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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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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在鳳凰，游沱江是熱門的打卡線路。那里北城門外的碼頭上，總是人頭攢動、游船如織的陣仗，枉如老電影里的上海灘。游人頂著炎炎烈日，排著讓人灰心的長長隊(duì)伍，然后乘上那種能承載六人、八人、十人的長木船，由艄公撥漿，搖晃著去往一、兩里外的去處。
為了避開日頭和人流，波建議第二天一早去游沱江。只是如波一樣冰雪聰明的，顯然不在少數(shù)，所以當(dāng)我們趕到碼頭時，那里依然排著長長的隊(duì)伍，大家靜靜地等在那里，似乎有大事即將發(fā)生。
要說最喜歡的鳳凰時刻，那必然是她的清晨?，F(xiàn)在的鳳凰太火了，來這里的游客也太多了，讓這個小城多有些喧鬧，尤其是沱江畔的夜晚，簡直能炸裂上天。來之前，朋友就勸我們千萬不要住景區(qū)內(nèi)的江景房，前一日夜游沱江時，我們就感受到了他建議的中肯。盡管沱江上的鐳射夜景很絢爛，但那兩岸的酒吧也真是太吵了。
只清晨的鳳凰是安靜的，江上的客船還要半個小時才上班，江面因而很是清幽，沒有了上海灘的喧囂，方見她為邊城的嫻淑。
那時淡淡的晨霧還未散盡，遠(yuǎn)遠(yuǎn)地留在江面一抹，淡化了江上的小橋和江畔吊腳樓的底腳。就像國畫中的云霧，粗看像是畫家省略出的留白，卻往往具有隔絕仙境和現(xiàn)實(shí)的功效。仙境、夢境或許和現(xiàn)實(shí)沒太大區(qū)別，然而它卻有著超脫的自在。這或也是我們在欣賞風(fēng)景時，潛念著喜歡薄霧的原因所在，不是很厚重，但卻能在一眼望盡處分隔畫面，薄霧之上，自是仙境了。
在鳳凰的仙境里，有小橋上疏離的游人，有吊腳樓中未醒的殘夢，還有虹橋后的青山，淺淺淡淡但卻充斥畫面。它們同樣都映進(jìn)現(xiàn)實(shí)的沱江里，那時的沱江清澈而平靜，我總懷疑小小的沈從文，會從水下突然鉆出，浮在水面長舒一口氣。他的小伙伴們游聚到他的身旁，嘰嘰喳喳地告訴他有喜有憂。喜的是找你的表哥終于走了，憂的是他也抱走了他的衣服，江上的玩終還能多一會，回家的打也看似逃不掉了。
那是這個邊城孩子的煩惱，就在這個邊城的清靜之中。我們?yōu)樗那屐o而來，也帶來了它不曾有的喧囂，和它渴望有的繁華，這也讓它不能再清靜了。就如這個清晨，我們雖身處在鳳凰的美麗夢境里，卻盼著碼頭早早開業(yè)，游船早早開工，能帶我們遠(yuǎn)離這讓人灰心的長長隊(duì)伍。
果然，碼頭開業(yè)了，夢境就結(jié)束了，江面也不再清靜了。不知什么時候，碼頭對面的江上，停下了一條小船，船頭站著白衫紅褲撐著藍(lán)花傘的湘西小姐姐，不知什么時候，她開始了自己的歌唱。她先唱了幾首山歌，讓剛剛還煩心隊(duì)伍漫長的人們，忽然有了聽演唱會不想走的感覺。
那姑娘也和演唱會的明星一樣，是搞氣氛的能手，她會在歌唱的間歇與游客互動，“對面的那個帥哥，你想聽啥子嗎？妹妹給唱呦。”對面的一片不同年齡段的帥哥，便爭相起哄說出了自己的所好，只那些所好龐雜又小眾，在岸上就亂作一團(tuán)，難以走進(jìn)撐藍(lán)傘妹妹的心中。
要說靠起哄得到的票選，那不得不佩服大媽們的實(shí)力，盡管來自五湖四海，但她們心中都裝著同一個廣場。最終那姑娘的歌單塞滿了廣場舞的主旋律，首當(dāng)其沖的便是“今天是個好日子……”
同同低聲和我說，昨天路過這里聽的就是這首歌，我說，等這波人走了，還會有人一起票選出這首歌的。
02
上了木船，船老大顯然對紅褲姑娘的主旋律是不滿意的。一上船，就問我們要不要聽沱江上的調(diào)子，乘客們自然要得，他便劃著船，啞著煙嗓，給我們慢慢哼唱起了湘西的山歌。
那調(diào)子不像是一首歌，更像是歌唱著訴說。那歌聲里夾雜著土語，我們多半聽不出他在唱些什么，那旋律也樸實(shí)直白，談不上美妙。但他就這樣倔強(qiáng)地唱著，與其說在唱給我們，不如說在唱給他自己。而船上的人們，也不再像碼頭上那樣熱烈躁動，大家都安靜地聽著，聽著……聽著手漿輕撥出的水聲，聽著流水輕拍船舷的波聲，聽著夏日里的蟬鳴，山林中的鳥啼，還有一個男人深情的訴說。那個歌聲讓人很沉迷，聽著聽著就走了神……
“二老想出了個主意，就是兩兄弟月夜里同到碧溪岨去唱歌，莫讓人知道是弟兄兩個，兩人輪流唱下去，誰得到回答，誰便繼續(xù)用那張唱歌勝利的嘴唇，服侍那劃渡船的外孫女?！?/p>
在沈從文的《邊城》中，船總的兩個兒子天保和儺送同時喜歡上了渡船家的翠翠，他們想要通過歌唱來打動那個少女。于是在那個夏季每個晴好的夜晚，翠翠家對面的山谷，便徹夜回蕩起了兩個青年的歌聲。
一曲終了，有好奇的女乘客問老船工唱的是什么，他說是行船號子，她又問里邊說些什么，他說多是當(dāng)?shù)仫L(fēng)俗。我和那個船工說，《邊城》里說，湘西盛行“唱歌的風(fēng)氣”，曾“馳名于川黔邊地”。不像內(nèi)地男人羞于歌唱，船工說唱歌原本就是男人的事業(yè)，在過去，不會唱幾首好歌是討不到媳婦的。
翠翠祖父在聽到兩個青年徹夜的歌聲后就曾對翠翠感慨，“翠翠的父親，便是唱歌的第一手，能用各種比喻解釋愛與憎的結(jié)子……?！贝浯鋴寢屢蚕矚g唱歌，他們在山谷中對唱。
翠翠問后來怎么了？祖父說，后邊的事情很多，“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這種歌唱出了你?！?/p>
03
船將到虹橋時，橋下靠城瀕江的一側(cè)有一溜吊腳樓。我大概判斷，這里就是城墻外北邊街那一帶。那條街上有著鳳凰最窄的道路，而最窄處臨街房屋的另一邊，便應(yīng)是處在江上的吊腳樓。從江上的角度來看，臨岸的江中杵著許多擠擠插插的高木樁，支撐起了那一溜空中樓閣。
如今這樣的建筑風(fēng)格，已然成為湘西風(fēng)情的體現(xiàn)，充分展現(xiàn)出靠江人民向江面要空間的生存智慧。然而我們在深入地想一想，不禁還會疑惑，既然空間那么狹小，那么他們?yōu)槭裁床荒馨岬匠抢?，或者去到更為開闊的山中呢？
如今鳳凰的城墻形同虛設(shè)，城市的邊緣已經(jīng)拓展到了江邊，甚至發(fā)展到了沱江的另一邊。而在沈從文的那個年代，城市還是有著城墻內(nèi)外的區(qū)別，他在《從文自傳》中多次提到苗變，苗人攻打城池，城墻便是城內(nèi)人的心理防線。同樣可以想見，在苗變中，城外的吊腳樓自然會是第一批受傷的。因而我們大體可以判斷，住在城外的人，多半是為城市服務(wù)的底層人民，這個城市未必愿意也或者就沒有能力接收他們。而他們也不能離開這個城市太遠(yuǎn)，戰(zhàn)亂時，他們還得躲進(jìn)城市，他們不得不在城墻上保護(hù)這個城市的同時，看著自己的房屋和財(cái)產(chǎn)受到侵害。
而說到吊腳樓，那自然是最靠近城市的一種無奈的建筑變體。當(dāng)然這里也同樣靠近江岸，臨近碼頭，便利的地理?xiàng)l件，也為許多靠江吃飯的人們打開了一扇門。沈從文在他的《湘行散記》中，就曾多次提到他沿沅水而上返鄉(xiāng)時，路過不同城市江岸邊的吊腳樓，和那里傳來的歌聲。
那些吊腳樓里的歌聲，是給買唱人唱的。沈從文在《桃園與沅州》中說，“她們的技藝燒燒鴉片，唱點(diǎn)流行小曲?！彼齻兊哪康氖恰巴诳彰總€顧客的錢包，維持許多人生活，促進(jìn)地方繁榮……”當(dāng)然，文中這些話是有反諷意味的，他諷刺當(dāng)?shù)卣獜哪切┑跄_樓女人身上抽稅，美其名曰“捐花”，經(jīng)費(fèi)反而用于安保和教育。
不過現(xiàn)在沱江兩岸，開了許許多多的酒吧，卻似乎以一種高雅的方式，延續(xù)了這樣一種吊腳樓的傳統(tǒng)。以唱唱歌、喝喝酒的方式，來緩解游人生活和工作上的壓力。而一個旅游城市的發(fā)展路徑，不也是通過流量成為網(wǎng)紅，招攬更多游客，在通過旅游文創(chuàng)來帶動就業(yè)（維持許多人生活），并促進(jìn)地方繁榮嗎？
只是如今酒吧里的歌聲盡管美妙，但那更像是流水線上的一個個標(biāo)準(zhǔn)化的產(chǎn)品，我們總為旋律、技巧、歌喉所打動。然而它們還能有競爭翠翠芳心的二佬，為討媳婦的老船工，唱得那樣的神情脈脈嗎？
現(xiàn)代人，大多已沒有時間再去看一篇長長的文字，也更沒有時間去聽一首旋律單調(diào)的長歌，現(xiàn)代的流量密碼，都藏在標(biāo)題和第一段里。如今的鳳凰，似乎也找到了更抓人的標(biāo)題和第一段，如今沱江上的夜晚真是太燃了，空中照射著鐳射激光絢爛無比，各個酒吧里的歌聲震耳欲聾。
只是這樣的浮光掠影之下，那個藏著小從文，藏著翠翠一家的湘西邊城，又在哪呢？
04
與現(xiàn)代沱江上紅火的夜晚形成鮮明對比的，過去吊腳樓里的風(fēng)情，還是得去沈從文的文字里去找。
“婦人們恩情所結(jié)，也多和衣靠著窗邊，與河下人遙遙傳述那種種‘后會有期各自珍重’的話語。很顯然的事，便是這些人從昨夜那點(diǎn)露水恩情上，已經(jīng)各在那里支付分上一把眼淚與一把埋怨。想到這眼淚與埋怨，如何揉進(jìn)這些人的生活中，成為生活之一部分時，使人心中柔和得很！”
在那個清晨，為從文掌舵的水手經(jīng)歷這番吊腳樓上下不舍的告別之后，從文的小船也要啟航了。而在這個清晨，過了那溜沱江岸邊的吊腳樓，我們的小船也就要進(jìn)萬壽宮前的沙灣碼頭了。
在那里，新一輪人山人海的熱鬧又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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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云行筆記，在此潛心打造屬于自己的《文化苦旅》，讓我們來一次，有文字感的旅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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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衡筆記》全集：
《湘西散記》合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