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今宵、星火亂孤城，看明滅。

（西南聯(lián)大黃綺：《滿江紅今如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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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起兵之前賽法寫給楊畋大人的信，經(jīng)過無數(shù)曲折路徑，從遙遠的廣源州天街山城，跨越整個廣南西路，翻過五嶺，從數(shù)不清的商人和民間秘密會眾的手中輾轉(zhuǎn)送到正在大宋西京洛陽丁憂在家的楊畋手中時，楊畋已從大宋中樞的邸報系統(tǒng)知道儂軍不僅攻下了邕州，而且一路勢如破竹，攻到了廣州城下。

楊畋顫抖著手展開這封信，那句流傳后世千年的話躍然紙上：

“今吾既得罪于交趾，中國又不我納，無所自容，只有反耳！”

楊畋明白，不可挽回的事態(tài)終于在南疆爆發(fā)。大宋南部邊疆的管理不知積了多少年的失誤，積了多少人的恨與淚，終于鑄成此大錯，形成這個要傾覆整個南疆的危局。

楊畋并不仇恨、鄙視一向被朝廊上衣冠楚楚的士大夫們視同鳥獸的儂人部族之王，被儂人幾十萬土民稱為天選之子的賽法儂智高，相反，倒有幾分同情這位自幼就隨父兄在面臨交趾人侵略家園的無數(shù)鐵與火，血與淚中掙扎的錚錚男兒。

根據(jù)他長期處理南方事務的豐富經(jīng)驗和遠高于大多數(shù)朝臣的洞察力，知道遲早會有這么一天的到來。

南疆危機的根源，在于自從開國以來大宋中樞的治理方略一向是重北輕南，具有籌邊能力的杰出之臣幾乎都派往北方，派往南部邊疆的官吏昏聵貪婪，以至于那里的邊疆人民痛苦不堪，更遑論化外之民，以至于釀成如此驚天之變。

楊畋明白，自己作為最熟悉南部邊疆事務的官員，想在丁憂期間歇息，恐怕是不可能了。

出身楊家將家族的楊畋，最初以進士及第，授秘書省校書郎、并州錄事參軍。后升大理寺丞、知岳州。在慶歷三年，南方瑤亂暴起，他臨危受命，投筆從戎，從殿中丞知岳州的文官轉(zhuǎn)為提點荊湖南路刑獄的武職，馳赴衡州，督率當?shù)毓俦鴳獙ηG湖南路的瑤亂。

歷經(jīng)五年，楊畋果然不負楊家將家族的威名，為朝廷建立了功勛。早在平瑤亂的幾年里，深刻的政治洞察力使楊畋預見到南部邊疆的諸多問題，尤其是他當時的視野已越過嶺南，看到交趾人的狼視鷹顧，看到了廣源州儂人部族的危機。

楊畋雖然成就了赫赫軍功，卻也素有賢名，儂王與名義上統(tǒng)轄廣南西路幾十個溪峒的邕州知州溝通艱難，于是通過秘密渠道與楊畋保持了一定的聯(lián)系。

三年前，楊畋積勞成疾，向大宋中樞請求恢復他的文官身份，隨后被任命為屯田員外郎加直史館、知隨州。自去年，從廣源州儂人部族方面?zhèn)鱽淼南⒃絹碓轿＜?，楊畋也盡可能地達成儂王方面和大宋中樞溝通的橋梁。

然而，大宋的國家機器，以巨大不可逆轉(zhuǎn)之勢的慣性，執(zhí)拗地，似野牛脾性般地繼續(xù)咬合著她的重北輕南思維。各部衙門如此，公卿大臣們?nèi)绱?，就連皇帝趙官家也如此。也正在去年，身心俱疲的楊畋將亡父楊琪與亡母慕容氏合葬于洛陽，宣布進入丁憂守制的休息時期。

接到儂智高這封宣告與大宋決裂、對抗的信后，楊畋緊張思考了整整三天，決定給這位儂人首領寫一封苦口婆心的信進行勸戒，勸他對大宋皇帝和大宋中樞的公卿大臣們要有信心和耐心。

寫完后，緘好口，像之前一樣立即聯(lián)系了儂王的諜報人員為他專設的聯(lián)系渠道，但楊畋震驚地發(fā)現(xiàn)，這條渠道已經(jīng)被切斷了，所有原先的接頭人員及接頭標志無蹤無影。

正當他惶惑之際，接到宰相龐籍的命令，讓他立即結(jié)束丁憂，緊急啟程趕往汴京。

另一位官員和楊畋相似，也接到宰相龐籍的命令結(jié)束丁憂，奔赴嶺南。這位官員叫余靖，廣南東路韶州人，曾是名嘈一時的范仲淹“慶歷新政”的“四諫”之一，當時任諫院右正言，與歐陽修、王素、蔡襄齊名。曾以一介文臣仗劍出使遼國，也有半知兵的儒臣之名。

在楊畋從洛陽趕赴京師都門途中，大宋皇帝趙禎和宰相龐籍焦慮萬分。龐籍曾經(jīng)長期主持西北邊疆的軍事和政務，以知延州兼鄜延都總管、經(jīng)略安撫沿邊招討使的西軍統(tǒng)帥身份率軍抵御西夏，是大宋對付西夏的第一功臣。

西夏臣服后，龐籍升至樞密副使，又改任副相參知政事，又晉升樞密使，最后授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

此時的他，非常清楚南疆事變的嚴重性。由于大宋長期以來重北輕南的觀念根深蒂固，歷年派往南方的官員不是貶官就是庸臣。

煌煌朝廊之上，在皇帝趙官家和公卿大夫們的眼里，以京師開封府為中心，官員派往北方，就是重用，愈往北愈是重用，派到北部邊疆的就是大用，一經(jīng)建功，往往就出將入相；派往南方，就是貶途，愈往南貶黜的程度愈重。真宗皇帝時代杰出的宰相寇準遭貶官死在雷州，前宰相丁謂也是貶往南海崖州。

因此，龐籍首先考慮到的是，南方現(xiàn)有官員不堪其用，必須立即遴選能員，必須是最出色的軍事和政治人才方能應對這一事變。

余靖和楊畋，是他最先想到的兩個人，密集的人事命令就這樣從大宋中樞發(fā)出。

本月初二，余靖結(jié)束丁憂，被起用為秘書監(jiān)知潭州；楊畋結(jié)束丁憂，被任命為廣南西路體量安撫提舉經(jīng)制盜賊。

在楊畋奉命趕赴汴京的日子里，人事命令仍在不斷發(fā)出，從宰相衙門馳出赍著公文的令使甚至半夜也在出發(fā)。

本月初七，大宋中樞改任余靖為廣南西路安撫使，兼知桂州。并命內(nèi)殿崇班、閤門祇候李樞提點廣南西路刑獄，命原知桂州崇儀使陳曙為廣南西路鈐轄，兩人做余靖的副手。

本月初十，調(diào)曾在對西夏的戰(zhàn)爭中屢立戰(zhàn)功的名將張忠為廣南東路都監(jiān)。

本月十一，將不稱職的知廣州仲簡徙任荊南府。

大宋皇帝趙禎以仁心著稱。這位后世被稱為宋仁宗的皇帝為自己被國家行政機器的慣性運轉(zhuǎn)所誤導，長期疏忽對南方的治理而懊惱不已。

從紛至沓來的軍報，及各部門的奏報，和與宰相龐籍的分析中，他才逐漸得到清晰的判斷。

趙禎不僅全力支持宰相龐籍關(guān)于人事調(diào)整的命令，也無時不刻進行思考、分析、判斷，為了應對南方事變，“天子為之旰食”的說法從宮中不脛而走。

本月十三，楊畋馳入汴京都門。此時，他的孝服未除，風塵滿面。他剛被接待人員安排到驛館，就接到內(nèi)監(jiān)傳來官家圣諭，要他第二天就入宮奏對。

楊畋從洛陽馳赴開封，接到的是宰相龐籍的命令，不是官家的圣旨，他惟恐失儀，對內(nèi)監(jiān)說，由于喪服在身，不敢入見。

稍后，內(nèi)監(jiān)又過來傳達官家口諭，并帶來御巾，說官家賜以所服御巾入宮。

第二天，渾身疲憊還未恢復過來的楊畋只好將御巾扎上，隨內(nèi)監(jiān)入宮。

他到了議事的便殿，嚇了一跳：宰相龐籍、樞密使高若訥、參知政事梁適這三位朝廷職務最高的重臣已在殿中等候。

三位重臣看到楊畋趕到，都站了起來。龐籍尤顯親切，首先開口：

“叔武一路辛苦，本當讓叔武歇息幾日再來議事，匝耐南方蠻事緊急，一日三變，不得不讓叔武奔波?！?/p>

高若訥、梁適也在熱情招呼。正當楊畋惶恐地拱手施禮之際，內(nèi)監(jiān)傳呼：

“官家到！”

官家竟然只著一頂高筒家常便巾，一身便袍就走來了，看來是不及冠服，要急著見楊畋。楊畋和三位重臣正要跪下，官家急擺手：

“各位且坐，不必拘理?！?/p>

官家坐在主座上，示意讓內(nèi)監(jiān)們上茶。

若在平時，應是低品級的官員向高品級的官員匯報陳述，然后由地位品級最高的官員一錘定音，做出決策?？墒墙裉?，居然由皇帝趙官家先說話。

官家說了南疆蠻事緊急，迫切希望事態(tài)平息和對眾臣的要求之類的話。然后是宰相龐籍說了為什么要將楊畋緊急召到京師，為什么會有這么一串人事命令的原因等等。

然后是樞密使高若訥介紹了軍報中一日三變的形勢，然后是參知政事梁適也發(fā)表了意見。

最后，從官家到宰相、樞密使、參知政事這幾位大宋中樞的最高決策人物都眼巴巴地看著剛剛從外地趕來的五品官員楊畋。

這代表了大宋朝廷上下的一致看法，出身于楊家將家族，又在南方平瑤亂五年獲得成功的楊畋，是時下派往南疆最合適的能臣。

儂軍主力已離開廣南西路，廣南西路交給余靖收拾。楊畋這位兼資文武的能臣，就要派往廣南東路，去阻擋如洪水猛獸一般的儂智高大軍。

平心而論，在時望中，這個大宋中樞的最高決策班子還是非常稱職的。官家趙禎清明仁愛，是個引領太平時代的好皇帝。宰相龐籍在西北前線崛起，然后參與中樞，西夏臣服，遼國友好，大宋朝的經(jīng)濟文化居于前所未有之巔峰，官家和宰相的卓越政績，朝野臣民有目共睹。

如果不是這場南疆的驚天之變，大宋仁宗朝的太平盛世真的可以震古爍今，社會繁榮將達到中國歷朝歷代之極盛。

看到楊畋一直還不說話，龐籍忍不住催他一下，提醒他在官家面前，不可怠慢：

“叔武，恁地不說話，官家和咱們都等你的高見呢！”

在楊畋的心里，從他一離開洛陽在路途中,早已考慮了無數(shù)遍到大宋中樞匯報的情形。他明白，面前是一個燃著熊熊大火的大坑，他作為一只飛蛾就要被迫撲上去了。

他自己的前途命運已然注定。在龐大的大宋國家機器中，這場巨大的危機，讓他一個名不高位不顯的人去首先應對，而且，對手是比他經(jīng)歷五年南方戰(zhàn)事的瑤人武裝強大不知多少倍的儂軍。

儂智高被族人稱為天選之子賽法，竟然敢僭越稱大南天國皇帝，頒年號，立百官，分明是要和大宋皇帝平起平坐，這決不是他在平瑤幾年遇到的黃捉鬼、鄧和尚、唐和尚等那樣的小首領、小角色。

在之前多次通過書信與儂智高溝通的時候，他也深知儂智高的抱負和眼光，決非平庸的首領。

楊畋一邊聽著幾位中樞最高決策人物的話，一邊緊張地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如果提出讓大宋傾舉國之力來對付儂軍，現(xiàn)在并不是合適時機。

這需要他的失敗，或者毀滅，才會讓整個國家機器明白過來。既然如此，他只能提最關(guān)鍵的意見。

于是，在這個絕密的最高會議中，楊畋首先表態(tài)自己愿意立即啟程，趕赴廣南東路去對付儂軍，然后提出幾點意見：一是在廣南東路，如果戰(zhàn)事不順，必須死死扼守韶州這個北上的咽喉。

二是在廣南西路，也必須死死守住桂州、柳州一帶北上的咽喉。這樣，才能將戰(zhàn)火限定在嶺南。因為他知道，儂王賽法之志，就是要跨越五嶺，占有荊湖。

最后他表示，必須有朝廷大軍后續(xù)大舉南下，才有可能打敗儂軍。以當前廣南東路的兵力，他會拼命鎖住韶州咽喉，阻擋儂軍不能從這里北上。

楊畋的話一說完，官家和重臣們都沉默了，不得不在心底承認，按當前的局勢，整個嶺南都有可能丟掉。

大家可怕地沉默了一陣之后，還是宰相龐籍先說話：

“叔武有平蠻之功，出身將門，前幾日朝廷已調(diào)派張忠為廣南東路都監(jiān)。韶州之守，咱是不憂。按叔武這般說，蠻軍就要席卷嶺南，這桂州、柳州之守，咱怕是陳曙有心無力?！?/p>

陳曙在這幾天的人事命令中被任為廣南西路鈐轄，雖無張忠這樣的軍功，也算是個長期在南方任官熟悉地方事務，勉強能用的將領。

但最關(guān)鍵的是，被任命全權(quán)主持廣南西路軍政的余靖沒有軍事經(jīng)歷，本人只是個干練的政治人才。

如果儂軍從廣南東路突破不了韶州，勢必全力攻破桂州、柳州北上。這桂柳之守同樣是能否將戰(zhàn)火死死擋在嶺南的重中之重。但放眼整個南方，竟無可用之將。

官家內(nèi)心焦急，但他不動聲色，盡量顯出平和神情和皇帝應有的雍容氣度。他用一個習慣性的動作向侍立的內(nèi)監(jiān)和宮女示了一下意。

內(nèi)監(jiān)、宮女們立刻輕移步子動了起來，給重臣們面前的小案擺上琥珀色的酒杯和鑲金酒壺。一一給重臣們倒上御酒。官家捧著一盅酒，用輕松的語氣說：

“叔武和各位辛勞，且飲一盅再商議。這是朕常喝的小釀，色味都絕。叔武只管早早動身赴敵，朕和諸相，都知道南疆事急。今日，就按前幾日商議下旨，調(diào)彰化軍節(jié)度使、知延州狄青回中樞，任樞密副使，與高樞相專注謀劃平南之事?！?/p>

這句話讓楊畋有點感到意外。大宋中樞對職業(yè)軍人一向是嚴加防范，從不給過高的地位。

狄青是節(jié)度使銜，已是軍人的最高地位，還被提拔到中樞，擔任一般只有文臣才可以擔任的職務，這是極其罕見之事。

不過，楊畋心想，這場南疆之變也說得上空前嚴峻，儂智高公開稱帝，宣稱要奪取大宋一半的江山。

無論如何，狄青晉位軍事部門首腦，這為大宋的國家機器重點轉(zhuǎn)向解決南方問題提供了有利條件。

官家說完，自己一飲而盡。楊畋和重臣們向官家謝恩，也一飲而盡。賜酒這出，把大家緊繃的神經(jīng)緩和了一下。

官家看了看眾人的神情，對楊畋又說：

“叔武，廣南緊急，盡快動身赴敵吧。龐相、高樞相、梁相都是朕的股肱，他們會選出廣南西路赴敵之將。朕看啊，西邊無事，從西軍中調(diào)個人，也是妥的。”

這句話提醒了龐籍，大宋最出色的軍事將領幾乎都集中在西北，自從西夏皇帝元昊臣服，眾將基本無事。但牽一發(fā)而動全身，要選誰先期赴敵，也是費一番考量的。

作為樞密使的高若訥也是這樣想的。選將自然是曾經(jīng)統(tǒng)帥過西軍的龐籍，和身為最高軍事機關(guān)首腦的高若訥擅長之事，參知政事梁適覺得官家提點得對，不禁點頭。

必須要找一個像楊畋那樣可以先期赴敵的將領，扼守桂柳咽喉。

按日送八百里的緊急軍報，儂軍從邕州沿江東下，聲勢浩大，攻擊速度驚人，因此這位將領必須馬上不顧一切率本部兵馬奔赴南方。

這位將領不僅要完成阻擋儂軍北上的任務，還應有判明儂軍規(guī)模、戰(zhàn)斗力及偵明各種軍事情報的能力。

很顯然，只能從西軍的中層杰出將領中去遴選。很多人選在龐籍和高若訥的心中一一掠過，一時委決不下。

這時，還是楊畋說話了:

“咱的族叔德順軍知軍楊文廣如何？”

為了表明自己對軍事并不是完全陌生，梁適首先表示了肯定。他當即輕拍扶椅，說：

“咱是沒有宰相和高樞相這般明白軍中之事。但咱明白，叔武這是先讓自家人楊家將跳火坑。先期赴敵，敵情多是未明，最是兇險，叔武把這個最難的事推給自家族叔，真的是高風了！”

龐籍抬起眼來，說：

“楊文廣倒是個合適的人選。像狄青那樣的大將動起來不是一日兩日的事，再說會震動朝野。楊文廣不用聲張，可急率本部秘密先期南下接敵。”

高若訥神態(tài)緩了下來，也覺得楊文廣是個合適的人選。他說：

“叔武啊，當年就是因你的舉薦，讓令族叔楊文廣任捕盜巡檢，討伐張海，從此在軍中建功。這再次舉薦，雖情勢艱險，對他來說也是建大功于國的良機。叔武啊，你出都門時，咱一定相送。”

梁適想了想，很持重地說：

“楊文廣先期赴敵，任務一定要保密，先不讓他任廣南西路官職。待日后公開，再正式任職。楊文廣率本部南下，咱覺得應直接受余安撫節(jié)制，不歸陳曙指揮?！?/p>

龐籍點點頭，說：

“梁相這議很妥，高樞相就安排吧?！?/p>

看到大家意見趨向一致，官家終于釋懷，他再次讓眾臣舉杯，自己也舉起來：

“宮中這種小釀，待出宮時，讓內(nèi)監(jiān)都給諸位各帶上一壇。且再飲一盅?！?/p>

說完，自己先喝了。楊畋和重臣們又飲了一盅，謝了恩。官家又說：

“朕看就這么定了吧。即日加叔武起居舍人、同知諫院之官而后又差遣，盡快出都赴廣南東路?！?/p>

楊畋急忙謝恩。大家按禮儀拜了官家出宮。內(nèi)監(jiān)早把一人一壇宮中小釀備好，讓每人都攜了。

經(jīng)過緊張準備，楊畋出發(fā)時，已是本月二十。在都門外，都中好友都來送行。樞密使高若訥果然來了，非但如此，宰相龐籍也到了。這讓送行的場面頗為熱鬧。

好友梅弄臣把這幾天寫好的詩當場向眾人展示。在眾人的轟鬧聲中，他朗誦這首題為《赤蟻辭送楊叔武廣南招安》的詩：

南方赤蟻大若象，潛荒穴洞人莫逢。

天公合雨不決雨，從橫亂出將自封。

侵疆凌壤壞城市，戰(zhàn)斗億倍南柯雄。

嘗聞穿山食此物，此物既大非常兇。

張舌流涎莫可餌，枉啄不怕長戈舂。

今令智者以智取，即見蚳醢傳太宮。

因而使知禍福理，天子下令云從龍。

梅弄臣此詩，既灰諧又有寓意，預祝楊畋嶺南赴敵馬到成功。聽罷，在送行眾友中，知制誥蔡襄等人一片叫好。

楊畋又一好友，翰林學士兼侍讀學士權(quán)判流內(nèi)銓、知通進銀臺司兼門下封駁事趙抃也當眾宣讀了他寫好的《聞嶺外寇梗》：

驚說炎飆煙瘴時，洞蠻蜂起寇南陲。

家書萬倍金難得，遠夢千回路不知。

刺吏沒身專捍禦，諫官銜命救瘡痍。

伏波死去今誰繼，大筆銘勛壓海涯。

趙抃的詩提到了漢時馬伏波平南的艱險，這讓大家覺得這并不是一件輕松的事。不管怎樣，高若訥拉著龐籍在大家面前宣布：

“這幾日，宰相和咱請得官家旨意，將當年筑廣州城的魏瓘撰為工部侍郎集賢院學士復知廣州。朝廷增援廣州五千禁軍，由魏知州統(tǒng)領南下。朝廷還規(guī)定，為增加知廣州和知桂州的事權(quán)，這兩個知州從今始兼帶經(jīng)略安撫使。

“朝廷又任開國初大將曹彬的孫子，洛苑副使、兼門通事舍人曹修為廣南西路同體量安撫經(jīng)制盜賊，為叔武的副手。自蠻軍東下廣州后，邕州殘破，將派領知宜州、文思副使宋克隆為禮賓使知邕州，令他招輯官衙逃散人員，重新修繕城池。

“另外，由于原廣南東路鈐轄王鍇失蹤，朝廷再調(diào)知坊州的蔣偕為宮苑使韶州團練使、廣南東路鈐轄，禮賓副使王正倫為權(quán)廣南東路鈐轄。樞密已下命令，廣州城內(nèi)，指揮權(quán)歸知州魏瓘。廣州城外，及整個廣南東路諸將，歸叔武節(jié)制?！?/p>

龐籍也向眾人頷首，這等于向眾人表明，這些命令就在這幾天下發(fā)。這下把大家的情緒又激發(fā)起來。

楊畋朝兩位相爺深施一揖，向眾好友拱手，和護兵們上了馬。

他的表情雖是微笑的，但內(nèi)心卻十分明白。前敵諸將，尤其是蔣偕、張忠兩名悍將是否服從自己指揮都是個問題，要立下大功，談何容易。

不管怎樣，他抱定守住韶州不讓儂軍北上的決心。只要做到這一點，就無愧于職守，其他的一切，如丟官、貶黜，他早有赴火的準備。

他明白，這份天大的平南功勞，只能由最杰出的大將統(tǒng)率重兵南下之后才能獲得。到那時，他這個名不高位不顯，文不文，武不武的官員也許早就靠邊站了。

楊畋就是抱著這個心態(tài)南下的。而此時，儂軍已圍攻了廣州二十多天了。

作為統(tǒng)籌廣南東路戰(zhàn)事的總指揮，不可能像緊急軍報的報信軍騎那樣日行八百里，楊畋一邊南下一邊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首先，是組建行營指揮班子。

他想到了在荊湖平瑤幾年里最得力，并結(jié)下深厚戰(zhàn)友情的助手陶弼。陶弼因追隨他平瑤的功績授官陽朔主簿，僅為管一縣錢糧人口的小官。

楊畋立即函請龐籍發(fā)出調(diào)令，并親自修書一封著人飛騎送往陽朔，讓陶弼接到調(diào)職命令后立即動身，前往廣南東路韶州會合。

同時，他對蔣偕、張忠這兩位配屬他指揮的高級將領發(fā)出命令，明確告訴他們?nèi)绻绕谮s到廣南東路，在沒有他進一步指示之前，輕易不要發(fā)起攻擊，并以韶州為集合地點。

由于楊畋原本處于丁憂在家的狀態(tài)，身邊除了親隨外沒有多余的人?，F(xiàn)在要急赴前敵，出都門的時候僅得樞密衙門給他調(diào)配了護兵。

這樣，楊畋一邊馬不停蹄地南下，一邊要把指揮機關(guān)，包括書吏、機宜、令使、護從等人員配齊。

這些人員，一些是從他原來任官的衙門中調(diào)來，一些是南下途中各地衙門推薦。除了建立行營指揮機關(guān)，楊畋還根據(jù)一日三變送來給他的軍報分析情況，發(fā)出給前敵的各種命令。

越往廣南東路走，面對的情況愈加惡化，儂軍一路勢如破竹攻到廣州城下，按接到的軍報，儂軍已壯大到五萬之眾，當?shù)氐墓佘婋m然不少，多已被調(diào)入廣州守城，留給楊畋的當?shù)乇Σ欢唷?/p>

大宋中樞并未調(diào)給他禁軍部隊讓他率領南下。到前線后，他第一件事，必須花大力氣整頓當?shù)毓俦兔癖?，才能對儂軍形成戰(zhàn)力。倉促發(fā)起攻擊，不僅不能成功，甚至有覆亡之險。

在他的心里，就兩個字：韶州！韶州！他明白，只要守住韶州，就鎖住了儂軍從廣南東路北上的咽喉。留給他不多的當?shù)乇嵲谔珜氋F了。

因此，他在給蔣偕、張忠的命令中，一再提到不要輕易出戰(zhàn)，待他來到統(tǒng)籌一切再尋找戰(zhàn)機等等嚴肅語言。

在楊畋一邊組建行營一邊南下途中，大宋中樞再次對處置南方事變的指揮體系進行調(diào)整。

廣南西路經(jīng)略安撫使、知桂州余靖認為，儂軍從邕州打到廣州，其意圖判明還要北上荊湖，整個嶺南已成戰(zhàn)區(qū)。因此，廣南東西路的統(tǒng)籌指揮不能割裂。

諫官賈黯也有同樣的意見。在楊畋出發(fā)南下的第十天，大宋中樞發(fā)出的命令由軍報系統(tǒng)的軍騎追趕楊畋送達。

中樞任命官位品級在他之上的余靖為經(jīng)制廣南東西路盜賊，規(guī)定楊畋以下均受余靖節(jié)制。

整個指揮體系是:余靖為東西兩個戰(zhàn)區(qū)的總負責，具體是指揮廣南西路鈐轄陳曙部和正率本部南下馳援的德順軍知軍楊文廣部在戰(zhàn)區(qū)西路作戰(zhàn)。

楊畋則與蔣偕、張忠率廣南東路本地兵力，與廣州城內(nèi)守軍配合，應對儂軍的圍城戰(zhàn)。由楊畋具體指揮戰(zhàn)區(qū)東路戰(zhàn)事。

指揮體系完備，戰(zhàn)區(qū)高層及各級將領不可謂不優(yōu)秀，但如同楊畋判斷的，最關(guān)鍵的一個弱點是：由于長期以來朝廷實行重北輕南方略，南方兵弱，在南方的兵力無論是駐泊禁軍，還是地方廂兵，在和平時期維持治安尚可，但對付經(jīng)過多年和交趾人戰(zhàn)爭淬煉過的儂軍百戰(zhàn)悍卒則完全不是對手。

大宋中樞之所以調(diào)蔣偕任廣南東路鈐轄，是因為他不僅是西軍中的出色將領，早年也有在廣南東路為官的經(jīng)歷。蔣偕是華州鄭縣人。蔣偕仕宦之途的起點就是廣南東路的韶州。

中樞充分考慮了楊畋必須死死切斷儂軍從韶州北上的意見，從西軍中調(diào)動被稱為悍將的蔣偕歸楊畋指揮。

蔣偕先為文官，舉進士出身，人生的第一個官職就是韶州司理參軍，后為大理寺詳斷官。在這個官位上，他因?qū)徖砹艘粋€復雜案子而知名于世。

西夏國崛起后，蔣偕屢次上書中樞為西北邊防獻策，升遷為同州通判，為西北邊防效力。后來得到陜西經(jīng)略安撫副使范仲淹的賞識，轉(zhuǎn)為武職，任環(huán)慶路兵馬都監(jiān)，統(tǒng)領環(huán)慶路的禁軍。

又任涇原路兵馬鈐轄，主持涇原路軍事。在防御羌人襲擾邊境的戰(zhàn)斗中，蔣偕率部幾次獲勝，在西軍中名聲鵲起。被樞密院看作是西軍中一員不可多得的勇將。

蔣偕是典型的西北大漢，身材高大，紅臉，留著長須，如同關(guān)公在世，性格慷慨，是個勇于任事的高級將領。接到中樞命令后，他本來可以從原任所坊州先到汴京和楊畋會合，再一同南下。

或者，途中追趕會合楊畋一同南下。不管怎么說，兩人會合后，可以一邊走一邊商量分析軍事情報，到前線后就可以形成共同意見。

但他沒有這樣做，而是率護兵數(shù)人，以急行軍的速度僅用十七日就趕到廣州城下。沒歇一口氣，和城內(nèi)守軍聯(lián)絡后，從南門水路先行入城。

蔣偕和守軍總指揮、廣南東路轉(zhuǎn)運使王罕和廣州都監(jiān)侍其淵見面了解情況后，當即氣得七竅生煙。

當時情勢是：當儂軍東下的時候，情報已不斷傳到知州仲簡面前，可是仲簡不知什么緣故，死活不肯相信。

在儂軍大舉圍城之時，這位知州大人又舉措失當，倉促下令關(guān)上城門，致使留在城外的大量精壯加入了儂軍，使儂軍很快壯大到五萬人?？吹匠峭馄矫窦尤雰z軍，這位知州大人又發(fā)出殺平民的命令。可謂是進退失據(jù)。

這還不算最離奇的，最離奇的還有一系列事態(tài)——知州大人竟然早就在水路上備好了逃跑的船，家眷細軟早早搬到了船上。還有原來的廣南東路鈐轄王鍇，自儂軍圍城后，形蹤詭異，引起了侍其淵的高度警惕。

王鍇不知給知州仲簡大人灌了什么迷魂湯，總之這兩人，在城里一個是最高文官知州，一個是軍階最高的將領，在儂軍大舉撲城的初期，竟然沒有發(fā)揮任何積極作用。

最不可思議的是，王鍇這位主管一路軍事的高級將領竟然以違抗軍令為由，借著舉行軍事會議的機會，下令殺了極力主張出城作戰(zhàn)的水軍巡檢王世寧，不久后自己就不知去向，在全體守城官兵眼皮子底下失蹤了！

要不是廣州作為嶺南第一大城駐有數(shù)量不少的禁軍歸侍其淵統(tǒng)領，很可能就由于王鍇的乖張行為讓名城陷落。

為防知州仲簡大人和王鍇那樣失蹤、或者逃跑影響全城士氣，侍其淵派兵把他監(jiān)視起來。

不過，仲簡大人現(xiàn)在可以合法離開廣州了。中樞的命令已下，接替他的魏瓘大人正在南下途中。他現(xiàn)在只是留任，就等著交接了。

聽到廣南東路轉(zhuǎn)運使，現(xiàn)在守城的最高指揮官王罕和廣州都監(jiān)侍其淵的陳述，蔣偕氣得目眥盡裂，拍案而走，直奔州衙。衙門的衛(wèi)兵看到一個高大威猛的武將氣呼呼直闖進來，身后跟著守城的最高指揮官王罕和城內(nèi)禁軍統(tǒng)領侍其淵，哪里敢攔。

蔣偕闖到后院，看到仲簡這位知州大人正在和家人收拾細軟。如果是秘密離城，只能帶少量貴重細軟，這回是公開離任，他覺什么東西都有些舍不得，在任的這些年富得流油的廣州城內(nèi)客商沒少孝敬他錢財和稀罕之物。

蔣偕一把將躬身查看細軟的仲簡大人拉起來，推到一張椅子上。仲簡一時懵了，正要大罵何人如此大膽時，看到跟著蔣偕闖進來的王罕和侍其淵，頓時明白了幾分。

仲簡是江都人，長得細皮嫩肉，在西北大漢蔣偕面前身形如同小雞。但仲簡有脾氣在官場中也是知名的。

只不過，這次應對儂軍圍城確有短處。他彈了彈官衣，朝正整理細軟的家仆揮了揮手，讓家仆離開，然后大睜眼睛瞪著蔣偕。

不管怎么樣，他雖然被貶職了，但曾經(jīng)當過京官工部郎中，又曾為河東轉(zhuǎn)運使，又曾主政嶺南第一大城廣州，按照大宋重文輕武的慣例，不能失了氣勢。

侍其淵向仲簡拱拱手，以示對老上司的尊重，說：

“大人，王鈐轄不知所蹤，朝廷派的蔣鈐轄來了！”

仲簡斜看一眼，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仍然瞪著牛高馬大的蔣偕，并不因自己個子小而稍減氣勢。

蔣偕可不管這些，指著仲簡鼻子破口大罵：

“灑家最看不得你這等昏官！灑家也是進士出身，要不是轉(zhuǎn)武職，恁地不得知州、轉(zhuǎn)運使照做。灑家當初就是看不得西北邊患，上書官家請纓，投筆從戎，靠著一刀一槍廝殺，為朝廷建功?，F(xiàn)在城外蠻軍猖獗，你不想著出兵破敵，還縱兵殺民，你有可殺之罪！”

仲簡大人從椅子上暴跳，頂了起來：

“團練使要殺天子侍從官，有此理乎？誰給你的膽子?”

仲簡面對武將在他面前放肆，堅定他的文官身份，這在重文輕武的官場上是一種無形的威懾。

但氣得面孔紅得像要漲出血的蔣偕竟然就要拔劍。慌得王罕和侍其淵急忙按住蔣偕的手，兩人把他緊緊抱住。仲簡也嚇得不輕，沒想到同是進士出身的西北文人，轉(zhuǎn)武職后竟然和行伍出身的大兵粗漢沒有區(qū)別。真擔心他拔出劍來！

蔣偕一邊掙著兩人的抱按，一邊狂怒地吼著：

“灑家這把劍殺過不少人，就憑你這昏官？灑家這劍就是斬諸侯之劍，當真殺不得你嗎？”

文官王罕沒多少力氣，多虧作為職業(yè)軍人的侍其淵本是北方人，也是膀闊腰圓，還能抱住蔣偕。

仲簡看著喊打喊殺的蔣偕，覺得不可理喻，起身就走，一邊走一邊嘟噥：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看到仲簡避走，蔣偕不咆哮了。兩名城防指揮官好說歹說，拉著他離開州衙。

廣州城三面被儂軍圍得鐵桶似的，只有南面不遠是粵江河道。河上駐有水軍，儂軍沒有水軍，因而南門靠著河道和外界相通。

圍城一個月了，靠著廣南東路各州縣官員源源不斷從南門運進糧食和兵力，廣州城才能堅守下來這許多天。

往后的幾天，根據(jù)朝廷中樞命令從各地調(diào)來的五千名禁軍在押官、軍頭、都頭、指揮使、廂正、軍正各級軍官的帶領下陸續(xù)經(jīng)河道入城。

軍報上說，新任知州魏瓘大人也已進入廣南東路境內(nèi)，不日到達廣州。

楊畋率領他的行營機關(guān)離韶州也不過幾日路程，蔣偕身兼韶州團練使，又一次接到楊畋大人軍令，也不得不離開廣州城北上韶州。

臨離開時，蔣偕向王罕和侍其淵表示了敬意，對他們指揮的艱苦卓絕的廣州城保衛(wèi)戰(zhàn)大加贊賞。告別后，他率護兵從南門出城，上了水師大船到出?？?，從那里轉(zhuǎn)陸路向韶州進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