠在母親懷里,含著奶嘴,一雙眼睛斜過來看著何小禾,嘴角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得意。

何小禾低下頭,盯著自己腳上那雙露了腳趾的解放鞋。這雙鞋是去年媽媽在鎮(zhèn)上買的,花了八塊錢,現在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了。而何天賜腳上那雙小皮鞋,是大姨夫從溫州帶回來的,一百多塊,何小禾偷偷摸過一次,皮面光滑得像鏡子。

“還愣著干嘛?把地掃了!你看看這屋子亂的,跟豬窩似的。”

何小禾又蹲下去拿掃帚。其實屋子不臟,地上連個瓜子殼都沒有,但大姨說她臟,那就是臟的。在這個家里,大姨說的話就是圣旨。

母親周蘭香從菜園子里回來,手里提著一籃子剛拔的蘿卜。她站在門口,看著何小禾跪在地上用抹布擦水泥地,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低著頭進了廚房。

何小禾知道媽媽不會幫她的。在何家,媽媽是老二,上面有大姨周蘭芝,下面有小姨周蘭萍。外公去世得早,外婆偏心大姨,什么好的都先緊著大姨家。媽媽性子軟,從小就是被欺負的那個,嫁了人之后更是如此。爸爸何德茂是個老實人,在鎮(zhèn)上磚瓦廠搬磚,一個月掙八百塊錢,回來還要被大姨夫數落沒出息。

何小禾是家里的老大,下面還有個妹妹何小苗,今年四歲。在這個重男輕女的家庭里,兩個女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罪過。大姨每次來都要說:“生兩個丫頭片子,以后老了誰養(yǎng)你們?” 媽媽說這話的時候眼圈紅紅的,但不敢頂嘴,因為大姨說的是事實——在這個村子里,沒有兒子的人家,就是絕戶。

冬天過去了,春天來了又走,何小禾上了小學。

華陽鎮(zhèn)中心小學是一排紅磚灰瓦的平房,操場是泥地,下雨天踩一腳下去能沒過腳踝。全校只有六個班,每個年級一個班。何小禾被分在一班,班主任是個姓馬的女老師,四十多歲,留著男人一樣的短發(fā),聲音洪亮得像打雷。

開學第一天,馬老師讓每個人自我介紹。前面幾個孩子說完,輪到何小禾的時候,她站起來,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叫什么名字?” 馬老師的粉筆在黑板上敲了兩下。

“何……何小禾?!?/p>

“大點聲!沒吃飯嗎?”

“何小禾?!?她的聲音大了一些,但還是像蚊子叫。

馬老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露腳趾的鞋子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撇了撇,在花名冊上打了個勾:“坐下吧?!?/p>

何小禾坐下來,手心全是汗。她旁邊的男生叫周洋,是鎮(zhèn)上開小賣部的周胖子的兒子,穿著一身干凈的校服,腳上的運動鞋白得像剛拆封的。周洋看了她一眼,鼻孔里發(fā)出一聲輕哼,把凳子往另一邊挪了挪,好像她身上有什么傳染病。

何小禾把胳膊收回來,緊緊貼著身體,盡量不讓自己碰到他。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何小禾的成績不好也不壞,中等偏上,屬于那種永遠不會被老師記住的學生。她每天放學后要趕回家做飯、洗衣服、帶妹妹,作業(yè)只能等晚上妹妹睡了再做。有時候寫著寫著就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油燈已經滅了,窗外天都快亮了。

二年級上學期,發(fā)生了一件事,讓何小禾的人生軌跡發(fā)生了第一次偏移。

那是十一月的某個下午,天陰沉沉的,北風從長江上吹過來,冷得刺骨。最后一節(jié)是馬老師的語文課,馬老師讓大家默寫生字。何小禾昨晚哄妹妹睡覺,自己先睡著了,生字沒來得及背??粗诎迳夏切┩嵬崤づさ臐h字,她腦子里一片空白。

“何小禾,你寫了嗎?” 馬老師走到她桌前,低頭看了一眼空白的田字格本。

“我……我忘了背。”

“忘了?你怎么沒忘了吃飯?” 馬老師的聲音忽然拔高,全班同學都回過頭來看她。何小禾的臉燒得像著了火,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哭什么哭?你看看你寫的什么字?狗爬一樣!” 馬老師一把抓起她的本子,舉到全班面前,“大家都看看,這就是你們班長的字?還不如一年級的小朋友!”

何小禾不是班長。馬老師叫的是另一個女生的名字,那個女生叫何小禾,但不叫何小禾。馬老師記錯了名字,或者她根本就沒記住任何人的名字,她只是需要一個出氣筒。

何小禾張了張嘴想說“老師我不叫何小禾”,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敢。她從來就不敢。

馬老師把本子摔在桌上,粉筆灰揚起一小片:“放學留下來,把生字抄二十遍。抄不完不許走?!?/p>

放學后,同學們像鳥雀一樣嘰嘰喳喳地散了,教室里只剩下何小禾一個人。窗外天色越來越暗,她趴在桌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抄,手腕酸得抬不起來。走廊盡頭傳來馬老師跟隔壁班劉老師的說笑聲,她們在說周末去縣城逛街的事。

“何小禾,寫完了沒有?” 馬老師推門進來,手里已經拎著包準備走了。

“還差……還差三遍。”

“行了行了,拿回家寫吧,我要鎖門了?!?馬老師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何小禾收拾好書包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馬老師跟劉老師說:“現在的農村小孩,一個比一個笨,家長也不管,光靠我們老師有什么用?”

劉老師笑了:“你也別太較真了,這些小孩以后還不是出去打工的料?你指望他們考上大學?”

何小禾低著頭從她們身邊走過,那笑聲像針一樣扎在她背上,一直扎進了骨頭里。

走出校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通往村里的土路兩旁沒有路燈,只有遠處人家窗戶里透出的昏黃燈光。何小禾攥緊了書包帶子,加快了腳步。這條路她走了無數遍,但每次天黑走的時候還是害怕。路邊的水溝里曾經淹死過一只野狗,她每次走到那個位置都要屏住呼吸跑過去。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她聽到了妹妹何小苗的哭聲。

那哭聲不對勁。不是餓了要奶瓶的哭,不是摔了跤的哭,而是一種尖銳的、帶著恐懼的哭嚎,像是被什么東西嚇到了。

何小禾推開院門,看到妹妹小苗站在院子中間,褲子被脫到膝蓋,光著兩條細腿,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大姨周蘭芝站在一旁,手里拿著那根竹篾條,竹篾條是她專門從竹園里砍的,細長而韌,抽在皮肉上會起一道紅印子,又疼又不留痕跡。

“怎么回事?” 何小禾沖過去,把小苗擋在身后。

“你這個死丫頭還敢問?” 周蘭芝的篾條指著何小禾的鼻子,“你妹妹偷吃了天賜的餅干,三塊錢一包的奧利奧!你們這兩個賠錢貨,吃什么都吃不夠!”

何小禾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餅干碎屑。那包奧利奧她見過,是大姨夫從溫州帶回來的,黑色包裝,上面印著英文。何天賜拆開吃了一口就不吃了,丟在堂屋的桌上。小苗才四歲,她不懂什么叫“別人的東西不能拿”,她只知道那是吃的,而她已經一天沒吃過什么東西了。

“大姨,小苗還小,她不懂事……”

“啪!”

篾條抽在何小禾的手臂上,火辣辣的疼像被燙了一下。何小禾咬著嘴唇沒有躲,把妹妹抱得更緊了。

“不懂事就該打!你們這兩個有娘生沒娘教的東西!”

堂屋里傳來媽媽周蘭香的聲音:“大姐,你別打了,小孩子不懂事……”

“你閉嘴!” 周蘭芝扭頭沖屋里吼,“你還有臉說?你看看你養(yǎng)的這兩個東西,一個比一個沒出息!你要是有本事生個兒子,我至于跑到你們家來受這個氣?”

屋里安靜了。何小禾聽到媽媽壓抑的抽泣聲,像老鼠在角落里發(fā)出的窸窣聲。

爸爸何德茂今天在磚瓦廠值夜班,不在家。就算他在,也不會說什么。何小禾記得去年夏天,大姨夫喝醉了酒來家里鬧事,把家里的熱水瓶砸了兩個,爸爸站在一旁搓著手,嘴里說著“姐夫你消消氣”,最后還倒了一杯茶遞過去。

那天晚上何小禾在被窩里問媽媽:“媽,大姨為什么總欺負我們?”

媽媽沉默了很久,最后說:“因為媽沒本事,生不出兒子?!?/p>

這個答案何小禾不懂,但她記住了。她記住了“沒本事”三個字,也記住了“生不出兒子”五個字。她后來用了很多年才明白,在這個村子里,一個女人沒有兒子,就像一棵樹沒有根,風一吹就倒了。

篾條又落了下來,這次抽在何小禾的背上。她悶哼了一聲,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但咬緊牙關沒有出聲。她知道如果她哭了,大姨會打得更狠。如果她不哭,大姨打著打著覺得沒意思,就不打了。

這是她七歲就學會的道理——沉默,是最好的盾牌。

何小苗在她懷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手緊緊攥著姐姐的衣服,指節(jié)發(fā)白。何小禾拍著她的后背,嘴里輕輕哼著媽媽平時哼的那首老歌,聲音小得只有小苗能聽見。

周蘭芝又抽了兩下,大概是打累了,把篾條往地上一扔:“明天去鎮(zhèn)上給我買一包新的奧利奧,不買我饒不了你們?!?/p>

她轉身走了,臃腫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何小禾蹲下來,把妹妹的褲子穿好,用袖子擦干她臉上的淚。小苗抽抽噎噎地問:“姐姐,疼不疼?”

何小禾搖了搖頭:“不疼?!?/p>

她低頭看了看手臂上的紅印子,兩道篾痕已經微微腫了起來,像兩條蜈蚣趴在皮膚上。她把手縮進袖子里,不想讓任何人看到。

媽媽從屋里走出來,手里端著一碗紅薯粥,粥已經涼了,表面凝了一層薄皮。她把碗放在何小禾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說了一句:“吃了吧?!?/p>

何小禾把粥喂給小苗,小苗吃了幾口就不吃了,在她懷里睡著了。何小禾把剩下的粥喝完,舔了舔碗底,站起來把碗拿到廚房去洗。

水缸里的水冰涼刺骨,她的手伸進去的時候凍得打了個哆嗦。借著灶臺上那盞油燈的微光,她看到自己手臂上的紅印子在水里像兩條紅色的水蛇,游動著,扭曲著。

她沒有哭??奘菦]用的,她早就知道。

窗外傳來幾聲狗叫,遠處長江上的汽笛聲隱隱約約地飄過來,像是一個遙遠的世界在呼喚。何小禾抬起頭,透過廚房那扇破了一個洞的窗戶紙,看到天邊有一顆星星,亮得像一顆眼淚。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能離開這個地方。但她隱隱約約地覺得,總有一天,她會走得很遠很遠,遠到再也聽不到大姨的罵聲,遠到再也看不到篾條的紅印子,遠到這個村莊變成地圖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點。

但那一天還很遠很遠。

遠到她不敢去想。

三年級那年,何小禾的大姨周蘭芝做了一件讓全村人都覺得“理所當然”的事。

她把何小禾家的兩畝水田占走了。

事情是這樣的:何小禾的爺爺在世的時候,分家時分給了何德茂三畝水田,位置在村東頭,靠近長江大堤,土質好,引水方便。后來爺爺去世,奶奶跟著大兒子何德勝家住,大姨周蘭芝就以“老太太歸我們家養(yǎng)”為由,說何德茂應該多出一些田地來“孝敬母親”。

何德茂不敢說什么。他是個連殺雞都不敢的人,更別說跟姐夫家爭田地了。周蘭香試圖說了一句“那是孩子爺爺分好的”,被周蘭芝一個眼神瞪了回去:“你一個外姓人,有什么資格插嘴何家的事?”

這句話戳中了周蘭香的痛處。她確實是外姓人,嫁進何家十幾年,連族譜都沒上過。在這個以宗族為紐帶的村莊里,外姓女人的地位甚至不如一條看門狗。

兩畝水田就這樣被劃走了。何德茂在磚瓦廠的工資本來就低,少了兩畝田的收成,家里的日子更難過了。何小禾那年的學費是七十塊錢,媽媽東拼西湊借了三家才湊齊。

開學那天,何小禾攥著那七十塊錢走到學校,在繳費處排了半天的隊。輪到她了,她把錢遞過去,會計數了一遍,抬頭看了她一眼:“何小禾?”

“嗯。”

“你上學期還欠了十五塊錢書本費,補上才能報名?!?/p>

何小禾愣住了。她不知道這件事,媽媽也沒跟她說過。她拿著錢站在那里,身后排隊的同學開始不耐煩地催促。

“快點啊,磨蹭什么?”

“不報名就站一邊去,別人還要報呢?!?/p>

何小禾把錢收起來,轉身走出了隊伍。她沒有回家,而是走到學校后面的小樹林里,找了一棵大槐樹坐下來。秋天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樹葉落在她身上,斑斑駁駁的,像一件打滿補丁的衣服。

她把那七十塊錢掏出來,一張一張地攤在腿上。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還有幾張五毛的。都是皺巴巴的舊票子,有一股霉味,是從鄰居家借來的時候壓在米缸底下好久的。

她想起媽媽昨天晚上的樣子——敲開鄰居家的門,陪著笑臉說“他嬸子,能不能借我點錢,孩子要交學費了”,鄰居猶豫了一下,說“我們家也不寬裕”,媽媽趕緊說“不多不多,就七十塊,下個月德茂發(fā)了工資就還”。最后鄰居還是借了,但關門的時候說了一句“你家兩個丫頭,讀那么多書干什么”。

何小禾把那些錢重新疊好,小心翼翼地塞進書包最里層的夾層里。她靠在槐樹上,看著頭頂的天空。天很藍,藍得不像話,藍得讓人想哭。

后來是班主任馬老師幫她解決了這個問題。不是馬老師好心,而是學校在催繳率,每個班的欠費人數不能超過五個,否則班主任要扣工資。馬老師自己墊了那十五塊錢,但事后當著全班的面說了一句讓何小禾記了很多年的話:

“有些同學,家里窮就不要念書了,念了也念不出什么名堂,早點出去打工給家里減輕負擔不好嗎?”

全班哄堂大笑。何小禾低著頭,盯著課本上的一篇課文——《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那些字在她眼前漸漸模糊,變成了一團團黑色的墨漬。

那天放學后,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了一段路,走到了長江大堤上。

大堤很高,站在上面能看到長江像一條灰黃色的綢帶,無聲無息地往東流去。對岸是看不見的遠方,是另一個世界。何小禾在大堤上坐了很久,看著江面上的貨船緩緩移動,船尾拖出一條長長的白色浪花。

風很大,吹得她頭發(fā)亂飛。她把被風吹到臉上的頭發(fā)攏到耳后,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這條江的水,最后流到哪里去了?

她想起地理課上老師說過,長江從青藏高原發(fā)源,流經十一個省,最后在上海流入東海。上海,那是地圖上一個她用手指摸過無數次的名字。老師說那里有很高很高的樓,有跑得很快很快的火車,有很多很多的人。

何小禾站起來,朝著東方望了很久。天邊什么都沒有,只有一條灰蒙蒙的地平線。

但她覺得,總有一天,她要去那個地方看看。

四年級那年夏天,何小禾十歲。

那一年發(fā)生了兩件事,一件很小,一件很大。小的事是她在期末考試中數學考了滿分,全年級唯一一個。大的一件事,是她差點死了。

先說那件小的。

期末考試發(fā)榜那天,何小禾的數學卷子被貼在了學校的公告欄上,紅色的100分在黑白色的卷面上格外刺眼。全校只有她一個人考了滿分,連鎮(zhèn)上那些在補習班上課的孩子都沒考過她。

她站在公告欄前,看著那張卷子,心里沒有開心,只有一種奇怪的陌生感。那些工工整整的算式和答案像是別人寫的,跟她沒什么關系。

“何小禾,你是不是抄的?”

周洋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她身后,手里拿著一瓶可樂,用吸管攪著里面的冰塊,發(fā)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何小禾沒理他,轉身要走。

“我跟你說話呢,” 周洋伸手攔住了她,“你一個農村丫頭,能考滿分?騙誰呢?”

何小禾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周洋比她高半個頭,白白胖胖的,一看就是營養(yǎng)很好的樣子。他身后還站著兩個男生,都是鎮(zhèn)上的,穿著干干凈凈的校服,腳上是帶鉤的運動鞋。

“我沒抄?!?何小禾說。

“你說沒抄就沒抄?” 周洋笑了,把可樂吸管拔出來,往何小禾的校服上彈了幾滴褐色的液體,“你要是能考滿分,我就能考一百分。不對,我考一百零一分。”

那幾個人笑著走了。何小禾低頭看著校服上那幾個深色的圓點,用手擦了擦,擦不掉。這件校服是媽媽從鎮(zhèn)上買的二手貨,原主人的名字還縫在領口里面,被媽媽用黑線打了個叉蓋住了。

她回到家,把成績單放在桌上。媽媽正在擇菜,看到數學那一欄寫著一個“100”,愣了一下,然后把成績單翻過去扣在桌上,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

“別讓你大姨看到,” 媽媽小聲說,“她家天賜這次語文考了六十分,你考這么好,她又要不高興了?!?/p>

何小禾把成績單收起來,塞進了書包最底層。她想起去年她考了全班第三,大姨來家里的時候看到了墻上的獎狀,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唷,考了第三名就貼獎狀了?天賜上次考了第五名我都沒好意思貼,丟人。”

從那以后,何小禾再也沒在家里貼過獎狀。那些寫著“三好學生”“優(yōu)秀少先隊員”的紙片,被她疊得整整齊齊,壓在了床墊底下。

再說那件大的事。

那年七月,長江發(fā)大水。

安慶地處長江中下游,每年夏天都要防汛。但1999年不一樣,那年上游的雨下得格外大,三峽大壩還沒建好,江水一天一個樣地往上漲。大堤上的防汛人員二十四小時輪班,村里的大喇叭每天都在喊“各家各戶做好轉移準備”。

何小禾對洪水最早的記憶,是那種讓人窒息的潮濕??諝饫锶撬蛔用饋眇ず?,墻根返潮返得長了綠毛。蚊蟲多得嚇人,每天晚上睡覺前要用艾草熏半天,熏得滿屋子都是煙,嗆得人直咳嗽。

七月十七號那天傍晚,天邊堆著鐵青色的積雨云,長江的水位已經超過了警戒線。何德茂那天沒有去磚瓦廠,在家里把值錢的東西往高處搬——其實也沒什么值錢的,就是幾床被子、一口鐵鍋、一個電飯煲。

晚上九點多,雨開始下了。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種鋪天蓋地的暴雨,像有人在天上把一盆一盆的水往下倒。雨聲大得嚇人,何小禾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感覺屋頂隨時都會被砸穿。

“德茂,德茂!” 媽媽的聲音從堂屋傳來,帶著一種何小禾從未聽過的恐懼,“水漫進來了!”

何小禾從床上跳下來,赤腳踩在地上的那一刻,一股冰涼的水沒過了她的腳踝??蛷d里,渾濁的黃水正從門縫下面汩汩地往里灌,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何德茂手忙腳亂地用麻袋堵門,但水太大了,麻袋剛放下去就被沖開了。

“上房頂!都上房頂!” 何德茂大喊著,把何小苗扛上肩膀,一手拉著周蘭香,跌跌撞撞地往后院跑。何小禾跟在后面,水已經漫到了她的小腿,每邁一步都像在水里跑步,又慢又費力。

他們家的房子是磚瓦結構,只有一層,后院有一個木頭梯子可以爬上屋頂。何德茂先把小苗頂上去,然后把周蘭香推上去,回頭一看,何小禾還站在水里。

“爸,我的書包……”

“不要了!快上來!”

何小禾猶豫了一秒鐘。那一秒鐘里,她想到了書包里那個藏著的成績單,想到了床墊底下那些獎狀,想到了媽媽壓在米缸底下那七十塊錢。但梯子上的水太滑了,她爬了兩步就滑了下來,膝蓋磕在梯子的橫木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何德茂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上去。三個人趴在屋頂上,雨水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砸得人睜不開眼睛。何小禾低頭一看,屋里的水已經漫到了床沿,她養(yǎng)的那只蘆花雞在渾濁的水里撲騰了兩下,就不動了。

那一夜,他們趴在屋頂上,像三只落湯的鳥。小苗在媽媽懷里睡著了,何小禾蜷縮在爸爸身邊,冷得渾身發(fā)抖。雨一直下到第二天凌晨才小了一些,天亮的時候,何小禾看到了一幅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畫面。

整個村莊變成了一片汪洋。房子像蘑菇一樣從水面上露出來,樹木只露出半截樹冠,遠處的長江大堤已經看不見了,水天相接的地方是一片灰蒙蒙的白。有一些人在水里劃著木盆和門板,喊著什么人的名字。

他們家的房子還算是高的,水漫到了窗戶上沿,但沒有淹過屋頂。隔壁王奶奶家的房子矮,只露出半個屋頂,王奶奶坐在屋脊上,懷里抱著一個包袱,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后來是鎮(zhèn)上的民兵開著沖鋒舟來救的人。何小禾被從屋頂上接下來的時候,渾身已經凍得發(fā)紫,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民兵把她抱上船的時候,她看到水里漂著很多東西——衣服、鞋子、鍋碗瓢盆、一只死掉的豬,還有一個書包。

那個書包是藍色的,跟她的一模一樣。她張了張嘴想喊,但聲音被風吹散了。

大水退去以后,何小禾回到家里,看到了一幅末日般的景象。墻壁上留下了一條黑色的水痕,在離地面一米多高的位置,像一條丑陋的傷疤。地面上的淤泥有十幾厘米厚,踩進去拔不出來。所有的家具都泡壞了,床散了架,柜子倒了,鍋碗瓢盆散落一地。

她在淤泥里找到了那個書包。書包被水泡得鼓鼓囊囊的,拉鏈已經拉不上了。她把書包倒過來,里面的東西嘩啦啦地掉出來——課本全毀了,紙頁黏在一起,字跡模糊一片。那張數學考滿分的卷子變成了一團紙漿,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蹲在淤泥里,把那團紙漿捧在手心,看了很久。

媽媽在身后喊她吃飯,她應了一聲,把手里的東西放下,站起來走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個夢。夢里她站在長江大堤上,面前不是江水,而是一片望不到頭的大海。海面上什么都沒有,沒有船,沒有鳥,只有無邊無際的水。她站在大堤上,風吹著她,她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像要飛起來一樣。

她不知道這個夢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從那天起,她心里有什么東西變了。那個東西像一顆種子,被洪水泡過之后,反而發(fā)芽了。

五年級的時候,何小禾開始自己掙學費了。

十歲的她長得瘦小,但手很巧。村里有婦女在鎮(zhèn)上做十字繡的活計,按件計酬,一幅小一點的繡品能掙五塊錢。何小禾跟著學了半個月,很快就上手了,而且比那些大人繡得還快。

每天放學后,她不跟同學去玩,直接回家坐在窗前繡花。一繡就是四五個小時,繡到眼睛酸了,手指被針扎得全是窟窿,也不停下來。一幅繡品她兩天就能繡完,一個月能掙七八十塊錢,剛好夠學費。

媽媽心疼她,說你別繡了,眼睛要瞎了。何小禾說沒事,我不累。媽媽轉過身去,偷偷抹眼淚。

何小禾知道媽媽心疼她,但她更知道,在這個家里,沒有人能替她扛起什么。爸爸在磚瓦廠搬磚,一個月掙的錢剛夠一家四口吃飯。媽媽身體不好,常年吃胃藥,干不了重活。妹妹還小,需要人照顧。如果她不自己掙學費,那就真的沒書念了。

她不想沒書念。她不知道為什么不想,但她就是不想。學校里雖然也有馬老師那樣的老師,也有周洋那樣的同學,但教室里有課本,課本里有字,字里有另外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比華陽鎮(zhèn)大,比望江縣大,甚至比安慶市都大。那個世界里有長城,有黃河,有天安門,有她從沒見過的、只在電視里看到過的東西。

她想親眼看看那些東西。

十一歲那年冬天,何小禾做了一件讓她大姨暴跳如雷的事。

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大姨一家來何小禾家吃晚飯,何天賜帶了一盒巧克力,鐵盒裝的那種,超市里賣三十多塊錢。何天賜把巧克力打開,一顆一顆地吃,吃到最后一層的時候,他突然發(fā)現少了一顆。

“誰偷了我的巧克力?” 三歲的何天賜已經長到了六歲,說話清晰得很,但脾氣比以前更壞了。

何小苗站在一旁,嘴唇上沾著一點褐色的巧克力渣。何小禾看到了,心里一沉。

周蘭芝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一下就鎖定了何小苗。她兩步跨過去,一把揪住小苗的耳朵:“又是你這個死丫頭!上次偷奧利奧,這次偷巧克力,你是不是天生就是個賊?”

小苗疼得哇哇大哭,何小禾沖過去把小苗護在身后:“大姨,是我給小苗吃的,你要打就打我?!?/p>

“你以為我不敢打你?” 周蘭芝一巴掌扇過來,何小禾偏了一下頭,巴掌落在了她的肩膀上,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何德茂終于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一個被什么東西壓了很久的彈簧終于彈了起來。他嘴唇哆嗦著,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大姐,你……你別打孩子?!?/p>

“你說什么?” 周蘭芝轉過身來,眼睛瞪得像銅鈴。

何德茂又縮回去了。他縮回去的動作跟站起來一樣慢,像是一個泄了氣的皮球。他退到墻角,手插在褲兜里,低著頭,什么也沒說。

何小禾看著爸爸的樣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那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是一種失望,一種替爸爸感到的深深的、無法言說的失望。

她把小苗拉到身后,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周蘭芝的眼睛。

“大姨,那顆巧克力是我吃的。我跟你道歉,對不起。但你不應該打小苗,她才六歲,她不懂事?!?/p>

周蘭芝愣住了。不是因為何小禾說的話,而是因為她的眼神。那不是一個十一歲女孩應該有的眼神——那里面沒有恐懼,沒有怯懦,只有一種沉靜的、像冬天的江水一樣冰冷的東西。

“你瞪什么瞪?” 周蘭芝的聲音尖了起來,“你個賠錢貨還敢瞪我?”

何小禾沒有再說話。她牽著小苗的手,走進了里屋,把門關上了。

那天晚上,她聽到大姨在堂屋里跟媽媽說:“你家這個老大,早晚要出事的。你看看她那個眼神,跟她老子一點都不像,不知道隨了誰的種?!?/p>

媽媽沒有說話。何小禾躺在被窩里,睜著眼睛看著黑暗的天花板。

她想起白天在課本上學到的一句話:“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她不太懂這句話的全部意思。但她懂了一個字——苦。她已經夠苦了,如果吃苦是成為大人物必須付出的代價,那她覺得自己已經付了很多了。

窗外又傳來長江上的汽笛聲,嗚——嗚——,像是一個巨大的動物在黑暗里呼喚著什么。何小禾閉上眼睛,在心里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何小禾,你要走出去。

一定要走出去。

(第一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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