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參加了一次藝考就如愿地考上了美術??茖W校。藝考水彩的題目是“記憶中的古城老街”,我腦海里很快就定位到夜晚的麗江:梧桐深處的一蓑煙雨,寂寞山林的一灣清流,一河清幽夢長的鵝卵石小路。。。與其說我畫的技法好,不如說這些早已是我記憶深處的一部分。
休曼是英國藝術學校的交換生,也參加了水彩畫的考試??梢钥闯鏊乃囆g靈感非常好,難以彌補的是由于緊張而造成的調(diào)色比例出了問題,成績就一落千丈。當時,我很想走過去對他說,他是所有人當中最特別最有才華的,但我覺得有些難為情,加上擔心他是否會將同情當成憐憫而覺得無地自容。
新學期開始上課時,同學們陸陸續(xù)續(xù)都聚集在了一起。休曼竟然也在這個班里,只是帶著異國情調(diào)人高馬大的他顯得非常突兀。男同學大多嫉妒或者羨慕他的帥氣,雖然當著面兒客客氣氣,心底卻有意疏遠他;女同學幾乎個個主動熱情或者暗戀有余將他當成偶像式的人物。可是對于這些,休曼只是神情淡漠,假裝毫不在乎。而我就像是一個戲臺下的旁觀者,即使心明如鏡不舒坦,也從未想過登臺演出。
聽課時,休曼和我通常坐在一排。每次考試前他總向我借提綱。以他的粗淺的中文水平很多時候其實難以看懂我的筆記,但我就用英文翻譯后讀給他聽;因此,很長一段時間我曾經(jīng)自信得認為自己也有做同聲翻譯的潛質(zhì)。也許為了回報,休曼就經(jīng)常替我在餐廳排隊買午餐,打飯的師傅看他個頭大每次都熱情地盛給他至少兩倍的分量。
第一次月考結(jié)束后的一天,休曼不知哪來的興致,一大早就跑到我的租屋來要做西式早餐。他將一大袋從超市采購的食材輕輕放在廚房臺子上,小心翼翼地把紫甘藍,小卷心菜,胡蘿卜,洋蔥洗干凈,切成小條,撒上奶酪片和蛋黃醬,蔬菜色拉便新鮮出爐了。他做得很認真,好像這輩子真是個廚子。等煎鍋里的油熱了,將四個雞蛋和幾片培根放進去,出來以后澆上事先備好的奶油黃豆;最后加上烤面包機里的幾片面包;整套的“英式早餐”就誕生了。也許是因為我還從來沒有試過真正的“英式早餐”, 我竟感覺這樣的食物搭配很有意思,營養(yǎng)豐盛,貼近完美。
為了驅(qū)逐飯后的困意,休曼便拿起畫筆開始畫畫。他喜歡的是畫家莫奈,而我更鐘情于梵高。因為我感覺同樣是畫向日葵,梵高更注重的是形的韻律和內(nèi)心的表達,而這正是一個畫家追求美的最高境界。那棵永遠朝陽而生的向日葵太美了,陽光下連他畫畫的姿勢都格外好看。休曼回頭沖我一笑,我頓覺暖洋洋的,也許是因為他的小酒窩里盛滿了陽光。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總會時不時想起他。當時很多同學都有傳聞,當然后來我也從他的口中得到證實。休曼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在英國娶了一個大他10幾歲的妻子。據(jù)說她美艷無比,任誰也都會神魂顛倒,無法自制。休曼為了純粹的愛情,奮不顧身將她從一個富商的手上搶了過來。于是富麗堂皇的別墅變成了簡陋狹小的居室,日日的山珍海味變成了粗茶淡飯,生活所用的東西跟之前也大相徑庭,他的妻子突然意識到失去的是什么。
為了彌補這個差距,休曼疲勞奔走于不同的廣場做起街頭藝人掙外快,他將微薄的薪水連同難以消逝的愧疚都交給了妻子??善拮硬⒉粷M意。這讓休曼十分懊惱,羞愧難當?;蛟S到中國做交換生也算是一種逃離吧!
我雖然了解這一切,可那終究是休曼選擇的生活。我深知除了尊重,其他都于事無補。生活一切照舊,只是我漸漸習慣有他在身邊的日子,我想像不出終有一別的時候,我還能否在余下的日子里自由順暢地呼吸。
終于有一天我將這沉沉的故事統(tǒng)統(tǒng)告訴了閨蜜,閨蜜對我說:“你不如索性告訴他你的心意,至少這樣你也許就能平靜下來?!?/p>
說,還是不說?接下來的幾個月我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
說了,也許休曼并不需要這份感情??蓯矍槭羌兇馇腋呱械?,我的自尊心真能傷的起嗎?如果他的回答是他喜歡另一個女生,那么我們就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一起在學校食堂排隊,一起喝英式早茶,一切去圖書館;我就不能在聊天時仰著臉逗他了。更可怕的是如果一切說出來他保持沉默了呢,那我就莫名其妙成了他的情人,他將不得不對我有所保留地行事,這種矛盾并不會給彼此帶來幸福。
所以,不能說,不能攤牌,讓一切保持原樣就好。
暑假的一天,門鈴突然響起,我打開門十分驚訝地發(fā)現(xiàn)休曼站在門口,一股酒氣襲來。他的表情嚴肅而莊重,不像平常那樣自然??蛇@個時間本應是他回英國度假的。半晌,他才開口問:
“你上次那張臨摹梵高的向日葵能給我嗎?“
“嗯,你要它做什么?“
“我想在那個基礎上稍微改改風格。”
“為什么要改梵高的?而不是莫奈的?”
?休曼沒有回答,我這才發(fā)現(xiàn)他應該是喝醉了。
他進屋以后,站在客廳中間。我搬了一張凳子,想爬到客廳的書架頂端去找那幅畫。突然,休曼一下子從后面抱住了我,將我從凳子上抱下來走進了臥室。第一次被一個男人這樣公主抱的我,腦子里亂糟糟的。而他看著我的神情就好像是看著一個孩子。他應該是知道我喜歡他,而且很喜歡。也許正因如此,他才喝地醉醺醺的,一言不發(fā)。
第二天,我們像往常一樣一起吃早餐。休曼吃著東西,眼睛卻望著遠處空曠的地方。我想,他應該是不記得昨晚的事情了。如果我問他,你記得嗎?他準會說,什么事?所以既然不記得了,又何必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