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的童年往事》
我是家中唯一的女孩,上面有兩個哥哥,下面還有三個弟弟,自小就被爸爸媽媽捧在手心里疼寵。
記得五歲那年,不知因何緣由,爸爸與爺爺大吵了一架。后來爸爸把家中的糧食盡數(shù)給了爺爺,又將兩個哥哥與一個弟弟托付給爺爺奶奶照料。?
臨走時,比我小一歲的弟弟正依偎在太姥姥懷中,太姥姥怕他哭鬧,輕聲哄騙說爸爸媽媽去買好吃的了,還折下樹上的花枝,編了一只模樣乖巧的雞給他玩耍。看著懵懂的孩子,爸媽滿心不舍,終究還是踏上了去往天津的路途。
爸爸在天津的碼頭務(wù)工,媽媽時常帶著我前去探望。在那繁華的異鄉(xiāng),我第一次見到了皮膚黝黑的外國人,他們身著工裝、頭戴帽子,在巨大的輪船上忙碌奔波,還曾遞給我零食。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農(nóng)村孩子難得嘗到稀罕吃食,而我卻能吃到大大泡泡糖、酸甜的山楂片、醇香的娃哈哈AD鈣奶,還有清爽的汽水,那些滋味,成了童年里最甜的念想。
不知在天津輾轉(zhuǎn)了多少時日,媽媽懷上了身孕,后來生下一個白白胖胖的弟弟,模樣十分可愛。迫于生計,爸媽狠心打算將他送給家境優(yōu)渥的人家撫養(yǎng),甚至想著在弟弟胳膊上咬下印記,盼著日后有緣能尋回。
模糊的記憶里,媽媽頭上裹著毛巾,尚在月子中,一個身材高挑、體態(tài)豐腴的長發(fā)女人上門,準(zhǔn)備抱走襁褓中的弟弟。那一刻,媽媽再也忍不住淚水,滿心的不舍與牽掛翻涌而來,終究還是舍不得,打消了送人的念頭,把這個小生命留在了身邊。
? 大概過了沒有幾個月 ,爸爸收到老家里的電報, 說家里有急事要爸爸趕緊回去? 。 于是我們又很急買了火車票往家趕, 到了市里又往縣里趕 ,縣里又往鎮(zhèn)上 ,那個年代不像現(xiàn)在交通方便家家有車 一路顛簸到家已經(jīng)很晚了。但是月亮好亮好圓 離自己家三公里距離 我和爸爸媽媽走回去 。
? 太姥姥說弟弟跟著她睡在牛屋里,起初只是發(fā)燒,太姥姥慌慌張張跟爺爺說,爺爺只淡淡一句吃點退燒藥就好,沒放在心上。沒過幾天,弟弟開始抱著頭喊疼,家里人依舊只讓吃止痛藥,以為忍忍就能過去。直到他開始劇烈嘔吐,吃什么吐什么,連喝口水都忍不住反胃,才慌慌張張把他送到街上的私人診所,可小診所哪里看得明白,只當(dāng)是普通的腸胃不適。
爸爸回來一看弟弟虛弱得只剩一口氣,當(dāng)即就說上市醫(yī)院 一番檢查下來,“腦瘤”兩個字像晴天霹靂,砸得全家人都懵了。醫(yī)生說必須馬上手術(shù),可巨額的手術(shù)費,對我們這個本就一貧如洗的家來說,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數(shù)字。爸爸沒日沒夜地四處求人,跑遍了整個村子,又去找從前的朋友借錢,鄉(xiāng)親們?nèi)兆佣茧y,卻還是你一塊、我兩塊、五塊、十塊地湊,那些皺巴巴的零錢,堆在一起,是全家人救弟弟的全部希望。
手術(shù)需要用血,到處找人獻血,幾天幾夜沒合過眼,眼睛里布滿紅血絲,家里的頂梁柱,卻快要被這突如其來的災(zāi)難壓垮,隨時都要撐不住了。好不容易熬到手術(shù)結(jié)束,醫(yī)生的話又給全家澆了一盆冷水:這是母瘤,以后很可能再長,以當(dāng)時的醫(yī)療條件,只能暫時穩(wěn)住病情,沒法根治。
從那以后,家里的日子徹底跌入谷底,窮到了骨子里。別說吃肉,就連鹽都買不起,一日三餐只有煮紅薯和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稀飯。黑面饅頭都是金貴東西,全家一人一個,爺爺拿來的一袋麥子,里面竟摻著半袋麥殼,篩都篩不干凈。實在沒辦法姥姥心疼我們,偷偷讓媽媽趁著天黑,去她家拉回兩袋麥子,磨成面才勉強有口吃的。有一回家里斷了火柴,爸爸讓我去爺爺家借五毛錢,我攥著衣角怯生生開口,卻被爺爺一口回絕,那五毛錢,成了我對爺爺最深的印象。
更讓人心寒的是,弟弟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爺爺卻把家里唯一的耕牛賣了,換了一臺嶄新的彩電,還嘴硬說是姑姑買的。那時的日子,苦得連味覺都發(fā)澀,豆腐鹵長了長長的綠毛,兩個哥哥 就掰著黑面饅頭沾著發(fā)霉的鹵子吃,我看著那層綠毛,咽著口水不敢碰。鄰居家的孩子羨慕我們能吃上紅薯面鍋巴,可我們卻眼巴巴盯著他家頓頓都有的白饅頭,能吃飽飯,就已經(jīng)是最大的奢望。即便如此,爸爸總會把僅有的白饅頭省下來,留給我吃自己啃著難咽的紅薯面鍋巴 ,那一點點暖,是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日子一天天熬,弟弟術(shù)后的傷口慢慢愈合,可我眼睜睜看著他半邊腦袋上,那道猙獰的手術(shù)痕跡處,又一點點鼓了起來,腫瘤終究還是復(fù)發(fā)了。它慢慢壓迫著神經(jīng),先是讓他的腿腳變得不利索,后來竟連一只眼睛都看不見了,只剩另一只眼睛能勉強看清東西。我的弟弟,那么聰明,那么帥氣,本該有著光明的童年,卻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樣子。
給弟弟治病,家里欠了一屁股外債,沉重的壓力壓垮了爸爸,他突發(fā)腦血栓,落下了半身不遂,一只手徹底不聽使喚,經(jīng)過漫長治療,才能慢慢自理生活。媽媽成了家里唯一的勞動力,農(nóng)忙時守著幾畝薄田,農(nóng)閑了就跑去磚廠拉板車,頂著烈日寒風(fēng),一趟趟拖著沉重的車子,手上磨出厚厚的血泡,脊背被壓得更彎了。哥哥們要上學(xué),家里只剩我和行動不便的爸爸,爸爸一只手不能動,就耐心教我洗衣服:搬來一個大大的木盆,兌上溫水,摘來樹上不知名的葉子,揉一揉就能冒出泡泡,當(dāng)成肥皂用。衣服又大又重,我年紀(jì)小搓不動,就光著腳踩在盆里,一遍遍踩著衣服,才能勉強洗干凈。
我們總盼著日子能好起來,家里養(yǎng)了雞、鴨、小豬,還有一條看家狗,指望著這些小動物長大,能換點錢還債,可現(xiàn)實偏偏殘酷至極,雞鴨接二連三生病,小豬也沒能逃過,連那條乖巧的狗,都莫名沒了氣息。家里徹底沒了指望,那些病死的雞鴨豬,成了我們眼里難得的“好東西”,吃進嘴里的時候,心里又酸又澀,只有眼淚往肚子里咽。
債主還時不時上門要錢,家里能賣的都賣了,只剩四面漏風(fēng)的屋子,和一家人滿是愁容的臉。
弟弟的身體時好時壞,有一天,他輕聲跟我說,好想吃玉米,想吃咸鴨蛋,還有香噴噴的油條??赡菚r還沒到玉米成熟的季節(jié),哪里找得到新鮮玉米,我們只能哄著他,等玉米長出來就給他煮 ,他乖乖點頭,眼里滿是期待。
平日里,都是我寸步不離照顧弟弟,給他擦臉、喂飯,怕他沒有衣服穿,就把我的衣服給他穿。那天我見他頭上長了虱子,便細(xì)心地給他洗了頭,又擦了身子,想讓他舒舒服服的??上赐隂]多久,弟弟突然開始不停嘔吐,我慌得手足無措,只能守在他身邊哭。媽媽急忙趕回來,請來醫(yī)生,醫(yī)生搖搖頭說,腫瘤已經(jīng)長得很大了,情況很不樂觀。
就在我們都絕望的時候,弟弟竟突然好了一些,之前被腫瘤壓迫得麻木的腿腳,居然能自己下床,走過去拿爸爸朋友送來的梨吃,我們都以為是奇跡來了,心里燃起一絲希望??烧l都知道,那是回光返照,是弟弟在跟這個世界告別。
當(dāng)天晚上,弟弟的情況突然急轉(zhuǎn)直下,媽媽緊緊抱著他,屋里只點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燈火忽明忽暗,映著媽媽滿是淚水的臉。弟弟的身體越來越軟,力氣一點點消失,親戚們勸媽媽把他放到堂屋的地上,媽媽舍不得,卻還是含淚鋪了一塊雨布,鋪上被子,就那樣守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盞煤油燈,看著燈火越來越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往下掉。
天快亮的時候,姥姥家的親人一個個趕來了,沒過多久,姥姥挎著竹筐,里面裝著給弟弟帶的吃的,急匆匆趕到家門口,剛跨進院門,弟弟眼角滑落兩行淚水,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我的弟弟,就這樣走了,永遠離開了我們。
從那以后,我少了一個弟弟。我不敢當(dāng)著家人的面哭,只能在夜里偷偷躲在被子里流淚,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弟弟的樣子,他笑的模樣,他喊疼的模樣,他期待吃玉米的模樣,他唱歌模樣 ,我一直深深自責(zé),是不是那天不該給他洗澡洗頭,是不是我的疏忽,才讓他走得這么快,這份自責(zé),在我心里藏了很多年。
弟弟走后,媽媽天天以淚洗面,眼睛都哭腫了。等到玉米終于成熟的季節(jié),媽媽摘了最新鮮的玉米,去弟弟的墳前看他,我悄悄跟在媽媽身后,看著她對著墳頭輕聲說話,把玉米放在墳前,心里一遍遍喊著弟弟,可他再也不會答應(yīng)了。
弟弟走了,可日子還要繼續(xù)過下去,家里還有其他哥哥弟弟和我,等著媽媽養(yǎng)活,再苦再難,我們都得咬著牙往前走。那些苦難的歲月,那些錐心的疼痛,成了我這輩子都抹不去的記憶,而我親愛的弟弟,永遠留在了童年里,留在我最深最深的思念里,從未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