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教室窗外的雛菊，在夏末秋初的風(fēng)里慢慢舒展。有李麗娟在身邊嘰嘰喳喳，韓璐原本沉悶的高中生活，也多了些透亮的笑聲——比如午休時分享的橘子味硬糖，放學(xué)路上一起吐槽的數(shù)學(xué)難題，連被陽光曬得發(fā)燙的校服，都好像沒那么難挨了。

這天語文課臨近下課，黎澤放下課本，指尖輕輕敲了敲講臺，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跟大家說個好消息，"他聲音里帶著笑意，眼神掃過全班，"市里要舉辦中學(xué)生作文競賽，主題是'家鄉(xiāng)'。一等獎不僅有全市優(yōu)秀青年獎狀，高考還能加分。"

話音剛落，教室里立刻響起細(xì)碎的議論聲。李麗娟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韓璐，眼睛亮得像星星："你肯定要參加?。∧愕奈墓P——"

韓璐沒接話，只攥緊了筆。她能感覺到，講臺上那道溫和的目光，正穩(wěn)穩(wěn)地落在自己身上。她知道黎澤的期待——他總在課堂上把她的作文當(dāng)范文讀，評語里寫著"文字有溫度，藏著細(xì)膩的觀察力"；也知道他盼著自己能借這個機(jī)會，補(bǔ)上偏科的短板?？僧?dāng)周圍同學(xué)紛紛舉手報名時，她的手卻像灌了鉛，怎么也抬不起來。

廬州中學(xué)的學(xué)生，哪個不是帶著耀眼的光環(huán)進(jìn)來的？有人拿過全國物理競賽的獎，有人鋼琴彈到了十級，而她呢？不過是靠著父母的助校費(fèi)，才勉強(qiáng)站在這里的"差生"。萬一寫砸了，會不會被人說"果然是走后門的，連個作文比賽都應(yīng)付不來"？會不會讓黎老師失望？

她把頭埋得更低，盯著課本上"蝴蝶"的插圖，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一抬頭，就撞進(jìn)黎澤那雙滿是期待的眼睛里。直到下課鈴響，黎澤收拾教案時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惋惜，像根細(xì)針，輕輕扎了她一下。

"你怎么不舉手??！"下課后，李麗娟急得圍著她轉(zhuǎn)，"那可是高考加分??！你怕什么？"

韓璐捏著衣角，指尖泛白。她沒法說，自己怕的不是比賽，是暴露自己的"普通"，是辜負(fù)黎澤的期待。自從當(dāng)上語文課代表，她其實(shí)已經(jīng)悄悄變了——會在課堂上主動舉手回答問題，會在走廊偶遇黎澤時，鼓起勇氣說一句"黎老師好"，甚至?xí)阉倪^的作文，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jìn)書包最里層?？稍绞沁@樣，她越怕出錯，就像小時候考砸了數(shù)學(xué)，父母皺著眉說"怎么又考這么差"時，那種窒息的感覺，總在不經(jīng)意間冒出來。

李麗娟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你啊，就是想太多。你知道我為什么總推著你往前嗎？"

韓璐抬起頭，有些茫然。

"因?yàn)槲易霾坏降氖?，我希望你能做到?李麗娟的聲音難得認(rèn)真起來，"我畫畫的事，你知道的。我不敢跟我爸媽說，不敢報美術(shù)班，不敢做任何他們不同意的事?？赡悴灰粯?，你有自己擅長的東西，你只是不敢相信自己而已。"

韓璐愣住了。她從沒想過，李麗娟推她舉手、幫她報名，不只是"閨蜜義氣"，還藏著這樣一份心思。

"所以，"李麗娟握住她的手，眼睛亮亮的，"你替我勇敢一次，好不好？"

她不知道的是，黎澤其實(shí)比她更著急。他翻看過韓璐的檔案，知道她父母常年出差，知道那筆助校費(fèi)背后藏著的壓力。他更看得到她作文里的靈氣——寫廬州的老巷時，會提一句"青石板縫里藏著去年的梧桐葉"；寫家門口的早點(diǎn)鋪時，會說"豆?jié){的熱氣裹著老板的笑，暖了整個冬天"。這份細(xì)膩，是多少刻意雕琢都換不來的。他原本以為，這個比賽能讓她看清自己的好，可沒想到，她還是把自己裹在了自卑的殼里。

周五下午分發(fā)周記本時，黎澤又提了一句："作文比賽報名下周一截止，還在猶豫的同學(xué)，別錯過機(jī)會。"

韓璐正低頭收拾課本，聽到這話猛地抬頭——剛好對上黎澤的目光。他沖她笑了笑，眼里的溫柔像午后的陽光，暖得她臉頰瞬間發(fā)燙，又慌忙低下頭，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

放學(xué)路上，李麗娟還在念叨比賽的事，一會兒說"你要是參加，肯定能拿獎"，一會兒又吐槽"咱們班那個張昊，居然也舉手了，他上次作文才考了六十多分"。韓璐聽著，心思卻飄回了課堂——黎澤說話時的語氣，他微笑時眼角的弧度，還有他看向自己時，那帶著鼓勵的眼神，一遍遍在腦海里回放。

回到家，迎接她的依舊是緊閉的大門。掏出鑰匙打開門，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玄關(guān)的感應(yīng)燈亮了一瞬，又很快熄滅。她摸索著開了客廳的燈，冷清清的屋子空蕩蕩的，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條，是母親留下的："爸媽出差，冰箱里有速凍餃子，自己煮了吃。"

韓璐走進(jìn)廚房，水瓶是空的，她拿出水壺接了水，放在灶上燒。等待水開的間隙，她想起還沒寫的周記，從書包里掏出周記本。剛一打開，一張淺青色的紙條就掉了下來，落在了地上。

她彎腰撿起來，指尖觸到紙條的瞬間，心跳漏了一拍。上面是黎澤的字跡，清雋有力："韓璐，不要埋沒自己的才華。相信自己，去做一只迎風(fēng)舞蹈的蝴蝶。加油！"

"黎澤……"她下意識地念出這個名字，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理智瞬間回籠，她趕緊用手捂住嘴，四處張望了一圈——屋子里只有她一個人，可臉頰還是燒得厲害，連耳朵尖都紅了。

她把紙條貼在胸口，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原來，他是在乎她的；原來，他看得到她藏在自卑背后的努力；原來，他希望她能勇敢一點(diǎn)，像蝴蝶一樣，沖破束縛，迎著風(fēng)展開翅膀。

那一瞬間，李麗娟的話也在耳邊響起："你替我勇敢一次，好不好？"

水壺發(fā)出"咕嘟咕嘟"的聲響，水開了。韓璐把紙條小心翼翼地夾進(jìn)周記本里，然后打開冰箱，拿出速凍餃子——這一次，她的嘴角，再也忍不住地向上彎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