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劍冰習慣性把脖子聳在肩胛窩,大踏步走過來時,臉上雖掛著熟悉的孩童般笑容,而那無法掩飾的憔悴,像干枯的眼屎掛在眼角。
“沈劍兵,恭喜你當老板了!”高雨靜看到這個開心果,總是抑制不住的開心。
“老~板~,就是老板著個臉嘛。開這個網(wǎng)吧主要是我老頭的意思,要搞就搞啰。如果電腦不出問題的話,收入還可以,比上班強,就是一個字――熬,白天黑夜地熬。”
正說著,沈父右胳膊圈一個摩托車頭盔,左手拎著飯盒過來了。
“喲,你們幾個過來啦,稀客稀客啊?!鄙蚋敢谎劭吹搅怂齻儙讉€同學熟悉的身影,笑著把飯盒塞給沈劍冰。
“李揚――”
“沈伯伯,您來啦。還說幾時找您喝酒呢?!崩顡P騰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隨時,我還等著你請我喝你和曲攀媛的喜酒呢。成家立業(yè),成家立業(yè),到什么時間就該辦什么事?!鄙蚋傅脑捤坪跤邢彝庵?,他目光最后落在埋頭吃飯的沈劍冰身上。
沈劍冰好巧不巧地偏頭抬眼,“你看我搞么事?說他們倆,嘿嘿?!鄙騽Ρ豢陲埐?,忙不迭用筷子指著李揚和曲攀媛,轉(zhuǎn)移目標。
“先立業(yè)再成家,我們都在努力?!崩顡P笑著打圓場。曲攀媛聽見了,臉上破天荒飛起兩坨紅霞。
“成家還是立業(yè),現(xiàn)在這個時代沒有明文規(guī)定誰先誰后,兩手抓都是可以的?!?/p>
“待會兒把那個空飯盒帶回去,家里我給你留了飯菜?!鄙蚋父蚰附淮?。
看到三五個年青人進來,沈父去打招呼,掏出煙盒給他們一一散煙,看來是老主顧。李揚他們看生意興隆,道別后早早散了。
高雨靜在孫阿姨那里沒幾節(jié)課了,她把兒時到二十多歲的照片全部帶到那里,一張張掃描進電腦。處理后,加上背景音樂,想刻成一個光盤,保存起來。處理照片的過程就是學習過程,孫阿姨最擅長的還是設(shè)計,不僅需要熟練操作Photoshop和Coreldraw,還需要靈感,更需要對美好事物有欣賞力和與眾不同的鑒賞力。
“小高,我有個想法,你可以考慮一下?!睂O阿姨坐在高雨靜旁邊看她裁剪,調(diào)整相片的色相、飽和度。
“嗯?!彼月云D(zhuǎn)頭,看著鄭重其事的孫阿姨。
“我身體越發(fā)不好了,這個店我想轉(zhuǎn)出去。但這個店是我一手開起來的,在這一帶也是站穩(wěn)腳跟小有名氣了,我不想隨隨便便轉(zhuǎn)給一個人,把我這個招牌砸了,感覺心血被糟蹋,我說的意思你應(yīng)該懂的。我招的那個小姑娘,一直想出去單干,雖然她在這里學習,是用工資抵的學費,但我是畢生所學和經(jīng)驗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地全部傳授給她了,她沒有什么感恩之心,也沉不下心來,思前想后,我還是想讓你接手我這個店。”
“我?”高雨靜詫異地望著孫阿姨。
“這些天你在這里學習,也給我?guī)土瞬簧倜?。看得出來你為人誠懇,做事踏實,你接下來做,我比較放心?!?/p>
“可是這要多少錢???這些年我,我沒有什么積蓄?!备哂觎o滿臉難為情,她懊惱自己畢業(yè)三年多了,一直掙扎在溫飽線上,還是在上海時給家里寄過1200元錢。工資不高,又總是折騰,每月500元的工資,除去衣食住行還有考試報名費、書本費的開銷,又能存下多少呢。水管里的水太少,再怎么擰緊水龍頭,水還是少得可憐。
“轉(zhuǎn)讓費、房租、還有兩臺電腦、打印機、掃描儀、刻錄機、傳真機等等所有的,我都留給你,林林總總算下來,差不多兩萬塊就可以了?!?/p>
兩萬塊就可以了,按說孫阿姨在費用上對高雨靜是格外恩惠了,但她聽來兩萬塊就像天文數(shù)字。
“嗯,我先想想吧。”高雨靜覺得這是個機會,自己做肯定比打工要強。沈劍冰是舉全家之力,把網(wǎng)吧開起來了,我有什么呢?自己讀這幾年書,家里已經(jīng)是拆東墻補西墻,以務(wù)農(nóng)為主要經(jīng)濟來源的家庭,似乎讓孩子讀完書已經(jīng)是對子女盡到了最大的職責。她沒有顏面再去張嘴,她無論如何都張不開。
她在小組合衣柜最底層的報紙下,掏出一個暗紅色的工行存折。翻開,上面是五個500元的兩年定期存款,加上微薄的利息,也才2500多元,這是她全部的積蓄。對于兩萬元開店的啟動資金來說,是螳臂擋車杯水車薪。相熟的同學大多來自農(nóng)村,境況都跟自己差不多,借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孫阿姨旁邊的店是做名片的,兼營打字復(fù)印,里面四五臺電腦運作,聘請的都是設(shè)計專業(yè)人士。而孫阿姨是靠她的真才實學,獨特設(shè)計能力吃飯的,這個才是店里的主營業(yè)務(wù)收入。而這個能力是孫阿姨幾十年的知識積累和閱歷沉淀歷練而成,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速成。如果自己費勁九牛二虎之力盤下這家店,無疑是蚍蜉撼大樹,毫無競爭力。什么時候才能回本,又什么時候可以掙錢?都是未知數(shù)。說到底,還是因為錢,她連試一試放手一搏的勇氣和機會都沒有,兩萬元,一旦收入包不住費用,不要說東山再起卷土重來的話,可能輸了后爬起來都困難。
上周末她去找薛紅了,薛紅除了上班,還在她住的小區(qū)租了一個小門面開超市。這個投資不大,前期商品陳列都是供貨商提供的,先貨后款,除了房租,沒有資金壓力。只是一個小區(qū)里好幾家超市,商品都大同小異,供大于求,所以也不太掙錢。不過薛紅男朋友是電力公司的,單位工資高,福利好,也不缺這點錢。所以薛紅沒有后顧之憂,說干就干。
命運還有翻盤的機會嗎?高雨靜看見蒼茫的大海上,再次烏云壓頂,她看不到一絲曙光,更沒有閃爍的燈塔。她擰著眉頭,無奈地合上存折,再次把它塞進最下層的報紙里,關(guān)上小組合衣柜門的剎那,她覺得把夢想的門也徹底關(guān)上了。像我這樣一貧如洗又無學歷學識的人,是不配有夢想的。
一個女生,出身是沒法選擇的,靠自己又顯得無能為力。那么還有結(jié)婚一條路,因為潛意識里強烈的不配得感,對于優(yōu)秀的人她不敢問津,只能找一個與自己旗鼓相當甚至各方面不如自己的人。同樣的困難,兩個人去面對比一個人要勇敢。
莫一鳴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這三條還是令高雨靜無可指摘的。雖然沒有生活樂趣,自己竭盡所能影響一下他,倒也不是什么原則性的大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