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阿佚的母親買了些條頭糕回來，讓阿佚送兩根去外婆那里。條頭糕里裹著紅豆沙，外婆喜歡吃。外婆家不遠，在四川北路上，走過去十幾分鐘。到了外婆家，阿佚見外婆坐在那臺凱歌牌小黑白電視機前，一遍看著播放的唱戲，一遍在抽抽泣泣。阿佚知道，她又在看什么古代愛情悲劇的戲，梁山伯與祝英臺，賈寶玉和林黛玉等。外婆以前常去戲院看戲，后來搞運動了，戲院都關(guān)了，外婆唯一的文化娛樂活動就停了。后來唱戲恢復了，又有了電視機，雖然是黑白的，但外婆看戲可以足不出戶了，獨處一室賞劇，像單人包房。
? ? ? 當阿佚和外婆在一起的時候，外婆經(jīng)常會給阿佚講老早嘀事情once upon a time。因此，阿佚對外婆的家史已是了若指掌。外婆家以前是開茶葉鋪子的，而外公家以前是個大販貨商。外公的父親是徽州商人，從徽州販茶葉到上海是一大生意。外婆家的鋪子主要從外公家的商行進貨茶葉，所以他們兩家很相熟。有時他們兩家有點往來，外婆和外公會偶爾碰見一下，那時他們兩人還年少，互相沒什么可近之情。外婆很喜歡看戲，有時自己還會唱幾段。在那個世紀早些年代，看戲則是大部分普通人的娛樂。外婆經(jīng)常去家附近的小戲場看戲，日久也就和戲班子里的小唱戲?qū)W徒相熟了，有時會溜到戲后臺，穿上他們的戲服，學著舞袖一下過個癮。
? ? ? 有一次，也不知個什么因由，外公陪著他母親來看戲，外婆從未在小戲場里碰見過他們。等戲散了后，外公他們正走著離開時，外婆借穿著戲服不知從哪個角落里突然閃出來，正好沒幾步遠面對著他們。他們互相對視停頓了瞬時，外婆難為情地笑了笑跑開了。這時外公還有點呆著，他母親瞥了他一眼，鬼兮兮地說：“走吧！魂靈頭么啦？”這時外公像是夢醒，跟上母親離開了戲場。當時外公在一認出是外婆時，心里想：“這茶葉鋪子老板的女兒穿戲服真漂亮?！?/p>
? ? ? 回到家后，外公還在神魂不定。他母親問：“喜歡人家啦？”外公支支吾吾的也不好意思回答。外公的母親覺得兒子已長成大人了，可以娶親了，若娶茶葉鋪子老板的女兒也沒什么不妥。她接著說道：“如真喜歡，給你提親去?！边@時外公好像神定了，立馬嗯了一聲。外公母親又說道：“你先把書讀完，讀完后再正式辦親?！蓖夤c點頭。外公在一個洋人辦的學堂讀書，再讀兩年就畢業(yè)了。外公家去外婆家提親，外婆家很高興，未來公婆家是個殷實富戶，女兒嫁過去當然是好事，況且對方少爺是自己喜歡上了女兒。外婆聽得說那茶商家少爺想娶她，她覺得他沒給自己有什么不好的影響，而且人家還在洋學堂念書，應該和那些讀四書的學生不一樣，所以應許了。外公讀完學堂后，自己去商行某了一份職業(yè)，然后就和外婆成親了。成親后，外公的母親對外婆有個要求，經(jīng)?？磻蛉タ梢裕荒苋ゴ蚍?。外公的母親出自本地名門大戶，很講究規(guī)矩。
? ? ? 在外婆梳妝臺的玻璃板下，放著一張著裝戲服的年輕女子的照片。阿佚曾問是不是外婆自己，外婆說那是阿佚媽媽的小媽。阿佚不懂媽媽怎么還有個小媽，外婆告訴他那是你外公的小妾，就是小老婆，外婆生的孩子都叫她小媽。小媽原本在戲班里學藝的，因為外婆喜歡看戲，所以和她相熟，時間長了就成了姐妹。后來戰(zhàn)事風云起，戲班散了，小媽無處去，外公和外婆因惻隱之情，商量讓外公納小媽為妾，這樣小媽就成了家人。小媽一直不懷孩子，但她把外婆的孩子全當自己的孩子。新社會成立后，廢除了婚姻納妾，外公不允許有兩個老婆，他只得離了小媽。他對小媽說，你沒有孩子，這樣你還可以容易再嫁。
? ? ? 小媽后來進了一個劇團工作，那時她還是很年輕，還沒再嫁。劇團里有個小頭頭，見小媽長得很標致很風韻，對她起了淫心，有幾次在暗里猥褻小媽。后來事情敗露了，那家伙反咬一口說是小媽勾引了他，而他的鄉(xiāng)巴佬老婆也吵鬧到劇團來，最后劇團居然開除了小媽。小媽不堪受辱，要遠走他方，否則一死了之。外公找來友人相助，幫小媽去了澳門。幾年后，外公外婆突然收到了小媽托人轉(zhuǎn)來的手信，說她又去了臺灣，在那里還是唱戲謀生，但狀況很穩(wěn)定。外公外婆看了信之后，就把信燒了，從此不再提起小媽的事。
? ? ? 到了一九七九年春，突然有天戶籍警來找外婆，說明天有個美國華僑要來看你，說你是她姐姐。外婆很納悶，她沒有妹妹，只有一個兄長，在民國時期就已死了。阿佚媽下班后，外婆過來把這事和她說了。媽媽想了片刻問：“你以前有沒有認過誰是妹妹嗎？”外婆突然醒悟過來說：“那肯定是小媽！”
? ? ? 第二天，媽媽陪著外婆等著，到了差不多說好的時間，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過了一會，一個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一個看似中年的婦女，很洋派。外婆一眼認出是小媽，兩人都遲疑了一下，然后走上前抱在一起，隨即痛哭流涕，阿佚媽媽站在邊上也是淚流滿面。這時，時間似乎是凝固在那里，感覺不到周邊有任何事物在發(fā)生。不知過了有多長時間，她們兩才松開雙臂，各自整理了一下后坐下，開始聊長聊短。由此而知，小媽后來和一個劇院老板結(jié)了婚，最后移居了美國。小媽問起了外公，外婆告訴她，外公在運動開始前的幾年得肺結(jié)核病去世了，那也是阿佚出生兩個月之后。小媽說要去外公墳上拜祭一下，外婆告訴她墳都沒了。外公雖然是棺木土葬，但運動開始后，墓都被掘了，不知都到哪去了。小媽聽后很傷感，外公曾是她的丈夫，也是助她逃離是非之地的人。這天外婆和小媽談得很晚，阿佚媽給她們做了晚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