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甲嶺

九甲嶺是陽明山南面群山中的一座小嶺，在清水橋和平田之間。嶺腳形狀像張開的鯨魚嘴一樣支開，下頜（北面）依山崖而建的何家院子，上顎（南面）是房子已經(jīng)建在山坡上了段家院子。山的背后這一頭，西邊嶺腳是小段家，幾戶人家板栗葉子一樣簇在一起，無聲無息，自自然然的隱在嶺腳的茅草、竹木的青色中，春夏秋冬，不知?dú)q月長。東邊是東干腳，在山崖下像一只碗，盛著東干腳的幾十口人家和縷縷煙火。

九甲嶺是一個長坡，從永連公路邊的坡尾自西向東逐步上揚(yáng)，從段家?guī)X、闕家?guī)X，到達(dá)最高處九甲嶺，像用淡墨劃了一條斷斷續(xù)續(xù)的線，那些斷續(xù)，是巖石，或是樅樹。九甲嶺是座石頭嶺，石頭質(zhì)地與附近相鄰的界跡嶺截然不同，這邊的石頭是青石頭，并且分層，一層一層，相疊相擁，當(dāng)?shù)厝朔Q大理石。一邊是灰白的石頭，舔一下舌頭上有淡淡的澀味。九甲嶺最高，山上有一條灰色痕跡的山道，像東干腳長出了一根辮子，自下而上，左彎右彎直上，又左彎右彎，到山腰上層層相連的臺階，臺階間有空隙，左奔右突，可以上到山頂。山頂是一排大大小小的石頭，最大的一塊石頭像船。很早以前，村里的人就把山脖子上一層一層扁擔(dān)寬的臺階開成了荒土，利用了起來。

三歲的時候，爺爺去世，棺材埋在界跡嶺山腰的平地里。我跟隨父親上過山，山路是在山上種地的人，砍柴的人，放牛的人，和牛一起走出來的小路。父親拽著我，到了坡險彎急處，一骨碌跪下來，用行動懇請?zhí)Ч椎摹敖饎偂倍喑鲆话蚜ΑＩ窖嫌袎K大平地，毫不例外的墾做了荒土，種花生，或紅薯。爺爺?shù)膲災(zāi)咕驮谏降乩锏倪呥吷?，在山下是望不到的。“金剛”放下棺材后，我穿著孝服，還在棺材上爬上爬下。爬不動了，還趴在棺材蓋上，完全沒有意識到跟爺爺已經(jīng)永別了。小孩子眼里沒有生死。小時候真是好。六歲多，上學(xué)前夕，我還跟著父親上過一次九甲嶺。上山的時候，我氣喘吁吁，父親一邊在荒土里幫我找“雞腿”——一種地里長出來的甘甜的零嘴兒，一邊跟我說，這九甲嶺原來九甲人的，我們東干腳的是十甲人。后來我們搬出了平田院子，平田院子才把九甲嶺分給東干腳做家山。東干腳的人有了天大的好事，或者實(shí)現(xiàn)了不能實(shí)現(xiàn)的愿望，出乎意料，得意外之喜，有人就慫恿爬上九甲嶺上去笑，分享給四面八方的人家。蓋因九甲嶺最高，站得高，才傳的遠(yuǎn)。我出生以來，沒見過有人上九甲嶺歡欣鼓舞?！芭郎暇偶讕X笑”，完全是不能實(shí)現(xiàn)的愿望，不是爬不上，而是農(nóng)村里沒有那么好的運(yùn)氣實(shí)現(xiàn)大愿望。嶺上的土披在一階一階的石板上，是巖縫里生成的黑土，種上紅薯長勢很好，卻不能用力掏土，不然一鋤頭直落，直接磕在下面的石板上，那聲音從手掌傳到耳朵，仿佛是牙齒咬到了一塊石頭，胳膊麻，腦殼懵。父親一階一階整理薯藤。我看著右手山腰，那里有我爺爺?shù)膲災(zāi)?，幾塊亂石，一堆荒草，悄無聲息?？戳艘粫睦锖ε缕饋?，提著鋤頭挖石頭縫里的“骨碎補(bǔ)”。十幾鋤頭，才挖下指頭大小的一塊披著棕黃色絨毛的“骨碎補(bǔ)”。父親在頭上的臺階上上上下下，發(fā)出的聲音就像水牛穿過蘆葦叢一樣悅耳。到太陽當(dāng)頂，父親從石山縫里貓出身子，扶著巖石下來，收拾地上衣服，問我，你看到你外婆家沒有？我抬頭，離嶺頂還遠(yuǎn)著呢，山下陽光遍地，地上的村莊像是刻鏤出來的一樣清晰明媚，卻看不到外婆的院子。父親說，你看斜對面的那座大山，長滿樅樹的那座，你外婆的院子就在大山下面。那大山披了一層厚厚的陽光，蒙蒙的，只有一個灰色的輪廓，我仍是記下了，外婆住在長樅樹的大山下。后來一個人去外婆家，就以那座大山為指引，在山的牽引下，路自然就出來了。

我上九甲嶺，最高的地方，就是跟父親上去，在山腰盤紅薯藤。

放牛的時候，牛上九甲嶺是不用人跟腳的。在嶺下，往山上一望，把山上掛著的那些石頭數(shù)一數(shù)，移動的就是牛。山脖子上巖石與巖石之間的路太窄，牛不會上到山脖子上的荒土里吃草。它四個蹄子也上不去。即使上去了，也很難找到路下來。只能在那一層臺階上反復(fù)轉(zhuǎn)悠，甚至抬頭看山下，找?guī)椭?。這個時候，更不用管它，一個時辰不行，就兩個時辰，它總會找到適合的路下來。大家不搭伙上山放牛的時候，界跡嶺下山脖子上的土地種上了山蒼子，九甲嶺太陡，上下不易，荒廢了，長了一層紅蔸巴草。那個時候，村里人不知道山蒼子可以做調(diào)料，只知道能榨油，榨房還安在水上，工序繁瑣，所得不多，又恰逢天旱，山蒼子不耐旱，枯死不少。生產(chǎn)隊覺得無利可圖，又響應(yīng)號召改種油茶樹。九甲嶺太陡，土雖好，上下不易，終是荒廢了。

除了九甲嶺，我還上過大嶺。

東干腳東邊八里地遠(yuǎn)有一座大嶺，平時充作東干腳的氣象臺。嶺上干凈，無云無霧，大晴天，十天半月不擔(dān)心天變。嶺上集云，趕緊行動，還在路上，天空已經(jīng)電閃雷鳴了。十三四歲的時候，我們一幫小小少年跟著村里的專業(yè)打柴人九哥，早上出發(fā)，過河流，走田埂路，走莊稼地，過了三個村子，又走山腳的田埂路，過山下渠道上山——上山的泥板路邊的溝槽里，居然霍洛霍洛有水下來，感覺神奇的不得了，用水掏來喝。九哥說這個水是生水，喝不得，喝下去走幾步，肚子一響就一褲子屎。那水清澈凜冽，止渴正好，捧在手里，卻不敢喝。進(jìn)了山，路跡隱沒，杉樹層層，密密麻麻，林濤轟轟，一下子就把我們淹了。我跟著堂哥，朝著大嶺走，九哥說大嶺上有火燒木，雷打的，遍地都是，撿回去，直接可以進(jìn)灶膛。我和堂哥順著守林人走的小路，一路上，不是臉被杉樹刺刮了，就是手被杉樹刺刺了。疼，還不敢大聲喊。茫茫林海，只有我和堂哥，像大海里的兩只虱子一樣渺小。那些伙伴，九哥，隱入山林，都像螞蟻一樣消失了。汗從額頭上流，從背上流，從胸口上流，腰上的皮帶濕漉漉的，手掌心也是濕漉漉的。走出杉樹林，走進(jìn)大嶺的雜木林，路不再是黃泥路，路面有了一粒一粒光滑的黑色砂石。興奮起來，上到嶺頂，以為撿兩抱火燒柴就可以回家了。堂哥舉了釬擔(dān)往上沖，自以為勝利了。上到嶺頂，一塊大平臺，砂礫遍地，一毛不生，空空蕩蕩的。踩上去，走一步，就霍洛霍洛一陣響?？此闹?，都是拇指大的雜木，青嬌嬌的，哪有一根干透了的火燒柴？我四處望，一眼看到了三四里外的朱家山和遠(yuǎn)一點(diǎn)的田野?？聪驏|干腳，什么也看不見，只有九甲嶺橫在天底下，要多遠(yuǎn)有多遠(yuǎn)。心里發(fā)怵，一扭頭，堂哥也不見了，不知道他去哪找火燒柴了。叫了幾聲，就向往青草里呲尿一樣，沒有一絲回應(yīng)。我一個人，慌了，根本沒有心思撿什么火燒柴了?？戳藥状尉偶讕X，定了方向，吸取了一點(diǎn)家的能量，趕緊按原路下山，走出這片林子，先到山腳下等他們。在茫茫的林海里，一個人什么也不敢想，只管喘氣走路，下得山來，才發(fā)現(xiàn)兩個腿肚子在發(fā)脹打晃。

年前下雪，一片白皚皚，封山封地，真叔、茶叔閑得無事，便到我家，攛掇我父親上山撿野雞，撿野兔子。

一聽到說撿，就知道不靠譜。

但呆在家里沒事做，還要燒柴烤火，去山上轉(zhuǎn)一轉(zhuǎn)，還能活動筋骨。父親便穿上了水鞋，拿了一根棍子，準(zhǔn)備和他們一起到山上轉(zhuǎn)轉(zhuǎn)，打發(fā)時間。我跟著父親換了水鞋，跳起來跺了幾腳，才感到腳和鞋合適了。跟著他們，先往界跡嶺走。界跡嶺頂上，有一片石林，其中一塊巖石下有水。大雪封山，野東西或者到那巖石下面喝水，說不定耗子撞上死貓，能遇上野東西也不一定。我們沿著砍柴的路上了界跡嶺。我是第一次才知道，這嶺頂上有一片黑黢黢的石林，而且還有水。父親一邊走，一邊囑咐我小心，滑倒磕在石頭上，這個年就不好過了。我便一步一步，踩得鞋下噗噗作響。雪里的石頭凍得像老人臉一樣蕭條冷縮，石頭邊的茅草枝枝僵硬，和箭一樣堅挺。哈著白氣，左攀右援地上了分界線的陡坡，頭上便是石林，一個一個像秦俑一樣站立，兩個一起，三個一堆，連成一片，披了雪，或被雪水濡濕，黑得更為深沉。石林之間的空地，被何家院子的人墾成了荒地，種烤煙，周邊種高粱，殘存的幾桿高粱，像敗兵抓著的長戈。幾個人在石林里轉(zhuǎn)悠，最后確定了水源的位置，石頭下，有一個干巴巴的凹槽，里面鋪著一層不規(guī)則的石子，印著水的刻痕。

這么干巴，老鼠都沒一只，還有野兔野雞？有你們的魂喲！父親抹了抹鼻子下的鼻涕，笑著說真叔。

落雪天，在屋里架起二郎腿也是耍。上來看一下也好，好多年都沒上來過了。茶叔裂開缺了一顆門牙的嘴，鼻尖通紅通紅的。大家哈著白氣，開始說界跡嶺。界子嶺就是東干腳和何家院子的界嶺。石林以前躲過土匪，八百土匪，土匪頭子有個金碗。我是不大相信，巖石下時有時無的水源，別說八百土匪，八個土匪都養(yǎng)不活。

三個大人邊說邊走，徑直往九甲嶺去了。我這才發(fā)現(xiàn)，正面上九甲嶺，路陡，石頭多，彎弓七八竅，出力不討好。如果從界跡嶺橫著過去，難度小多了。九甲嶺北面，不像南面石頭累累。北面是一面平緩的草坡，坡上的草一支一支，在雪上面支著，像大地的耳朵，捕捉著天地間任何一種聲音。上了九甲嶺，天地豁然開朗了。在界跡嶺的石林里，只能看到周圍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轉(zhuǎn)的石頭。石頭立在泥地上，披星戴月，茫然無情的立了千年。而在九甲嶺上——我體會到了村人說的“爬上九甲嶺上笑”的意思。何家院子、段家院子像兩個小口袋掛在一側(cè)，東干腳、小段家也像兩個小口袋，掛在另一側(cè)。向北望，陽明山巍峨高聳，披著雪衣，和灰白的天空結(jié)為一體。最遠(yuǎn)的鄧家院子，村頭坊、鳳仙嶺、老瓦西、新壩頭、橫龍山、萬家、清水橋，像狗爪子在雪地里刨出的洞，黑乎乎一個一個。清水橋邊的小河冒著白氣，河上楓楊樹根根如肋骨；永連公路黑乎乎的像條濕漉漉的繩子，路上的小車就是繩子引導(dǎo)的甲殼蟲。往西一看，天底下隆起一線的是陽明山的余脈，從清水橋背后的大山延伸出來，一直向南，曼曼然，像一堵巨型水壩，起起伏伏幾十里。山腳下，西塘、沈家、嶺腳洞，前面的田野里，羅壩、板利園、牛軋秋、唐家洞、馬頭上、大壩口、牌樓里、神山下，像一張一張干巴了的紅薯葉子打濕了巴在地上。西舂水上一條白煙，宛然如龍，岸上一行楓楊樹像大地伸向天空的手指。往南，是平田院子，是柏家坪鎮(zhèn)子，謝家、雙井圩、禮仕灣、花橋、李家鋪。它們緊緊貼著永連公路，像一條帶子串起了一掛葫蘆。往東看，勒桑里、朱家山、碟子塘、冷水源、七里坪、泌水巖，這些小院子，就像一根一根砸進(jìn)大地的鋼釘。收回眼光，這個大大的斜坡，平平整整的，猶如父親的犁弓。抬頭，灰色的天空，不知底里藏著多少雪。這么開闊的視野，一眼看盡寧遠(yuǎn)北路的村莊風(fēng)物，在寧遠(yuǎn)北路，罕見。在這里笑，聲震四方。然而，寂寥一片，我們四個人，大聲說話都沒有。

后來，我去過九疑山，上過九疑山的舜源峰。九疑山與陽明山是完全不同的高山大嶺。九疑山的山，單體獨(dú)立的多，拔地而起，千姿百態(tài)，像秤砣、像土豆，像紅薯，像城堡，像饅頭，像寶塔……人間能覓得的，一應(yīng)俱全。陽明山的山逶迤連綿，洶涌奔騰，無邊無際，磅礴大氣。像牛群，像奔馬，像城市，像云朵，像浪濤，人間所有的奇險，在這里都有著落。然而，他們有一個共同的遺憾，只見山，不像站在九甲嶺上滿眼人間。后來，我有幸爬過南方的白云山，越秀山，處處都是人工痕跡，根本找不到自然發(fā)出的一絲氣息。爬過北方的魁山，見識過魯中南山群的莽莽蒼蒼，雄渾壯麗，卻風(fēng)塵太厚。我在泰山腳下經(jīng)過十幾次，在山腳，在火車站廣場上仰望過逶迤壯麗的泰山。泰山借各朝天子與天空達(dá)成協(xié)議，在史上恣意汪洋，在大地上奔放如浪。作為一介平民，我無法義無反顧追隨旅游大軍去親近它?；蛘呶艺媸怯醒鄄蛔R泰山。

有一年冬天回去，天降小雪，茶叔說跟我上九甲嶺玩去。

他知道我愛在家鄉(xiāng)亂走。然而，我婉拒了他。真叔五十歲，正值壯年，在田頭猝死，已經(jīng)二十年。父親當(dāng)年七十有余，生活好轉(zhuǎn)，他身體不好轉(zhuǎn)，于二零二零年帶走了一個向暖的春天。我怕一上山，一眼看見他們立在山坡上的“堆頭”。他們有多少話要說，我不知道。他們已經(jīng)被歲月抹去，被這天地點(diǎn)化成石頭，成了家山的一部分。我有多少話，都沉甸甸在心里。要去面對他們，總有傷心惋惜和惶然，像螞蟻一樣爬上心頭噬咬。

2024.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