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斯都》| 時間會毀掉羅馬

如今看來,梅賽納斯替我辦過的許多事情之中最重要的是這一件:讓我認識了那些跟他結(jié)下友誼的詩人。

他們占據(jù)我今生認識的最出眾的人物之列;若說羅馬人膽大放肆,常常蔑視詩人,那是一種掩藏著恐懼的輕蔑,而這恐懼和他對大海的感情亦差可比擬。

數(shù)年前詩人奧維德牽涉一樁危及國家安定的陰謀,我下狠心將他放逐出羅馬;鑒于他在陰謀中起的作用可定為文辭輕薄、有害社會,算不上有惡毒的政治意圖,我從輕發(fā)落;我很快會撤銷放逐,準許他從寒冷的北方返回氣候較溫和怡人的羅馬。

但哪怕是在流放地,在那個靠近多瑙河河口的半蠻荒小城托米斯,他仍舊寫詩不輟。我們偶爾會通信,關(guān)系足稱友好;盡管他想念羅馬的逸樂,他對自己的境況并不絕望。

不過在我認識的幾位詩人里,奧維德是唯一一個我不能完全信任的。但我還是喜歡他,至今如此。

我信任詩人是因為我無法給予他們想要的。皇帝可以送給一個平民令最有奢華品味的人都難以消受的財富;他可以留下遺命,托付以極少有人敢反對的權(quán)力;他可以對一個釋奴大加榮耀,令執(zhí)政官都得敬他幾分。

我曾經(jīng)邀請賀拉斯做我的私人書記官,這職位會將他變成羅馬最有影響力的人之一;而且,哪怕他只是節(jié)制地受賄,他也會變成最富有的人之一??上饛驼f遺憾之至,礙于體弱,他無法承擔這樣的重任。

我們倆都知道這職務不過有些典禮應酬,毫無繁重的工作,況且他的身體好得很。我無從惱火;他有一個梅賽納斯給他的小莊園、幾個仆人、他那些葡萄樹,也有足夠的進賬去買一種舶來的美酒。

我猜想,我敬佩詩人是因為在我看來他們是最自由,也因而最有情的人,我對他們感到親近,是因為我看到他們給自己的任務,與我多年前給自己的任務有幾分近似。

詩人沉思著混沌的經(jīng)驗、迷離的偶然,和無法參透的可能性領(lǐng)域——那也就是我們所有人如此切身地生活其中,以至于極少有人費心審視的世界。

沉思結(jié)出果實,讓詩人發(fā)現(xiàn)——或發(fā)明——某個和諧與秩序的小原理,它是從遮蔽它的紊亂中抽繹出來的;這樣的發(fā)現(xiàn)經(jīng)過詩歌律法的調(diào)理,最終成了詩。

統(tǒng)帥讓軍隊操練精密的陣法,論細致,卻也比不過詩人依照格律嚴整的必要來部署他的詞語;

執(zhí)政官用一個集團制衡另一個集團來達到他的目的,論精明,卻也比不過詩人用一行與另一行的映襯來揭示他所見的真實;

皇帝費盡心機組織他統(tǒng)治的世界,將各各不同的地區(qū)合為一個整體,卻也比不過詩人將他詩中的細節(jié)逐一呈現(xiàn),讓另一個世界在人的心靈宇宙運轉(zhuǎn),它也許比我們棲居的變動世界還要真實。

我先前說過,我的命運是改變世界。也許我應當說世界是我的詩,我承擔任務將它的零件組合成一個整體,將這個集團歸置于那個集團之下,用與其相稱的各種美感將它裝飾起來。

如果我塑造的是一首詩,那么它是一首很快會過時的詩。維吉爾在彌留之際認真地懇求我毀掉他那部詩篇;他說它沒有完成,也并不盡美。

他自認壯志未酬,就像一個將軍看見自己有個軍團被摧毀,卻不知道另外兩個軍團已經(jīng)勝利一樣;然而他關(guān)于羅馬基業(yè)的詩篇無疑會比羅馬本身生命更長,絕對會比我歸于一統(tǒng)的可憐之物生命更長。

我沒有毀掉那部詩;我不覺得維吉爾以為我會照辦。

時間會毀掉羅馬。

來源:約翰·威廉斯《奧古斯都》BOOK 3?書信 屋大維·奧古斯都致大馬士革的尼古拉烏斯 (公元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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