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天，方晴打了一個電話。不是發(fā)短信，是打電話。陸沉正在修圖，一張咖啡館的室內(nèi)照片，光線調(diào)了好幾次都不滿意。手機(jī)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方晴兩個字在跳。他放下鼠標(biāo)，接了。

“胚體讓我問你，桂花樹開花了沒有?！狈角绲穆曇舯纫郧拜p了一些，不是輕了，是遠(yuǎn)了。電話那頭有蟲叫，夏天的蟲，吱吱的，很密，像一層紗蒙在話筒上。還能聽到風(fēng)聲，輕輕的，偶爾吹過話筒，呼呼的。

“沒有。桂花要秋天開?！标懗量吭谝伪成希粗巴?。天很藍(lán)，云很白，一動不動，像貼上去的。

方晴沉默了一下?！八f她知道。她說她就是想問?！北尘耙衾锏谝粋€陸沉在咳嗽，不重，干咳幾聲，像是嗓子不舒服。方晴的聲音遠(yuǎn)了，好像在跟旁邊的人說話?！八f她什么都知道。你還是回她一句?！比缓笥纸耍澳懵牭搅?？”

“聽到了?！?/p>

陸沉沒說話，聽著那邊的蟲叫和風(fēng)聲。過了一小會兒，方晴又說：“她說她夢到你了。夢到你站在樹下，樹很大，你很小。她喊你，你沒聽到。”

陸沉握著手機(jī)，換了一下姿勢，把腳從茶幾上放下來，坐直了?！笆裁礃?？”他問。

“那棵系紅繩的。”

陸沉沒有接話。他想起那棵樹，山坡上的，樹干很粗，一個人抱不住。樹皮裂成一塊一塊的，像干裂的土地，縫里長著青苔。紅繩系在枝丫上，褪色了，起毛了，風(fēng)一吹飄一飄的。他在樹下站了很久，抬頭看，紅繩被太陽曬得發(fā)白，幾乎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他知道它是紅的。他系的。

“她說你在樹下面站了很久，然后走了。她喊你，你沒回頭?！狈角缤Ａ艘幌?，電話那頭傳來瓷器輕輕碰撞的聲音?！八趬衾锟蘖恕！?/p>

陸沉閉上眼睛。他看到了那個畫面。胚體躺在床上，白色的枕頭，濕了一片。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沒有。第一個陸沉在旁邊，問她怎么了。她說沒什么。她不說。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沒動。

“她還說了什么？”陸沉問。

“她說她想你?！?/p>

方晴說完這四個字，電話兩頭都安靜了。蟲叫還在繼續(xù)，吱吱的，密密的，像夏天的夜晚。風(fēng)大了，吹得話筒呼呼響。過了一陣，方晴又說：“她不會說太多話。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想了很久的。她說她想你，是想了很多天的。”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很輕的摩擦聲，也許是方晴在用手擦桌子，也許是用手指繞著杯口。陸沉沒有問，也沒有回答。他睜開眼睛，窗外的云動了，慢慢地往東移，形狀像一片葉子，邊緣薄薄的，透出后面的藍(lán)。

“我秋天去。”陸沉說。

“她聽到了。”方晴掛了。沒有說再見。她的電話總是這樣。

陸沉把手機(jī)放在茶幾上，坐在沙發(fā)上。窗外的陽光很亮，落在地板上，一小塊，刺眼的亮?；覊m在光里飄，細(xì)細(xì)的，慢悠悠的，像在水里游。他看著那些灰塵，看了很久。然后站起來，去陽臺看了一眼桂花樹。

樹高了，到他的腰了。葉子密了，綠得發(fā)黑，一片疊著一片，風(fēng)都吹不透。枝丫上有一個小小的凸起，不是花苞，是芽點(diǎn)，嫩綠色的，尖尖的，頂著一個細(xì)小的絨毛。也許是葉芽，也許是花芽。他不知道。他等。秋天就知道了。他伸手摸了摸那個凸起，硬硬的，扎手。他縮回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又伸出去輕輕碰了碰。那個小小的凸起，里面包著什么呢？也許是一片葉子，也許是一朵花，也許什么都不是。它就那樣了。但他覺得它會的。

他給胚體發(fā)了一條消息。不是短信，他不知道她有沒有手機(jī)。他發(fā)給方晴：“告訴她，桂花開了我就去。一定去。不是有空去，是一定去?！?/p>

方晴沒有回。也許她已經(jīng)知道了。也許她在念給胚體聽。胚體聽到了會笑嗎？她的笑很輕，像風(fēng)吹過樹葉，沙沙的，不仔細(xì)聽聽不到。他聽過一次。是在電話里，她笑了一聲。他說了什么？不記得了。她笑了。他記住了。

七月中旬，老趙寄了一箱荔枝。箱子不大，泡沫的，外面纏著黃色膠帶，膠帶上有快遞公司的名字。里面放了冰袋，兩個，已經(jīng)化了，水滲出來，箱子濕了一片，泡沫箱軟塌塌的。他拆開，荔枝是紅的，殼上帶刺，新鮮，刺尖扎手。葉子還是綠的，沒有蔫。他剝了一顆，殼脆了，裂開，露出里面的肉。肉白，透明，像凝住的油脂。咬一口，甜，汁水多，順著嘴角流下來，他用拇指擦了。荔枝核小，像一顆褐色的珠子，滑溜溜的，在掌心滾了一下。他把核洗干凈，晾在窗臺上，跟芒果核、橙子核擠在一起。芒果核是扁扁的，橙子核鼓鼓的。荔枝核最小，躲在它們后面，看不到了。也許有一天會發(fā)芽，長成樹。但他知道荔枝要南方才長得好，春城太冷了。他還是留著了。萬一呢。

他給老趙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老趙才接，聲音迷糊的，剛睡醒。

“荔枝收到了。甜?！?/p>

“那就好。安巖挑的，他說要挑刺硬的，硬的才新鮮。我也不懂，他懂。”老趙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楚了一些?！澳隳沁厽岵粺?？這邊熱死了，三十好幾度，離了空調(diào)沒法活。”

“還好，晚上涼快。”

“春城就是好。不冷不熱的?！崩馅w咕噥了幾句。然后有人喊他，好像是安巖。老趙應(yīng)了一聲，跟陸沉說：“安巖叫你注意身體，別瘦了?！比缓髵炝?。

陸沉把剩下的荔枝一粒一粒地剝著吃掉。他吃得很慢，剝開殼，把肉放進(jìn)嘴里，嚼兩下，咽下去，再把核吐在手心里。手掌上堆了一小堆核，濕漉漉的。他吃了大半，剩的放冰箱。冰箱里還有芒果，還有橙子，還有干貝。他把冰箱門開著，冷氣冒出來，涼颼颼的，撲在臉上。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關(guān)上了。

七月下旬，他收到了一張明信片。不是老趙寄的，是安巖的筆跡。明信片正面是一艘漁船，停在碼頭，纜繩系在木樁上，繞了好幾圈，打了個結(jié)。船身上漆著藍(lán)色的編號，“閩某漁”，后面的數(shù)字模糊了，看不清。船頭堆著漁網(wǎng)，網(wǎng)眼很大，網(wǎng)繩上掛著幾片干枯的海草。背面寫著一段話，字很小，擠在一起，筆畫有點(diǎn)歪：“老趙說，等秋天桂花開了，他也要去看。他說他沒看過桂花，不知道秋天是什么味道的。我說秋天是甜的。他說你怎么知道。我說陸沉說的?！?/p>

陸沉看著那行字，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海邊的秋天是什么味道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春城的秋天是什么味道的——桂花香。很濃，甜絲絲的，飄滿整條街。去年他聞到過，在去菜市場的路上，整條街都是香的，走到哪里都跟著。今年他不用去菜市場聞了，他陽臺上就有一棵。

他把明信片貼在冰箱門上，用那塊心形磁鐵壓住。磁鐵的紅漆掉了幾塊，露出下面的黑色，生銹了。邊緣的鐵皮翹起來了，快要脫落似的，但一直沒有掉下來。旁邊壓著老趙寄的明信片，那片海，藍(lán)的。兩張并排，一張海，一張船。南方的氣味被鎖在明信片里，薄的，硬的，聞不到咸味只有紙的干燥。

七月的最后一天，方晴發(fā)來一張照片。院子里的茶樹開花了。不是含苞待放的那種，是真的開了，花瓣完全展開了。白色的，很小，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花瓣薄薄的，透著光，在陽光下幾乎透明。花蕊是黃色的，細(xì)小的，一根一根的，頂著花粉。樹很矮，才到第一個陸沉的腰。它開花了。胚體站在茶樹旁邊，手放在樹枝上，低著頭，像是在聞，又像是在跟它說話。她的頭發(fā)披著，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第一個陸沉坐在桌邊，端著茶杯，看著她。他的頭發(fā)幾乎全白了，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杯茶，白色的陶瓷杯，缺了一個口。那是陸安的杯子。方晴把它放在那里，讓它也能看到茶樹。杯里的茶冒著白氣，很淡，在陽光下幾乎看不到杯口的那一小縷蒸汽。

陸沉把照片放大，看茶樹的花?；ò晷⌒〉?，五瓣，排列得很整齊，像是有人用筆畫上去的?；ㄈ锏狞S色很淡，像是被水洗過。他一張一張地看，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看完最后一張，他把照片存了下來。

他拿起手機(jī)，給方晴發(fā)了幾個字：“替我跟她說，花很好看。替我跟她再說一句，桂花也快了。”

方晴回了：“她笑了一下。”

陸沉盯著那行字。他聽到了那個笑聲。很輕，像風(fēng)吹過樹葉，沙沙的。他聽過一次。他記住了。他把手機(jī)放在茶幾上，走到陽臺上。陽臺上沒有燈，路燈的光從樓下照上來，黃黃的，照在桂花樹上。葉子綠得發(fā)黑，枝丫上那個凸起，他用手機(jī)照了照。還在。比昨天大了一點(diǎn)點(diǎn)，圓了一點(diǎn)點(diǎn)。顏色從嫩綠變成了淡綠，透出一點(diǎn)點(diǎn)白。是花苞。不是葉芽。他關(guān)掉手電筒，站起來。

回到屋里，他給胚體發(fā)了一條消息。不是通過方晴，是他自己寫的，發(fā)到方晴的手機(jī)上，但開頭寫著“給胚體”。他打了幾個字，刪了，又打了，又刪了。寫了很久，最后只留了一句話：“桂花要開了。我快來了?！?/p>

他發(fā)了出去。想了想，又補(bǔ)了一條：“不是快來了。是快了?？炝司褪且呀?jīng)在路上了?！?/p>

方晴沒有回。但他知道她收到了。她會念給胚體聽。胚體坐在院子里，茶樹旁邊，聽著。也許她會抬頭看天，天上有云。她會想起陸沉說過的“云是軟的”。她會伸出手，朝著天空，摸不到。但她知道他快了?？炝司褪且呀?jīng)在路上了。

他關(guān)了客廳的燈，只留廚房門口那盞小夜燈。橘黃色的光在墻上畫出一個圈，圈里有飛蟲的影子，小小的，在燈管周圍繞著，嗡嗡的。桂花樹在陽臺上的影子投在窗簾上，細(xì)細(xì)的，像一個人站在那里。他站在那里看著窗簾上的影子，過了一會兒才躺到床上。

閉上眼睛。

那根線在。從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南方，牽到他這里。不是疼，是存在。隔著半個月亮，隔著一整個秋天，那根線還在。它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