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1年9月18日晚,盤踞在中國東北境內(nèi)的日本關(guān)東軍,精心策劃并炸毀了南滿鐵路柳條溝一段鐵軌,事后反而誣稱此舉乃中國軍隊所為。并以此為借口,炮轟沈陽北大營的中國駐軍,主動挑起了戰(zhàn)爭。這就是史上有名的“九一八”事變。
“九一八”事變之后,日軍兵鋒所指,所向披靡:一周之內(nèi)占領(lǐng)遼寧、吉林大部地區(qū),百日之內(nèi)占領(lǐng)東北三省全境。從此,在長達14年的時間里,一百三十多萬平方公里的大好河山淪陷敵手,三千萬東北同胞成為了任人宰割的亡國奴。
而日本軍隊之所以如此進展順利,是因為本該奮起抗戰(zhàn)、保家衛(wèi)國的19萬東北軍,竟然一槍未放,就退到了山海關(guān)以內(nèi)。也就是說,面對日軍的侵略,東北軍執(zhí)行了“不抵抗”命令,將東三省拱手相讓了。
而這個“不抵抗”的命令,正是當時身兼全國陸??哲姼笨偹玖?、北平行營主任、東北政務(wù)委員會主席、東北邊防軍司令長官等要職于一身的少帥張學良所下達的。
東北三省如此迅速、徹底地被敵侵占的血淋淋現(xiàn)實,使得當時的張學良立馬成為眾矢之的,被冠以“不抵抗將軍”的惡名,甚至到了“國人皆曰可殺”的地步。
國人尤為氣憤的是,據(jù)說張學良在“九一八”事變當夜,正在北平六國飯店,摟著胡蝶在跳舞!
此說不脛而走,在全國越傳越盛,激怒了一位當時的大腕兒。誰?同盟會元老、詩人、時任廣西大學校長的馬君武。
馬君武一怒之下,寫成《哀沈陽》絕句兩首,發(fā)表在1931年11月20日的上?!稌r事新報》上:
趙四風流朱五狂,翩翩胡蝶正當行。
溫柔鄉(xiāng)是英雄冢,哪管東師入沈陽。
告急軍書夜半來,開場弦管又相催。
沈陽已陷休回顧,更抱阿嬌舞幾回。
馬君武通過這詩,向全國人民明示,張學良本人沉醉于醇酒與美人,忘記了守土之責;同時,他還向全國人民暗示,張學良與趙四、朱五、胡蝶等三個美女關(guān)系曖昧。
趙四,就是趙四小姐,時任張學良的秘書。當然,也是人所共知的張學良的“小三”。
朱五,指的是當時中國營造學社社長朱啟鈐的第五個女兒朱湄筠。
胡蝶,是當年紅得發(fā)紫的電影明星,影壇地位相當于今天的范冰冰、章子怡。她是中國第一部有聲電影《歌女紅牡丹》的女主角,也是中國第一位應(yīng)邀參加國際電影節(jié)、介紹中國電影給全世界的著名電影人。

這三個女人,都是當時聞名全國的美女,也是傳說中都和張學良有一腿的美女。
問題是,詩中有冤情。
主角張學良,冤。張學良的冤情在于,雖然他經(jīng)常摟著美女跳舞,但事變當晚他的確沒有在跳舞。當然,他也沒干什么正經(jīng)事,當時的確沒有坐在辦公室里處理軍機大事。
畢竟,事變發(fā)生在晚上,而晚上并不是上班時間。那么,事變當晚他到底在干什么呢?在看戲,和夫人于鳳至、“小三”趙四小姐在前門外的中和戲院觀看梅蘭芳演唱的《宇宙鋒》。
看戲中途,張學良接到事變發(fā)生的電報,他馬上中斷看戲,趕回辦公室連夜召集相關(guān)人員開會,商討如何處理此事。據(jù)當事人回憶,那一夜,他幾乎沒有睡覺。也算是勤于政事了。
至于在此事的處理過程中,張學良判斷失誤,斷定日本人不會大打而下令東北軍不抵抗,那當然是事實。但要說他在事變當晚,耽于玩樂,不理政事,只知道摟著美女跳舞,那就太冤枉他了。
趙四小姐,也冤。趙四小姐是張學良的“小三”,這不假。事變當晚,趙四小姐也的確是和張學良在一起看戲。
但是,如果非要說是趙四小姐讓張學良沉迷于溫柔鄉(xiāng),而忘記了國仇家恨的話,那實際上就是在指責趙四小姐“紅顏禍水”了。
“紅顏禍水”的說法雖然由來已久,但問題是,紅顏從來就不是禍水,真正的禍水恰恰是喜歡紅顏的男人。“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
所以,趙四小姐也很冤枉。
朱五朱湄筠,更冤。
張學良在晚年口述歷史時,也曾提到馬君武的詩:“我最恨馬君武的那句詩了,就是‘趙四風流朱五狂’。這個朱五是誰呢?朱五就是朱啟鈐的五小姐,她是我秘書朱光沐的太太。他倆結(jié)婚的時候,是我給他們主婚。她小的時候,我就認得她,我同她的姐姐是朋友,僅僅是一般的朋友關(guān)系。她的四姐還嫁給了我的一位副官。這首詩我最恨了,我跟朱五不僅沒有任何關(guān)系,我都沒有跟她開過一句玩笑?!?/p>
可見,朱五朱湄筠和張學良之間,是清白的,沒有不清不楚的曖昧關(guān)系。
不過,朱五朱湄筠本人,對于馬君武此詩,倒是很大度:“有一回在香港的宴會上,馬君武也坐在那里,朱五就拿著個酒杯走了過去,說:‘馬先生,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就是你詩中所寫的那個朱五?。?,我敬你一杯,我謝謝你了,你把我變成名人了!’”
電影明星胡蝶,最冤。因為胡蝶和張學良,在“九一八”事變前后,甚至終生都沒有見過面,更別提摟著跳舞了。
胡蝶這叫躺著中槍。

張學良自然不敢出來辯誣,但躺槍的胡蝶,及其所在的明星影片公司,迅速作出了反應(yīng)。
在馬君武兩首詩刊出的第二天、第三天,即11月21日、22日,明星影片公司連續(xù)兩天在上海最有影響的《申報》,以胡蝶的名義,刊登辟謠聲明。
一篇是《胡蝶辟謠》:“蝶于上月為攝演影劇曾赴北平。抵平之日適逢國難,明星同人乃開會集議,公決抵制日貨,并規(guī)定罰則。禁止男女之演員私自出外游戲及酬酢,所有私人宴會一概予謝絕。留平五十余日,未嘗一涉舞場。不料公畢回申,忽聞海上有數(shù)報登載蝶與張副司令由相與歌舞而過從甚密,且獲巨值之饋贈云云。蝶初以為此種捕風捉影之談不久必然水落石出,無須亟亟分辯。乃日有日本新聞將蝶之小影與張副司令之名字并列報端,更造作饋贈十萬元等等之蜚語。其用意無非欲借男女曖昧之事,不惜犧牲蝶個人之名譽,以遂其誣蔑陷害之毒計?!?/p>
《胡蝶辟謠》最后,胡蝶頗動感情地指出:“蝶亦國民一份子也,雖尚未能以頸血濺仇人,豈能于國難當前之時與負守土之責者相與跳舞耶?‘商女不知亡國恨’,是真狗彘不食矣!嗚呼!暴日欲遂其并吞中國之野心,造謠生事,設(shè)想之奇,造事之巧,目的蓋欲毀張副司令之名譽,冀阻止其回遼反攻。愿我國人悉燭其奸,而毋遂其借刀殺人之計也。”
胡蝶的《辟謠聲明》之后,是另一篇《明星影片公司張石川等啟事》:
“胡女士辟謠之言盡屬實情實事。同人此次赴平攝取《啼笑因緣》《舊時京華》《自由花》等外景部分,為時幾近兩月,每日工作甚忙。不獨胡女士未嘗違反公司罰則而外出,更未嘗得見張副司令之一面。今番赴平之男女職演員同住東四牌樓三條胡同十四號后大院內(nèi),每值攝片,同出同歸,演員中更未嘗有一人獨自出游者。初到及歸前數(shù)日或出購買物件,亦必三五成群,往返與偕,故各人行動無不盡知。同人非全無心肝者,豈能容女演員作此不名譽之行動?尚祈各界勿信謠傳,同人愿以人格為之保證焉。歸自北平之張石川、洪深、董天涯等全體職員及鄭小秋、龔稼農(nóng)、夏佩珍等全體演員同啟?!?/p>
刊登辟謠聲明之后,更有人為胡蝶的躺槍表示同情和義憤,紛紛勸胡蝶與馬君武對簿公堂。但胡蝶出于國難當前,不必為此內(nèi)斗而自尋煩惱,大度地放過了馬君武。
她后來在《胡蝶回憶錄》中寫道:“馬君武這兩首詩是根據(jù)傳聞而寫。據(jù)后來了解,是日本通訊社從中造謠中傷張學良,以引起國人對他的憤慨,轉(zhuǎn)移目標。馬君武激于義憤,一時也未能考證事情的可靠與否,只是將我也牽連進去了?!?/p>
她同時在書中表示,對于某些謠言,“我并不大在乎,如果我對每個傳言都那么認真,我也就無法生存下去了。我和張學良跳舞的事情,鬧了近半個世紀?,F(xiàn)在不都澄清了嗎?”

張學良和胡蝶,不僅在“九一八”事變當晚沒有在一起跳舞,而且因為有了馬君武這兩首詩的陰影,兩人一輩子也沒有見面。

至少有兩次機會,兩人是可以見面的,但均未能見成。
一次是張學良拒絕見面:就在“九一八”事變后,在張學良一次到達上海時,有人提出從中促成他與胡蝶見上一面。好歹罵名也背了,總得符合“翩翩胡蝶正當行”的詩意不是?不想張學良這個花花公子,此次倒還頭腦清醒,他拒絕說:“如果這樣,謠言豈不得到證實?”于是,兩人這次沒見成。
另一次是胡蝶拒絕見面:1964年,胡蝶應(yīng)邀赴臺灣,參加第11屆亞洲電影展。此時也有人問胡蝶是否愿意見一見也在臺灣的張學良,胡蝶同樣拒絕說:“專程拜訪就不必了,既未相識就不必相識了。”于是,兩人這次又沒見成。
從此,張學良和胡蝶就失之交臂,終生未能見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