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明媚的天氣,心情也跟著清亮起來,春風拂上了眉梢。路邊的桃花開了,粉粉的,一樹一樹的。
讓生活,也沾點春的顏色。
午后,公公開著旋耕機在門口耕苗田,突突聲傳得老遠。旋耕機過去,褐色的泥土翻成一行一行的。
趁著這幾天天氣好,還要把下秧的蓋子土篩了。去年閏了月,開春早,按往年正月一過就該播玉米了。今年遲了些,也好,我是巴不得日子慢些,再慢些。
走在田埂上,婆婆納開了一地。小小的藍花,碎碎的,像是誰把天邊的顏色撒了下來。
澤漆的綠是另一種。已經長開了,一叢一叢的,葉子上還有露水。像春天的新綠剛醒過來,帶著夢里的水汽。
小時候聽大人說,這草有毒。我們看見它,就繞著走。
也有人叫它五朵云、貓耳朵。它們簇擁在一起,探聽春天的腳步。
堰埂尾,公公把那片長毛竹的地開出來了。這是路邊,從前長草。前年開了荒,就種芝麻、花生。
婆婆說,這里以前是荒坡,旁邊一洼水澤。后來用挖掘機清了底,做了魚苗池。
以前和G同志剛認識時,來過這里。那時候還是荒坡,如今是一池水了。
清風吹過池水,起了波紋。她看了很久。
認不出哪里是自己種過的地了。
鄰家,八十幾歲的老人在田里坐著板凳鏟草。八十幾歲的人還在干活,在鄉(xiāng)下很常見。他們都是干到干不動了,就不干了。
她的兒子、孫子回來拿她種的糧食吃。
“老巴子,咧玩噻,天天搞事?!逼牌糯舐暫啊?/p>
“咧么遠,楊婆肯定是聽不見?!蔽艺f。
是滴,打雷都聽不見哈。
她低著頭,一下一下地鏟,也不看人。
走到鄰家田埂上,婆婆正揮著鐮刀,茅草倒下一蓬。
大路上的車比往常多,呼嘯而過。有拉魚苗子的,放蓮蓬的車子??斓角迕髁耍腥嗽诓迩迕骰?。
傻丫頭從前方慢慢走來。頭發(fā)亂糟糟的,啊啊地比畫著,也不知要說什么。沒人聽懂,她還是說。
她說著,天聽著。
以前她婆婆在世時,常帶她來我們家玩,她和我們很熟。我們家有塊地在她屋后。那年春播,花生苗剛長出來,傻丫頭扛著鋤頭,把苗子當雜草全薅掉了。她是傻子,不是故意的,沒人跟她計較。后來再看見她,就跟她說,莫薅了。
婆婆把釘耙橫在茅草上,潼寶舉起手機拍照。拍完,她把手機揣進荷包,扭過頭對潼寶說:“潼,你把釘耙扛著。”
去年冬天婆婆在三角田砍了一堆雜木,干了。今天要去田邊燒火,有點風。
“你們走前頭,莫戳著了?!蔽铱钢鴹铊荆咴诤竺?。
走到地頭,稻田還是秋收后的樣子,長滿野菜。
雜木刺條堆在田埂上,亂七八糟的,還不太干。我們把枝子一根根順好,婆婆用打火機點著茅草引火?;鹈缦仁且恍〈?,然后呼地躥起來,噼啪響,煙往東飄。
潼寶站得遠遠的。婆婆拿楊杈撥著火,讓底下也燒透。
火越燒越旺,熱氣撲到臉上。
灰燼飄起來,落到頭發(fā)上,落到田埂那邊的油菜花上。村人的遲油菜花開得正盛,黃得晃眼,灰落在上面,像給春天蒙了一層薄紗。
婆婆說,現(xiàn)在不缺柴了。以前砍柴要跑很遠的地方,村里的大嘴叉子老王為砍田埂邊的柴,和人吵過架。
我們住在鄉(xiāng)下,天天燒柴禾灶。棉梗、稻草、松毛,有什么燒什么,廚房熏得烏漆麻黑的。
這些草木,春天發(fā)芽,夏天長葉,秋天枯了,現(xiàn)在堆在這里燒。一年一年,一秋一秋。
看著火,聽著它燒。噼里啪啦的聲音里,根連著藤子,在一場風里化成灰。
風還吹著。火往東,煙也往東。
太陽也大,火也旺,烤得人前胸后背都是熱的。婆婆臉上烤得紅紅的。她掀起后背的衣服說:“紅阿子,把熱寶寶給撕下來?!?/p>
我的天吶,這么熱,還粘熱寶寶。熱寶寶已移動了位置。我把衣服扯了扯,它掉下來了。
坐在地上,有一句沒一句地講著,顛來倒去,都是舊時光。
火勢漸漸小了,細枝子燒完了,粗的還剩一頭。面前那堆火快滅了,我趕緊起身,把旁邊的枯藤和雜木枝壓上去。雜木有點濕,火煙一下濃烈起來。底下的火一點點烘上去,雜木很快也著了。
太陽偏西了。潼寶不知什么時候回去了,墳頭那邊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噼啪響幾下,又停了。
斑鳩在樹枝上叫,咕咕——咕,咕咕——咕。一聲接一聲,像在喊什么。
我又去燒田埂邊的茅草。茅草有些潮,撿了爛塑料,把它引燃。
田埂上的火,燒著燒著,把春天也燒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