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二十七日（此處有缺文）。余見前路漸翳，而支間有跡，可躡石而上，遂北上攀陟之。屢懸峻梯空，從崖石間作猿猴升，一里半，則兩崖前突，皆純石撐霄，拔壑而起。自下望之，若建標空中，自上凌之，復有一線連脊，又如瓊臺中懸，雙闕并倚也。后即為橫亙大脊。披叢莽而上，有大道東西橫山脊，即東自雞坪關山西上而達于絕頂者；因昔年運磚，造城絕頂，開此以通驢馬。余乃反從其東半里，凌重崖而上。然其處上平下嵌，俯瞰莫可見，不若點頭峰之突聳而出，可以一覽全收也。其脊兩旁皆古木深翳，通道于中；有開處下瞰山后，其東北又峙山一圍，如箕南向，所謂摩尼山也，即此山余脈所結者；其西北橫拖之支，所謂“后趾”也，即南聳而起為絕頂者。故絕頂自南壑望之，如展旂西立；羅漢九層之脊，則如展旂東立；自北脊望之，則如展旂南立。“后趾”之脊則如展旂北立。此一山大勢也。若桃花箐過脊，又在絕頂西南峽中，南起為香木坪之嶺，東亙?yōu)楹套挚字梗c羅漢壁、點頭峰南北峙為兩界。此在三距西南支之外，乃對山而非雞足矣。若南條老脊，自香木而南走烏龍壩、羅漢壁、點頭峰，又其東出之支，非老干矣。山后即為羅川地，北至南衙，皆鄧川屬，與賓川以此山脊為界。故絕頂即屬鄧川，而曹溪華首，猶隸賓川焉。若東北之摩尼，則北勝浪滄之所轄。此又以山之東麓雞坪山為界者也。從脊直北眺，雪山一指豎立天外，若隱若現(xiàn)。此在麗江境內(nèi)，尚隔一鶴慶府于其中，而雪山之東，金沙江實透腋南注，但其處逼夾僅丈余，不可得而望也。由脊道西行，再降再起，五里有路自南而上者，此羅漢壁東旃檀嶺道也。交脊而西北去者，此循后趾北下鶴慶道也。交脊而東北下者，此羅川道也。隨脊而西者，絕頂?shù)酪病Ｓ谑窃偕?，再紆而北，又二里余而抵絕頂之下。其北崖雪痕皚皚，不知何日所積也。又南上半里，入其南門。門外墜壑而下者，猢猻梯出銅佛殿道。由北門出，陟后脊轉(zhuǎn)而西南下者，束身峽出禮佛臺，從華首門會銅佛殿道。而猢猻梯在東南，由脊上；束身峽在西北，由溜中。此登頂二險，而從脊來者獨無之。入門即迦葉殿，此舊土主廟基也。舊迦葉殿在山半。歲丁丑，張按君謂絕頂不可不奉迦葉，遂捐貲建此，而移土主于殿左。其前之天長閣，則天啟七年海鹽朱按君所建。后有觀風臺，亦閣也，為天啟初年廣東潘按君所建，今易名多寶樓。后又有善雨亭，亦張按君所建，今貌其像于中。后西川倪按君易名西腳蘧廬，語意大含譏諷。殿亭四圍，筑城環(huán)之，復四面架樓為門：南曰云觀，指云南縣昔有彩云之異也；東曰日觀，則泰山日觀之義；北曰雪觀，指麗江府雪山也；西曰海觀，則蒼山洱海所在也。張君于萬山絕頂興此巨役，而沐府亦伺其意，移中和山銅殿運致之。蓋以和在省城東，而銅乃西方之屬，能克木，故去彼移此。有造流言以阻之者，謂雞山為麗府之脈，麗江公亦姓木，忌金克，將移師雞山，今先殺其首事僧矣。余在黔聞之，謂其說甚謬。麗北雞南，聞雞之脈自麗來，不聞麗之雞來；姓與地各不相涉，何克之有！及至此，而見銅殿具堆積迦葉殿中，止無地以豎，尚候沐府相度，非有阻也。但一城之內(nèi)，天長以后，為河南僧所主，前新建之迦葉殿，又陜西僧所主，以張按君同鄉(xiāng)故，沐府亦以銅殿屬之，惜兩僧無道氣，不免事事參商，非山門之福也。余一入山，即聞河南、陜西二僧名，及抵絕頂，將暮，見陜西僧之叔在迦葉殿，遂以行李置之。其侄明空尚在羅漢壁西來寺。由殿側入天長閣，蓋陜僧以銅殿具支絕迦葉殿后正門，毋令從中出入也。河南僧居多寶樓下，留余晚供。觀其意殊憤憤。余于是皆腹誹之。還至土主廟中，寒甚，陜僧燕火供果，為余談其侄明空前募銅殿事甚悉，今現(xiàn)在西來，可一顧也。余唯唯。
? ? ? 二十八日。晨起寒甚，亟披衣從南樓觀日出，已皎然上升矣。晨餐后，即錄碑文于天長、善雨之間。指僵，有張憲副二碑最長，獨不及錄。還飯迦葉殿。乃從北門出，門外岡脊之上，多賣漿瀹粉者。脊之西皆削崖下覆，豈即向所謂舍身崖者耶？北由脊上行者一里，及折而西下，過一敝閣，乃南下束身峽。巨石雙迸，中密成坑，路由中下。兩崖逼束而下墜甚峻，宛轉(zhuǎn)峽中，旁無余地，所謂“束身”也。下半里，得小坪，伏虎庵倚之，庵南向。從其前，多賣香草者，其草生于山脊。循舍身崖東南轉(zhuǎn)，為曹溪、華首之道。繞庵西轉(zhuǎn)，盤絕壁之上，是為禮佛臺、太子過玄關。余乃先過禮佛臺。有亭在臺東，亦中圮，臺峙其前石叢起中，懸絕壑之上。北眺危崖倒插于深壑中，乃絕頂北盡處也。其下即為桃化箐，但突不能俯窺耳。其東南壑中，則放光寺在焉。其西隔塢相對者，香木坪也。是臺當絕頂西北隅懸絕處，凌虛倒影，若浮舟之駕壑，為一山勝處，而亭既傾敝，不容無慨，臺之北，崖壁倒懸，磴道斬絕，而西崖之瞰壑中者，萼瓣上迸，若蒂斯啟。遙向無路，乃棧木橫崖端，飛虬接翼于層巒之上，遂分蒂而蹈，如入藥房，中空外透，欲合欲分。穿其奧窟，正當佛臺之下，乃外石之附內(nèi)石而成者，上連下迸，裂透兩頭。側身而進，披隙而出，復登南臺之上。仍東過伏虎，循巖傍壁，盤其壑頂。仰視矗崖，忽忽欲墮，而孰知即向所振衣躡履于其上者耶。東南傍崖者一里余，有室倚崖，曰曹溪寺。以其側有水一泓，在矗崖之下，引流墜壑，為眾派之源，有似宗門法脈也。稍下，路分為二：正道東南循崖平去；小徑西下危坡。余睇放光在西南壑，便疑從此小徑為是，西循之。一里余，轉(zhuǎn)而北逾一嘴，已盤禮佛臺之下，其西北乃桃花箐路，而東南壑底，終無下處，乃從舊路返。二里，出循崖正道，過八功德水，于是崖路愈逼仄，線底緣嵌絕壁上，仰眺只覺崇崇隆隆而不見其頂，下瞰只覺窅窅冥冥而莫晰其根，如懸一幅萬仞蒼崖圖，而綴身其間，不辨身在何際也。東一里，崖勢上飛，高穹如檐，覆環(huán)其下，如戶閾形，其內(nèi)壁立如掩扉，蓋其石齒齒，皆墮而不盡墮之余，所謂華首門也。其高二十丈，其上穹覆者，又不知凡幾，蓋即絕頂觀海門下危崖也。門之下。倚壁為亭，兩旁建小磚塔襄之，即經(jīng)所稱迦葉受衣入定處，待六十百千歲，以付彌勒者也。天臺王十岳士性憲副詩偈鐫壁間，而倪按院大書“石狀奇絕”四字，橫鐫而朱丹之。其效顰耶？黥面耶？在束身書“石狀大奇”，在袈裟書“石狀又奇”，在兜率口書“石狀始奇”。凡四處，各換一字。山靈何罪而受此耶？又半里，矗崖東盡，石脊下垂，有寺倚其東，是為銅佛殿，今扁其門曰傳燈寺。蓋即絕頂東突，由猢猻梯下墜為此，再下即迦葉寺，而為西南支發(fā)脈者。寺東向，大路自下而來，抵寺前分兩岐：由其北峽登寺后猢猻梯，為絕頂前門道，余昨從上所瞰者；由寺前循崖西轉(zhuǎn)，過華首門，上束身峽，為絕頂后門道，余茲下所從來者。蓋寺北為峽，寺西為崖，寺后猢猻梯，由絕頂垂脊而下，乃崖之所東盡，而峽之所南環(huán)者也。寺北有石峰突踞峽中，有庵倚其上，是為袈裟石。余初不知其為袈裟石也，望之有異，遂不入銅佛殿而登此石。至則庵僧迎余坐石上。石紋離披作兩疊痕，而上有圓孔。僧指其紋為迦葉袈裟，指其孔為迦葉卓錫之跡。即無遺跡，然其處回崖外繞，墜壑中盤，此石綴崖瞰壑，固自奇也。僧瀹米花為獻，甚潤枯腸。余時欲下放光、圣峰諸寺，而不能忘情于猢猻梯。遂循石右上，半里升梯。梯乃自然石級。有疊磴痕可以銜趾，而痕間石芒齒齒，著足甚難。脊左瞰，即華首矗崖之上，右瞰即袈裟墜壑之端。其齒齒之石，華首門乃垂而下，此梯乃錯而上者，然質(zhì)則同也。上半里，數(shù)折而梯盡，仍從峽上。問去頂迥絕，乃返步下梯，由銅佛殿北東下峽中。一里，橫盤峽底，有庵當其中，所謂兜率庵也，已半傾。其后即絕頂與羅漢壁分支前突處。庵前峽復深墜，循庵橫度，循左崖下半里，崖根有洼內(nèi)嵌，前有巨樹流蔭并鶴峋居士詩碑。其前峽遂深蟠，路從其上，又分為兩：循右峽中西南下者，為迦葉寺、圣峰寺西支大道；循左崖下東向行者，為西來寺、碧云寺、羅漢壁間道。余時身隨西峽下，而一步一回眺，未嘗不神飛羅漢壁間也。下半里，為仰高亭，在懸峽中。因圮未入。既下，又半里，出峽，為迦葉寺，其門東向，中亦高敞。此古迦葉殿，近因頂有新構，遂稱此為寺云。人謁尊者。從其前南向循岐而下，其路峻而大。兩丐者覆松為棚。曲折夾道數(shù)十折，一里余而至會燈寺，寺南向。入謁而出，東下半里，有岐西去者，放光寺道也?？秩贞静患靶?，遂不西向而東趨，其路坦而大，一里，為圣峰寺。寺東向，踞分支之上，前有巨坊，后有杰閣，其勢甚雄拓；閣祀玉皇，今皆以玉皇閣稱之。從此北瞻，西來寺高綴層崖之上，屏霞亙壁，飄渺天半，其景甚異。出寺東隨隴行，二里，過白云寺。又從其右東行一里半，過慧林庵，則左右兩溪合于前而隴盡。遂渡其左峽，東過大覺寺蔬園，一里，從息陰后逾中支之脊，從千佛閣前觀街子。街子者，惟臘底集山中，為朝山之節(jié)。昔在石鐘寺前，今移此，以近大覺，為諸寺之中也。由街子東半里過西竺寺，又二里余，入悉檀。具餐后，知沈公莘野乃翁。來叩，尚留待寺間，亟下樓而沈公至，各道傾慕之意。時已暮，寺中具池湯候浴。遂與四長老及沈公就浴池中。池以磚甃，長丈五，闊八尺，湯深四尺，炊從隔壁釜中，竟日乃溫。浴者先從池外，挽水滌體，然后入池，坐水中浸一時，復出池外，擦而滌之，再浸再擦。浸時不一動，恐垢落池中也。余自三里盤浴后，入滇只澡于溫泉，如此番之浴，遇亦罕矣。
譯文
? ? ? 這段文字記錄了徐霞客游歷云南雞足山時的精彩見聞。
? ? ? 【二十七日】。（開頭有缺文）。我看見前方的路漸漸被草木遮蔽，但支脈間隱約有痕跡，可以踩著石頭往上走，于是向北攀登。一路上多次在懸崖絕壁間徒手攀爬，像猿猴一樣上升。走了一里半，只見兩邊的山崖向前突出，全是純凈的巨石支撐云霄，拔地而起。從下往上看，它們像矗立在空中；從上面凌駕其上，又發(fā)現(xiàn)有一條像一線天般的山脊相連，又像瓊瑤臺懸在空中，雙闕并立。山脊后面就是橫亙的大山脊。撥開叢生的草木向上走，發(fā)現(xiàn)一條大道東西向橫在山脊上，這是當年從東邊的雞坪關山向西修到絕頂?shù)穆?；因為往年運磚在絕頂修城，開這條路來通行驢馬。
? ? ? 我于是反方向從東邊走了半里，凌越重重山崖向上。但這地方上面平坦下面凹陷，俯視看不見底，不如點頭峰那樣突兀聳立，可以一覽無余。山脊兩旁都是古木參天，濃蔭蔽日，中間形成通道；有開闊的地方可以俯視山后：東北方又聳立著一圍山，像簸箕一樣向南，這就是所謂的摩尼山，是這座山的余脈結成的；西北方橫拖的支脈，就是所謂的“后趾”，向南聳立而起成為絕頂。所以從南邊的深壑仰望絕頂，它像一面展開的旗幟向西站立；羅漢壁九層的山脊，則像展開的旗幟向東站立；從北脊望去，絕頂像展開的旗幟向南站立，“后趾”的山脊則像展開的旗幟向北站立。這是這一座大山的大致形勢。
? ? ? 至于桃花箐的山脊，又在絕頂西南的峽谷中，向南起為香木坪的山嶺，向東綿延為禾字孔的山脊，與羅漢壁、點頭峰南北對峙成為兩界。這在三距山西南支脈的外圍，是對面的山而不是雞足山了。至于南面的主脈老脊，從香木坪向南走向烏龍壩、羅漢壁、點頭峰，又是它向東伸出的支脈，不是主干了。山后就是羅川的地界，北到南衙，都屬于鄧川州管轄，與賓川縣以這座山脊為界。所以絕頂屬于鄧川，而曹溪、華首門還隸屬于賓川。至于東北的摩尼山，則是北勝州浪滄管轄。這又是以山腳東麓的雞坪山為界的。
? ? ? 從山脊徑直向北眺望，雪山像一根手指豎立在云天之外，若隱若現(xiàn)。這還在麗江境內(nèi)，中間還隔著一個鶴慶府，而雪山東面，金沙江實際上正穿過腋下向南奔流，只是那里逼仄狹窄僅一丈多寬，無法看見。
? ? ? 沿著山脊大道向西走，再降再起，走了五里，有一條路從南邊上來，這是羅漢壁東面旃檀嶺的路。與山脊交叉向西北去的，是沿著“后趾”向北下到鶴慶的路。與山脊交叉向東北下的，是去羅川的路。順著山脊向西的，是去絕頂?shù)穆?。于是再次向上，再曲折向北，又走了二里多到達絕頂下面。北面的山崖上雪痕皚皚，不知道是哪天積下的。又向南走了半里，進入絕頂?shù)哪祥T。門外墜入深壑而下的，是猢猻梯通往銅佛殿的路。從北門出去，登上后山脊轉(zhuǎn)向西南下去，是束身峽通往禮佛臺，從華首門匯合銅佛殿的路。猢猻梯在東南，從山脊上走；束身峽在西北，從溜索中走。這是登頂?shù)膬蓷l險路，而從山脊來的人唯獨沒有這種險。
? ? ? 進門就是迦葉殿，這是舊土主廟的地基。舊迦葉殿在半山腰。丁丑年（1637年），按察使張君認為絕頂不可不供奉迦葉尊者，于是捐資在此修建，并把土主廟移到殿左。殿前的天長閣，是天啟七年（1627年）海鹽人朱按察使所建。后面有觀風臺，也是一座閣，為天啟初年廣東人潘按察使所建，現(xiàn)在改名叫多寶樓。后面還有善雨亭，也是張按察使所建，現(xiàn)在里面供奉著他的塑像。后來西川人倪按察使把它改名為“西腳蘧廬”，語意中含有極大的譏諷。殿亭四周，筑城墻環(huán)繞，又在四面建樓作為門：南門叫云觀，指云南縣以前有彩云的異象；東門叫日觀，取泰山日觀峰的意思；北門叫雪觀，指麗江府的雪山；西門叫海觀，指蒼山洱海所在。張君在萬山絕頂興辦這項巨大的工程，沐王府也揣摩他的意圖，把中和山的銅殿運到了這里。大概是因為中和山在省城東面，而銅是西方的屬性，金能克木，所以去掉那邊的移到這邊。有人造流言來阻止這件事，說雞足山是麗江府的龍脈，麗江土司也姓木，忌諱金克木，將要派兵雞足山，現(xiàn)在已經(jīng)殺了帶頭的僧人了。我在貴州聽到這些，覺得這種說法很荒謬。麗江在北，雞足山在南，只聽說雞足山的龍脈來自麗江，沒聽說麗江的龍脈來自雞足山；姓氏和地域各不相干，哪里有什么相克！到了這里，看見銅殿都堆放在迦葉殿中，只是沒有地方豎立，還在等沐王府來勘測選址，并沒有受阻。只是在一座城內(nèi)，天長閣以后，是河南僧人主持，前面新建的迦葉殿，又是陜西僧人主持，因為張按察使是同鄉(xiāng)的緣故，沐王府也把銅殿交給他，可惜兩派僧人沒有道氣，不免事事不和，這不是山門的福氣。我一進山，就聽說了河南、陜西兩派僧人的名聲，等到抵達絕頂，天色將晚，看見陜西僧人的叔叔在迦葉殿，就把行李安置在那里。他的侄子明空還在羅漢壁的西來寺。從殿側進入天長閣，大概是陜西僧人因為銅殿支撐在迦葉殿后的正門，不想讓人從中間出入。河南僧人住在多寶樓下，留我吃晚飯?？此纳袂楹苁菓崙嵅黄?。我于是在心里都腹誹他們。回到土主廟中，非常寒冷，陜西僧人生火供奉果品，跟我詳細談論他侄子明空以前募化銅殿的事，說現(xiàn)在就在西來寺，可以去看看。我嘴上答應著。
? ? ? 【二十八日】。早晨起來非常冷，趕緊披上衣服到南樓看日出，太陽已經(jīng)明亮地升起來了。早餐后，就在天長閣、善雨亭之間抄錄碑文。手指凍僵了，有兩塊張憲副的碑文最長，唯獨來不及抄錄?；氐藉热~殿吃飯。于是從北門出去，門外的山岡山脊上，有很多賣漿水和煮粉條的人。山脊的西面都是陡峭的懸崖向下覆蓋，難道就是之前所說的舍身崖嗎？向北沿著山脊走了一里，等到折向西下，經(jīng)過一座破舊的樓閣，于是向南下到束身峽。巨石從兩邊迸出，中間密集成坑，路從中間下去。兩邊的山崖逼仄束攏，向下墜落得很陡峭，在峽谷中宛轉(zhuǎn)而下，旁邊沒有余地，這就是所謂的“束身”。向下走了半里，到達一塊小平地，伏虎庵依傍著它，庵門朝南。從庵前走，有很多賣香草的人，這種草生長在山脊上。沿著舍身崖向東南轉(zhuǎn)，是去曹溪、華首門的路。繞過庵向西轉(zhuǎn)，盤旋在絕壁之上，這是禮佛臺、太子過玄關。我先去了禮佛臺。臺東有座亭子，也已經(jīng)半塌，臺矗立在它前面石叢突起的地方，懸在深壑之上。向北眺望，危崖倒插在深壑中，是絕頂北面的盡頭。下面就是桃花箐，只是突兀得無法俯身窺探。東南方的深壑中，放光寺就在那里。西面隔著山塢相對的，是香木坪。這座臺正當絕頂西北角懸絕的地方，凌空虛懸倒映，像浮舟駕在溝壑之上，是整座山的勝景，但亭子已經(jīng)傾塌破敗，讓人不禁感慨。臺的北面，崖壁倒懸，石階路斷絕，而西面山崖俯瞰溝壑的地方，像花萼花瓣向上迸發(fā)，像花朵綻放。遙望過去沒有路，于是架木橫在崖端，像飛虬接翼在層層山巒之上，于是分開花瓣踏入，像進入藥房，中間空透，似合似分。穿過那深邃的窟窿，正對著佛臺下面，是外面的石頭附著在內(nèi)石上形成的，上面連著下面迸裂，兩頭裂透。側身進去，撥開縫隙出來，又登上南臺之上。仍然向東經(jīng)過伏虎庵，沿著巖壁，盤旋在壑頂。仰視矗立的懸崖，恍惚間覺得要掉下來，可誰知道這就是剛才在上面振衣躡履的地方呢。
? ? ? 東南方向傍著懸崖走了一里多，有房屋倚靠懸崖，叫曹溪寺。因為旁邊有一汪水，在矗立的懸崖之下，引流墜入溝壑，是眾多水流的源頭，有點像佛教宗門的法脈。稍往下，路分為兩條：正道向東南沿著懸崖平去；小徑向西下到危坡。我斜視放光寺在西南溝壑，便懷疑這條小徑是對的，向西沿著它走。走了一里多，轉(zhuǎn)向北越過一個山嘴，已經(jīng)繞到了禮佛臺下面，西北邊是桃花箐的路，而東南的溝壑底，終究沒有下去的地方，于是從原路返回。走了二里，出來沿著懸崖的正道，經(jīng)過八功德水，于是崖路更加逼仄，像一條線貼著嵌在絕壁上，仰頭眺望只覺得崇崇隆隆看不見頂，向下看只覺得窅窅冥冥看不清底，像懸掛著一幅萬仞蒼崖圖，而身體點綴其間，分辨不出自己在什么方位。向東走了一里，崖勢向上飛起，高高穹起像屋檐，覆蓋環(huán)繞在下面，像門檻的形狀，內(nèi)壁直立像掩著的門扇，大概那里的石頭參差不齊，都是墜落而沒落完的殘余，這就是所謂的華首門。它高二十丈，上面穹起覆蓋的部分，又不知道有多少，大概就是絕頂觀海門下面的危崖。門下面，倚靠巖壁建了亭子，兩旁建了小磚塔襄助，這就是佛經(jīng)中所說的迦葉尊者受衣入定的地方，等待六十百千歲，以交付給彌勒佛。天臺人王十岳（士性）憲副的詩偈刻在墻壁間，而倪按察使大筆書寫“石狀奇絕”四個字，橫著刻下并涂成紅色。這是效顰嗎？是黥面嗎？在束身峽寫“石狀大奇”，在袈裟石寫“石狀又奇”，在兜率口寫“石狀始奇”。一共四處，各換一個字。山靈有什么罪而要遭受這些呢？
? ? ? 又走了半里，矗立的懸崖向東到了盡頭，石脊下垂，有寺廟倚靠在東邊，這就是銅佛殿，現(xiàn)在門匾上寫著傳燈寺。這里就是絕頂向東突出，由猢猻梯下墜形成的地方，再下去就是迦葉寺，是西南支脈的發(fā)源地。寺門朝東，大路從下面上來，抵達寺前分為兩岔：由北邊的峽谷登上寺后的猢猻梯，是去絕頂前門的路，是我昨天從上面俯瞰的；由寺前沿著懸崖向西轉(zhuǎn)，經(jīng)過華首門，登上束身峽，是去絕頂后門的路，是我這次下來時經(jīng)過的。大概寺北是峽谷，寺西是懸崖，寺后的猢猻梯，由絕頂垂下脊背而下，是懸崖向東的盡頭，也是峽谷向南環(huán)繞的地方。寺北有石峰突兀盤踞在峽谷中，有庵堂倚靠在上面，這就是袈裟石。我起初不知道它是袈裟石，看著它很奇異，于是不進銅佛殿而登上這塊石頭。到了之后，庵里的僧人迎接我坐在石頭上。石紋離披呈現(xiàn)兩疊的痕跡，上面有圓孔。僧人指著石紋說是迦葉的袈裟，指著圓孔說是迦葉卓錫（僧人拄錫杖駐留）的遺跡。即使沒有遺跡，但這地方回崖外繞，墜壑中盤，這塊石頭點綴懸崖俯瞰溝壑，本來就自然奇特。僧人煮米花獻給我，非常滋潤枯腸。我當時想下去放光、圣峰等寺廟，卻又對猢猻梯念念不忘。于是沿著石頭右上方走，半里登上梯子。梯子是天然形成的石階。有疊起的石痕可以容納腳趾，但石痕間石芒參差不齊，落腳很難。向左看梯子下，就是華首門矗立懸崖的上方，向右看就是袈裟石墜入溝壑的一端。那些參差不齊的石頭，華首門是垂直向下的，這梯子是交錯向上的，但質(zhì)地是一樣的。向上走了半里，折了幾次梯子就到了盡頭，仍然從峽谷上去。問路得知離絕頂還很遠，于是返身下梯，由銅佛殿北向東下到峽谷中。走了一里，橫穿峽谷底，有座庵堂在中間，就是所謂的兜率庵，已經(jīng)半塌了。庵后就是絕頂與羅漢壁分出的支脈前突的地方。庵前峽谷又深墜下去，沿著庵橫穿過去，沿著左邊的懸崖向下走半里，崖根有洼地內(nèi)嵌，前面有巨大的樹木流淌樹蔭，并有鶴峋居士的詩碑。前面的峽谷于是深盤，路從上面走，又分為兩條：沿著右邊峽谷向中西南下的，是去迦葉寺、圣峰寺西支的大道；沿著左邊懸崖下向東行的，是去西來寺、碧云寺、羅漢壁的間道。我當時身體隨著西邊的峽谷下行，但一步一回望，未嘗不心神飛向羅漢壁之間。向下走了半里，是仰高亭，在懸空的峽谷中。因為破敗沒有進去。下去后，又走了半里，出了峽谷，是迦葉寺，寺門朝東，中間也很高敞。這是古迦葉殿，近來因為絕頂新建了殿，于是稱這里為寺。進去拜謁尊者。從寺前向南順著岔路下去，路陡峭而寬闊。兩個乞丐用松枝搭成棚子，曲折夾道幾十折，走了一里多到達會燈寺，寺門朝南。進去拜謁后出來，向東下行半里，有岔路向西去的，是去放光寺的路。擔心太陽偏西來不及走，于是不向西而向東走，路平坦而寬闊，走了一里，是圣峰寺。寺門朝東，盤踞在分支之上，前面有巨大的牌坊，后面有高大的樓閣，氣勢非常雄壯開闊；閣中祭祀玉皇大帝，現(xiàn)在都稱之為玉皇閣。從這里向北瞻望，西來寺高綴在層層懸崖之上，屏風般的云霞橫亙在絕壁，飄渺在天際，景色非常奇異。出寺向東順著山隴走，二里，經(jīng)過白云寺。又從它右邊向東走一里半，經(jīng)過慧林庵，左右兩條溪流在前方匯合，山隴到了盡頭。于是渡過左邊的峽谷，向東經(jīng)過大覺寺的蔬園，走了一里，從息陰亭后面翻越中間支脈的山脊，從千佛閣前觀看街子。街子，只有在臘月底才在山中集會，是朝山的節(jié)日。以前在石鐘寺前，現(xiàn)在移到這里，因為靠近大覺寺，是各寺的中心。由街子向東半里經(jīng)過西竺寺，又走了二里多，進入悉檀寺。吃完飯后，知道沈莘野公的父親來了，還在寺間等待，趕緊下樓沈公就到了，各自表達了傾慕之意。當時天已經(jīng)黑了，寺里準備了池水等候洗澡。于是和四長老以及沈公在池中洗澡。池子用磚砌成，長一丈五，寬八尺，熱水深四尺，在隔壁鍋里燒，燒了一整天才溫熱。洗澡的人先在池外，舀水洗滌身體，然后進入池中，坐在水里浸泡一個時辰，再出池外，擦洗身體，再浸泡再擦洗。浸泡時一動不動，怕污垢落入池中。我自從在三里盤洗過澡后，進入云南只在溫泉洗過澡，像這次這樣的洗澡，遇到的機會也很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