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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在老家期間，偶遇一位小學老師。上次見他時也許我才讀初中，如今已是奔四的人了。他也由中年跨入老年的行列了。
他那時教語文，好像教過我三四年級或者五六年級。不敢確定到底幾年級，是因為這四年中還有一位語文老師。
這位老師教寫作文，通常先讀一篇范文，之后就讓學生寫。我還記得他讀過一篇描寫晨霧中的小河的文章，什么薄霧籠罩之類，當時只覺得怎么可以寫那么美。我因為記性好點兒，寫作文的時候不免把范文里的詞句據為己有，一面為這份小聰明沾沾自喜，一面又覺得到底是盜用的心懷內疚。老師說：“就好像栽花一樣，你家本來沒有那種花，你從鄰居家移來一棵，這花長著長著就成你家的了……”我突然覺得這話很有道理，便不再糾結。
后來上了初中，語文老師笑話我們小學的畢業(yè)生，一寫人就是“什么豆掉到了什么盆里——叮當響”，言外之意大家都是同一老師教的，都只會這一種寫法。偏偏我就不會，甚至連這句話都說不周全。
但是，這位語文老師的移花之說卻被我記在了心里。另一方面，為了防止范文限制學生寫作思維，我在指導寫作環(huán)節(jié)很少給學生看范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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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年級的老師，是住在西邊胡同的一個姑姑。她當時年紀不小了，還沒有結婚。她姐姐家的女兒起初也在我們學校上學，跟我年齡相仿，我常去找她玩。那時還小嘛，還不知道怕老師。
有一次，他們家人正在吃飯，不記得誰提起的話題了，說手拿筷子，離夾菜的部分太近的話會嫁得遠。我說，我離得遠。他們都笑起來：離得遠的話會嫁得更遠。是否就是冥冥中注定的，多少年過去了，我真的遠嫁他鄉(xiāng)。
有一次老師病了，我們幾個班干部相約去看老師。那天我正在家里洗衣服，同學們從大村里跑過來找我，讓我?guī)麄內ダ蠋熂?。不知怎么回事，到了老師家門口，誰都不好意思進去，又是到她家屋后面偷聽，看看老師在不在家，又是在大門口轉悠，不敢進去又不甘回去。
二年級或三年級春學期，老師要結婚了。我們聽說后，趕緊買了卡片，給老師寫祝福語，等她來上課時送給她。后來，她就離開我們了。她嫁到了鄰市，在幼小的我們看來也是很遠的地方了。
之后許多許多年都沒有再見過。
我還在讀大學時，有一個暑假，她回娘家，到我家玩，留下了電話號碼。后來，偶爾打個電話，匆匆聊幾句。漸漸地又失去了音信。
又是多少年過去，我?guī)Ш⒆踊乩霞疫^暑假，在胡同口遇到了她。她父母已經搬去了大村，之前的房子拆掉了，沒有再蓋新房子，開辟出來種了花生。她是來給花生放風的。聽說，她生活不太如意，又恢復了單身。而我笨口拙舌，不知道該談些什么。
我的記憶里，每每想起這位老師，總還是她年輕時的模樣。她有文化，穿衣打扮、言談舉止又不同于普通的農村婦女，很受我們喜歡。我和芝妮兒、狗妮兒在一個班上，放學后常常趴在他們兩家門外堆放的樓板上寫作業(yè)，老師騎自行車回家必然經過我們身邊，她笑著跟我們說幾句話，又慢慢騎遠了。她經過的地方，空氣是甜的，風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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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村小學在當時算比較大的學校了，一個年級兩個班，每班有四十人吧。老師以本村的居多，也有幾位外地來的。教過我的都是我們村里的，在學校外面見了都叫“叔叔”“大爺”，只有在學校才叫老師。那時流行稱老師的名字而不是姓，當然后面要加上“老師”二字。我們小孩都聽大人這樣說，自己在學校卻不敢這么叫。
教我四五年級的數學老師，比我爸爸年長一點兒，按輩分我要叫他“三大爺”。他不是普通的老師，而是校長，因此我們小孩叫他“校長老師”。
校長老師什么都管。有一次，我和令青打掃完衛(wèi)生去倒垃圾，在路上看到廢紙就隨手撿了起來，放進垃圾桶，一起去倒掉。這一幕恰巧被校長老師看到了，他后來寫到了學校宣傳欄上，狠狠地表揚了我們。
那時，他還不是我們數學老師。
他教我時，我是學習委員（那會兒小學的班里只有學習委員，沒有課代表），常常進出辦公室捧作業(yè)交作業(yè)。老師平時很嚴肅，偶爾也會聊些家常，比如今天穿的這件衣服是誰買的之類，但這樣的時候極其少，所以至今還記得。
小學高年級女生特別會為老師著想，作業(yè)本系上漂亮的毛線，老師改作業(yè)一翻就到剛寫完的地方，特別方便。數學本子是大演草，有了彩色毛線作裝飾，大大的本子也變得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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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級學幾何圖形，老師在黑板上出完題目，我就舉手，老師就讓我們上去做。一次又一次，老師開玩笑說，這些題目都被某某承包了。
這位數學老師其實很厲害，離開他之后，我就與幾何絕緣了，到今天仍然只會計算周長和面積。
同樣是這個暑假，在老家時，聽鄰居們談起，這位老師最近多少年都在教幼兒園（跟小學在一起）。年輕的家長們更希望自己的小孩能遇到年輕貌美有才華的啟蒙老師。對于他，只有貶低：教了一輩子學，只會教123aoe……
和他同時教我們的那一批老師，后來都轉了正，進城買了房，退休后就直接住到了城里。聽說，只有他仍然是代課老師。轉不了正，工資只有一點點，還被別人瞧不起，真是替他不值。
現實就是如此，誰又能奈它何？
隨便一個工地上的小工，日工資也很驚人，而他教了一輩子書，沒有那樣的力氣了。文化到底值幾個錢，文憑又值幾個錢，誰又能算得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