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習(xí)錄（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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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四】事理之精微

以方問「尊德性」一條。

先生曰：「『道問學(xué)』即所以『尊德性』也?；尬萄宰屿o以『尊德性』誨人，某教人豈不是『道問學(xué)』處多了些子，是分『尊德性』『道問學(xué)』作兩件。且如今講習(xí)討論下許多工夫，無非只是存此心，不失其德性而已；豈有『尊德性』只空空去尊，更不去問學(xué)，問學(xué)只是空空去問學(xué)，更與德性無關(guān)涉？如此，則不知今之所以講習(xí)討論者，更學(xué)何事！」

問「致廣大」二句。

曰：「『盡精微』即所以『致廣大』也，『道中庸』即所以『極高明』也。蓋心之本體自是廣大底，人不能『盡精微』，則便為私欲所蔽，有不勝其小者矣。故能細微曲折，無所不盡，則私意不足以蔽之，自無許多障礙遮隔處，如何廣大不致？」

又問：「精微還是念慮之精微，是事理之精微？」

曰：「念慮之精微，即事理之精微也?！?/h4>

但衡今云：“陽明本節(jié)旨意，蓋欲合德性學(xué)問為一體，以矯當(dāng)時門戶之弊。然立論之間，猶不免微有輕重出入之意。結(jié)習(xí)難除，賢者不免。此門戶之見，終明之時而未泯也?！顟]之精微，即事理之精微?！Z精到。亦致知即格物之又也?！?/h4>

【譯文】

黃以方就《中庸》里的“尊德性”請教于先生。

先生說：“‘道問學(xué)’的目的就是用來‘尊德性’。朱熹說以‘尊德性’來教育人，那我教人豈不是‘道問學(xué)’多了些？這是分‘尊德性’‘道問學(xué)’作兩件事，現(xiàn)在我們在講學(xué)、討論上下了許多工夫，無非只是存此心，不失其德性罷了。哪有‘尊德性’只是憑空去尊，而與問學(xué)無關(guān)？問學(xué)怎么能只是空洞地去問，而與德性再沒有別的什么關(guān)涉呢？如果這樣，不知道我們現(xiàn)在的講習(xí)討論的人，究竟學(xué)的是什么東西.，”

又向先生請教“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兩句話。

先生說：“‘盡精微’的目的就是用來‘致廣大’，‘道中庸’也是‘極高明’的原因。應(yīng)該說心的本體原本就是廣大地，人如果不能‘盡精微’那就一定是被私欲所蒙蔽，在細微之處無法致知。所以，如果能夠在細微曲折的地方都窮盡精微，那么私欲就不足以蒙蔽心體，自然就沒有了許多障礙阻隔，又怎么會不廣大呢？”

又問：“精微是指思慮的精微，還是指事理的精微呢？”

先生說：“思慮的精微也是事理的精微。”

釋疑：

孟子說：“學(xué)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本褪前炎约悍攀У男恼一貋怼＿@也是通過道問學(xué)來尊德性的意思了。

在先生這里，精一尚且能圓融，精是一的功夫，一是精的主意。更何況道問學(xué)與尊德性、致廣大與盡精微。乃至于博文與約禮、格致與誠意。

空談尊德性，把學(xué)問求理丟了；空去學(xué)問天理，把德性丟了；都是支離割裂。

辯論的辯是要明辨，是為了更接近真理，存養(yǎng)得此心明白；不是相互爭勝，各自跑偏，距離越遠。

事精理微，事上磨心，精益求精，天理惟微，倏忽一念，流轉(zhuǎn)復(fù)回，尊德性無非真心，道問學(xué)無非求真，廣大“致”，精微“盡”，文“博”禮“約”，物“格”意“誠”，無非真“行”。心“及”生有，方“所”有心，凡“有”心及，及處在，在處及，無及無所，無“所”無心。

“道問學(xué)”即是學(xué)存此天理，“尊德性”即是存此天理，皆依天理而行，故“道問學(xué)”即所以“尊德性”也。

同理，“盡精微”即所以“致廣大”；“道中庸”即所以“極高明”也。

念慮即事理，“心即理也?！?/p>

德性、廣大、文明皆是就本體而言；問學(xué)、精微、中庸皆是就工夫而言。本體與工夫；知和行，一也。

中庸原文：

故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xué)，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是故居上不驕，為下不倍；國有道，其言足以興；國無道，其默足以容。

（所以，君子應(yīng)當(dāng)尊奉德行，善學(xué)好問，達到寬廣博大的境界同時又深入到細微之處，達到極端的高明同時又遵循中庸之道。溫習(xí)過去所學(xué)習(xí)過的從而獲取新的認識，用樸實厚道的態(tài)度尊崇禮儀。這樣，在上位時不驕傲，在下位時不背棄。國家無道時，他的沉默足以避禍容身。）

精講摘要：

陽明先生說“道問學(xué)”是“尊德性”的功夫，他倆不是兩回事，德性之知必然跟物連在一塊兒，這叫學(xué)，所以問學(xué)更叫尊德性的功夫。

盡精微是精一的功夫，能夠盡了精一了，你就廣大了，盡精微是致廣大的功夫，你能夠精微地克服這些私心雜念，就沒有許多障礙遮隔處，自然就廣大了。心的功夫有多么精微，事理就有多么精微，還是心物一元，而且這精微是廣大無邊的，是無而窮盡的，越精微了越廣大，念慮越精微了人心越廣大，事理越精微了，視野就越廣大。

批注：

①尊德性?！吨杏埂返诙哒略疲骸肮示幼鸬滦远绬枌W(xué)，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

②晦翁。朱子之號。

③子靜。陸象山之字。

④道問學(xué)處多。語見《朱子文集》卷五十四（頁五下)。

⑤）語見朱熹《答項平父》之二：”大抵子思以來，教人之法，惟以尊德性、道問學(xué)兩事為用力之要，今子靜所說，專是尊德性事，而熹平日所論，卻是問學(xué)上多了?！保ā吨熳哟笕の募肪砦迨模?/p>

⑥參見《答徐成之》：“今輿庵之論象山，閂：‘雖其專以尊德性為主，未免墮于禪學(xué)之虛空。而其持守端實，終不失為圣人之徒。若晦庵之一于道問學(xué)，則支離決裂，非復(fù)圣門誠意正心之學(xué)矣。’吾兄之論晦庵，曰：‘雖其專以道問學(xué)為主，未免失于俗學(xué)之支離，而其循序漸進，終不背于《大學(xué)》之訓(xùn)。若象山之一于尊德性，則虛無寂滅，非復(fù)《大學(xué)》格物致知之學(xué)矣。’夫既曰‘尊德性’，則不可謂‘墮于禪學(xué)之虛空’，墮于禪學(xué)之虛空，則不可謂之‘尊德性’矣。既曰‘道問學(xué)’，則不可謂‘失于俗學(xué)之支離’；失于俗學(xué)之支離，則不可謂s道問學(xué)’矣。二者之辨，間不容發(fā)。然則二兄之論，皆未免于意度也?！保ā度珪肪矶?

又參見《答徐成之·二》：“輿庵是象山，而謂其‘專以尊德性為主’。今觀《象山文集》所載，未嘗不教其徒讀書窮理。而自謂理會文字頗與人異者，則其意實欲體之于身，其亟所稱述以誨人者，曰‘居處恭，執(zhí)事敬，與人忠’，曰‘克己復(fù)禮’，曰‘萬物皆備于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曰6學(xué)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曰‘先立乎其大者，而小者不能奪’。是數(shù)言者，孔子、孟軻之言也，烏在其為空虛者乎？獨其易簡覺悟之說，頗為當(dāng)時所疑。然易簡之說，出于《系辭》，覺悟之說，雖有同于釋氏。然釋氏之說，亦自有同于吾，儒，而不害其為異者，惟在于幾微毫忽之間而已。亦何必諱于其同，而遂不敢以言，狃于其異，而遂不以察之乎？是輿庵之是象山，固猶未盡其所以是也。吾兄是晦庵，而謂其‘專以道問學(xué)為事’，然晦庵之言，曰居敬窮理，曰非存心無以致知，曰君子之心，常存敬畏，雖不見聞，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其離于須臾之頃也。是其言雖未盡瑩，亦何嘗不以尊德性為事，而又烏在其為支離者乎？獨其平日汲汲于訓(xùn)解，雖韓文、《楚辭》、《陰符》、《參同》之屬，亦必與之注釋考辯，而論者遂疑其玩物。又其心慮恐學(xué)者之躐等而或失之于妄作，使必先之以格致而無不明，然后有以實之于誠正而無所謬。世之學(xué)者，掛一漏萬，求之愈繁而失之愈遠，至有敝力終身，苦其難而卒無所入，而遂議其支離，不知此乃后世學(xué)者之弊。而當(dāng)時晦庵之自為，則亦豈至是乎？是吾兄之是晦庵，固猶未盡其所以是也。夫二兄之所信而是者，既未盡其所以是，則其所疑而非者，亦豈必盡其所以非乎？”(《全書》卷.一十一)

此條闡述尊德性與道問學(xué)的關(guān)系，比上述=信又進展了一步，代表他后期的思想。參見第294條后注亡4)閭東本所存南逢吉錄一條。

⑦廣大。同注一。

凈心齋筆錄

2023年10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