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高考季，社會議論總是熱火朝天，今年尤甚。我們小區(qū)七八個大大小小不同功能的微信群，都在同時傳遞并哀嘆一個事實，蘇州高考成績被省內(nèi)其他地市尤其南通吊打，甚至不少鄰居開始打起了南通學區(qū)房的主意。
身為其中一員，內(nèi)心五味雜陳。我，南通人，生于斯長于斯，后在蘇州求學工作并定居?？吹教K州的高考成績，不免凄然。我們擇一城終老，選擇了溫潤如玉的蘇州，拼盡全力在花園式的工業(yè)園區(qū)置業(yè)，還在為自己占據(jù)了一個不錯的學區(qū)房沾沾自喜時，卻得到了這樣的成績。這這這，錢似乎花得有點冤，落差似乎有點大。
但，讓我把娃送回老家，離開父母，只為了高考考個高分，我樂意嗎？
一、與曾經(jīng)的自己和解，我大概花了十四年
我05年高中畢業(yè)，迄今十四年整，孩子3歲。是孩子成長的3年，讓我看到了生命的力量，成長的力量，本我的力量，讓我逐步療愈蛻變，我才有勇氣提筆寫下這段灰暗的歲月。
從05年起，我就拒絕回憶那三年高中時光，高中的人和事，同學的名字，老師的名字，記憶最為模糊，自從跨出高中的大門，從沒有回去過，就算回老家，我也是刻意避開那個地方，高中的同學，除了極個別好友，幾乎沒有聯(lián)系。這是出于人的本能，自我保護。
我自小品學兼優(yōu)，小學、初中，幾乎都是在聚光燈下長大，是老師手心里的寶，是家長們口中別人的孩子。進了高中，憑著自己的實力，考入了兩個強化班之一，當時一個年級大概14個班。學校為了培養(yǎng)這兩個班的天之驕子，特聘了外籍老師，給我們培養(yǎng)語感，給我們配了全科教材的英文版，方便學有余力的學生學習，教師配置更是頂配。初入校園，我總是昂首闊步，無尚榮光。然而，第一次月考就啪啪啪打臉了，自此開始渾渾噩噩、焦躁不堪、黯淡無比、不愿回首的三年時光。這是一個高手如云的斗場，而我一落千丈，從云巔墜入懸崖，爬得太高，摔得太重。
我記得當時的心理寫照，不是這道題為什么錯，該怎么解，我該給自己定個啥樣的復習計劃，讓自己迎頭趕上。而是，完蛋了，好沒臉，我怎么會這么差，我該如何面對曾經(jīng)的同學，如何回去跟爸媽交代。腦子里充斥著這種莫名的擔憂，上課時常無法專注。在一個非常不安全的環(huán)境里學習，我的所有能量不是用來向外探索學業(yè)，而是用來擔憂和對內(nèi)攻擊，最后的結(jié)果可想而知。
高中老師也會觀察到我以及一些同伴的非正常狀態(tài)，但我印象里，從沒有一位老師出面和我做過深入交談，他們只會說：“我們有些同學，專注力太差，晚自習不認真，我一進來就抬頭看。能不能認真一點？” 在學生遭遇學習障礙、切實需要一位智者，帶他們走出焦慮的泥沼時，他們的做法是打擊、強推、警醒，他們只看到了表面的果，卻從沒探及過這背后真正的因。
所以，哪怕是工作之后，我離高考已經(jīng)很遠，看到我的母校大紅喜報從四面八方襲來，我總報以嗤之以鼻、不屑一顧的態(tài)度，唯分數(shù)論，圈著一幫孩子，強壓訓練，訓練出這么多機器，有什么了不起。其實，更多是想躲避，隨之而來的被迫回憶、再揭傷疤的痛感。
三年，最大程度毀掉了我的自信心。在大學里，帶著全宿舍姐妹，挑燈苦讀，熬圖書館，拿獎學金，參加各種能夠證明自己的考證，只是為了去尋找我丟失的自信心，只是為了向別人證明，我真的不差，但內(nèi)心還是極度自卑。整整十四年過去了，如今，我才稍微跳出圈侑，有膽量重視這一切。
二、適應力與安全感，遠比成績更重要
如今再回顧，我把自己當年的失敗，歸結(jié)為四點。
1.適應力太差。適應力，對應的英文是resilience，直譯成中文是彈性的意思。這來源于一個物理概念，就是彈簧或者橡皮筋之類有彈性的東西，被拉緊后回彈復原的能力。而我在高一第一次月考后一蹶不振，就是因為適應力太差。此前一直是班級里數(shù)一數(shù)二，輕輕松松打倒一片同僚，彈簧一直處于較松的狀態(tài)，突然面對高中的勁敵，神經(jīng)一下子被拉緊，面對逆境，再也無法回彈復原。所以，人生多有波折，真不是壞事，你的適應力在緊張、放松、再緊張、再放松的過程中不斷得到鍛煉，就算有再大的風雨，又有什么好怕。經(jīng)歷了高中的這次波瀾，現(xiàn)在的我對世事平和多了，人生沒有什么大不了，都是活一生，看你如何詮釋。
2.安全感缺失。 因為考得較差，自覺無顏見老師、見父母，內(nèi)心充滿了恐懼不安。可是，只有在充滿安全感的環(huán)境下，人才能將自己的全部心力用來探索外界，自主投入學習啊。而我的老師，只看到了我專注力不強，卻忽視了我安全感的缺失這個深層次原因。這是我怨恨的來源，他們不懂學生心理，不懂教育的精髓，卻永遠以分數(shù)論英雄。放眼全社會，唯分數(shù)論的教育價值觀已經(jīng)普世，所以才有身邊的鄰居有把孩子送回南通教育的言論發(fā)出。
3. 社會傳導的獨木橋壓力。 因為知道父母培養(yǎng)不易，因為知道父母對我成績的期待，所以在第一次考試失利后，我才難以回彈，是社會對高考無比期待的壓力，壓迫了我。如今看來，高考算什么，只算一塊敲門磚。也許幫你叩開了985、211的大門，但到了工作崗位上，進取心、解決問題的能力、人際交往的能力，才是決定你是否得力的依據(jù)?？晌覀兩鐣偸莻鲗б环N價值觀，仿佛高考考不好，這孩子就沒救了，于是老師們?yōu)榱艘槐韭蕿榱藰I(yè)績給學生施加壓力，家長們被社會大環(huán)境裹挾著前行，總是盯著孩子的成績，一批又一批考試機器被訓練出來，原本靈動通透的孩子們被壓得喘不上氣，各種跳樓自殺層出不窮。社會應該反思，這種價值觀對嗎，除了制造焦慮還有什么用處？我辦公室的小伙子，我特別欣賞他身上隨遇而安的個性，他口中的同伴們總是活得多姿多彩，有放高利貸的、有賣四六級答案的、有開飯館的、有開廣告公司的、有做微商大發(fā)的，他們唯一的共同點是學習成績都不太好，但這并不妨礙他們?nèi)谌肷鐣?、靠自己的觀察和判斷力去施展在其他領(lǐng)域的才華，并且日子過得都不差。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人生道路千萬條，誰說只有高考獨木橋。
4. 離家的苦。 從初中開始，我就獨自過寄宿生活了，兩個禮拜回家一次。寄宿生活全封閉，不在探視時間，非特殊原因，家長不被鼓勵入校，學校有生活老師，管理作息。表面看來，我的獨立生活能力大大提升，能自己鋪床、張蚊帳，打水、吃飯、收拾個人事務不在話下。然而，我的心卻不自覺與父母疏遠了。這是我結(jié)婚之后，把我和老公的原生家庭放在一起作對比，才發(fā)現(xiàn)的，只覺一身冷汗。上學期間，每天除了課業(yè)和小伙伴的共處，我沒有時間和機會和父母交流我的情況，父母來?？次?，我也覺得無話可說。在高中那段灰暗的光景里，父母無從體察我的情緒，我也沒有合適的機會向他們訴說我的痛苦，我沒有一個可以依靠的人，他們也無從下手不知該如何幫助我。 而反觀我老公的原生家庭，親子關(guān)系非常和諧，三十好幾的人，很多事情還能坐下來尋求父母的見解，從父母這兒獲取支撐和力量源泉。 這就是寄宿生活的代價。我親身經(jīng)歷，我知道過早寄宿的不合理性與殘忍。想想那些在孩子小學、初中就被送出國的娃，真的是心疼。
三、教育的本質(zhì)、學習的本質(zhì)、生而為人的本質(zhì)
去年有篇帖子，傳得很火，是講父母苦口婆心，說，孩子，我是為了你將來能夠快樂，有選擇的權(quán)利，才在現(xiàn)在逼迫你苦心學習。龍應臺也有句名言：孩子，我要求你讀書用功，不是因為我要你跟別人比成績，而是，我希望你將來會擁有選擇的權(quán)利，選擇有意義、有時間的工作，而不是被迫謀生。當你的工作在你心中有意義，你就有成就感。當你的工作給你時間，不剝奪你的生活，你就有尊嚴。成就感和尊嚴，給你快樂。
這些話，聽上去很在理，但是又有哪里不對。這些話基于的前提是，學習是痛苦的。可是學習真的痛苦嗎？我家的小寶貝兩歲多的時候，要用螺絲刀自己拆汽車研究汽車里是什么，要自己拆玩具包裝，探究這個盒子到底是怎么做成的，在浴桶里拿著一個杯子反復舀水看沉沉浮浮，他的學習是那么開心啊。也有大一點的孩子，在自己喜歡的領(lǐng)域，學習街舞的舞步，看汽車車牌車型，探究恐龍種類，研讀航天史，他們的學習是那么開心且專注啊。大學里，為了拿下那個證書，制定計劃循序漸進，為了進入校園社團，苦讀戲劇史，熟背臺詞，這樣每達成一個目標所獲得的幸福感也是無與倫比的。就算是我們成年了，能捧上一本感興趣的書，在躺椅上悠悠讀上一段，接受下心靈的滌蕩，這樣的學習也是快樂無比的。
為什么，學習一定要是痛苦的呢。為什么一定要讓孩子接受痛苦的學習呢？現(xiàn)代社會，對學習的理解太過狹隘了，把學習與人的社會屬性割裂了，才讓人感覺很痛苦。但學習本身就是一件社會性的事，與工作生活并不割裂，無處不在。對，高考論英雄，分數(shù)論英雄，大環(huán)境如此，教育體制如此，我們沒辦法，但我覺得，覺醒的家長至少應該認清本質(zhì)，應該能做些什么，來保護我們的孩子的學習熱情。只要當學習的主體與客體高度統(tǒng)一，孩子內(nèi)心有股驅(qū)動力，主動要學習，要成就感和獲得感，學習的過程怎么可能會是痛苦的呢？
奴隸社會里邊的一個冰山理論，給我啟發(fā)很大。冰山理論，可以看作教育的本質(zhì)、可以遷移到生而為人的本質(zhì)。人，最淺表的能力就是知識和學習技能，所謂“學到老，活到老“，收集知識型的學習，到什么時候都能學，其實高考的那些知識，有什么不是知識收集型的知識。但，生活技能、性格品行、自我認知，才是真正打基礎的，才是人最要的部分，最不易察覺卻最難培養(yǎng)和改觀的部分，也是教育最難的部分。追求知識和技能的過程中，所不斷培養(yǎng)鞏固的專注力、邏輯思維能力、同伴交往能力、協(xié)調(diào)解決能力、目標性計劃性、內(nèi)驅(qū)力甚至是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這些最看不見摸不著、難以用分數(shù)衡量的部分，才是最重要的。這些能力的培養(yǎng)貫穿于日常，每一天每一秒，來源于家長、學校、老師對孩子的交互方式、溝通方式、價值觀傳導。只想說，教育體制改革任重道遠。
結(jié)語: 寫此文的初衷，是想發(fā)泄一下當年的怨氣，駁斥一下南通教育高分背后的殘酷邏輯與不人性不合理。在我對教育的理解里，那以分數(shù)論英雄的教育，不是以人為本的教育，不是全人的教育，不是我所推崇的教育。
但仔細想想，現(xiàn)代社會，哪家學校又不是這樣呢？甚至家長對分數(shù)的膜拜心理，更甚。希望時代變遷，多元化 以人文本的教育，能真正普及滲透。謹以此文，不斷警醒自己，認清本質(zhì)，將教育放置人生長河中去考慮，竭力做好自己，不被社會的焦慮洪流所裹挾。
That’s al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