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那天沒下雪。春城很少下雪，他搬來這幾年，只見過一次。薄薄一層，太陽出來就化了。今年的小雪是陰天，天灰灰的，云低，但沒下雨。風(fēng)不大，干，冷，吹在臉上繃繃的。陸沉出門買菜的時候戴了一條圍巾，灰色的，羊毛的，去年老趙寄來的。老趙說南方用不上，你那邊冷，給你戴。他戴了一冬天，今年又拿出來。圍巾有樟腦丸的味道，曬了一天散了。

菜市場人少了。天一冷，人不愛出門。賣菜的大媽穿著棉襖，縮在攤子后面，手插在袖筒里?？吹疥懗?，喊他：“小陸，今天有大蘿卜，冬天吃蘿卜好?！彼I了兩根蘿卜，一把蒜苗，一塊豆腐。大媽多抓了一把蔥塞進(jìn)袋子里，蔥葉子凍蔫了，軟塌塌的，回去泡泡水還能用。他付了錢，把袋子掛在手腕上，手插在口袋里，往回走。圍巾在風(fēng)里飄，他用手按住。

走到花壇邊上看了一眼，梔子花的葉子黃了幾片，還沒落，掛在枝頭，卷著。那棵新發(fā)的小苗長高了不少，到小腿了，葉子還綠著，嫩嫩的，跟旁邊老枝的枯黃對比明顯。它不怕冷，也許今年冬天能熬過去。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土，硬的，凍了，沒澆水，澆了會結(jié)冰。

下午，方晴發(fā)來一張照片。巢穴的走廊，灰色金屬墻，淡藍(lán)色燈帶，有的滅了，有的還亮著，一截一截的。方晴站在走廊中間，穿著厚外套，圍巾裹到下巴。她的影子被燈帶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根細(xì)長的針。配字：“小雪了。她說她那邊也冷了。她穿外套了。不是我的，是第一個陸沉的。太大了，袖子卷了三道?！标懗练糯笳掌?，看她的袖子。確實(shí)卷了好幾道，堆在手腕上，露出一截白。她在南方的院子里，穿著第一個陸沉的外套，大了，像小孩穿大人的衣服。他看著那截白手腕，想著她伸出手接露水的樣子。涼嗎？應(yīng)該涼。但她沒說。

安巖發(fā)來一段文字，不是語音?！袄馅w今天說，他夢到陸安了。夢到他坐在樹下喝茶，問他桂花開了沒有。他說開了。陸安說，開了就好。然后就走了。老趙醒的時候，枕頭濕了。”陸沉看著那行字，枕頭濕了。老趙沒哭，他說是夢。夢到陸安了。陸安在樹里，樹在山坡上。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條伸向天空。他在樹底下坐著，等花開?；ㄩ_過了，等明年。明年還會開，他還坐在那里，也許在夢里，也許不在。那根線一直牽著他，陸安牽著老趙，老趙牽著他，他牽著她，她牽著陸安。線不會斷。

傍晚，胚體的信來了。信封上貼著一張郵票，郵票是一朵雪花，六角形，藍(lán)色的。信紙是米色的，邊緣毛毛的，像是從本子上撕下來的。她寫：“小雪了。你那邊冷嗎？我這邊冷了。穿外套了。第一個陸沉的外套，太大了。我卷了三道，還是大。他說明年給我買新的。我說不用，這件好。有他的味道?！标懗翜惤偶埪劻艘幌?，紙的味道，墨的味道，沒有別的。但他知道她說的味道是什么。是舊衣服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一個人的味道。他回了一封信：“冷了。穿毛衣了?；疑羌阋娺^。圍巾是老趙寄的，去年寄的。今年還在戴。你穿他的外套，我戴他的圍巾。我們都用他的東西，他一個人在南邊?！彼谛诺淖詈髮懙溃骸靶⊙]下雪。不知道今年會不會下。下了我告訴你。你那邊應(yīng)該不會下，你那邊暖。”

夜里，他躺在床上。風(fēng)停了，窗戶外很安靜。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里擠進(jìn)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方塊。他看著那個方塊，方塊看著它。那根線輕輕地扯了一下。他在心里說：小雪了，沒下雪。你那邊冷嗎？穿外套了。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