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漫長的寒冬

我想,這種好日子,是真的到頭了。

2016年的時候,那是我們這一代人記憶里最紅火的日子。全國生下來一千七百多萬個娃娃,醫(yī)院的走廊上都在加床,一個夜班接生好幾個孩子,累得腿肚子轉筋,但心里是熱乎的,因為你知道,這種忙碌就是這份工作的意義。

可到了2023年,全年出生人口滑落到九百零二萬,比前一年又少了五十四萬,人口自然增長率也由正轉負了。2024年借著龍年這個好彩頭,數字好不容易反彈到了九百五十四萬,大家都盼著這是一個轉折的信號??山吁喽恋臄祿?,就像一盆冰冷的雨,把這點希望澆得透心涼。2025年過去后,國家統(tǒng)計局公布的數據顯示,全年出生人口只有七百九十二萬,比前一年足足減少了一百六十二萬,創(chuàng)下了1949年以來的最低出生水平。從一千七百多萬跌到七百多萬,只用了短短幾年,而且2026年從這幾個月的數據來看還在下跌。這種速度,讓任何心存僥幸的人,都不再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數據到了這一步,已經不再只是紙面上的數字了。它變成了我們身邊實實在在的痛。

前幾年,我們聽說江浙一些富裕地方的基層醫(yī)院,一個月接生的產婦只剩下個位數。到了2023年,產科關停的范圍從鄉(xiāng)鎮(zhèn)擴散到了城市,浙江嘉興、廣州、廣西來賓、江蘇新沂,大批醫(yī)院陸續(xù)關停了產科。進了2024年,就連一些三甲公立醫(yī)院也開始停掉這項業(yè)務。與此同時,那些曾經風光無限、只做高端順產的民營婦產醫(yī)院,因為覆蓋不了高昂的房租和人力成本,資金鏈斷裂,破產、拍賣的消息接踵而來,像蕪湖、西安、石家莊,都有曾經名噪一時的牌子倒下了。

大家可能會覺得奇怪,生的孩子少了,那不就說明病人少了嗎?為什么各大城市的頂尖三甲醫(yī)院,產科的危重癥病人反倒越來越多,一號難求呢?

這就引出另一個扎心的事實?,F在敢生二胎、三胎的女性,很多都是三十五歲以上的高齡產婦。國家衛(wèi)健委也明確說過,我國婦女生育年齡在推遲,近年來高齡孕產婦占比一直在增加。在一些知名的大醫(yī)院里,這個比例已經占到了兩成到兩成半,比十年前翻了一倍。這些人大多是拼過了事業(yè),或者扛過了生活的壓力,才終于下定決心要這個孩子的。她們的肚子里,往往裝著妊娠期高血壓、糖尿病這些讓人提心吊膽的風險。

生孩子不是普通的得病,人都不傻,誰敢拿兩條命開玩笑?越是身體底子差、越是危險,大家越是拼命往大醫(yī)院跑。這就導致了一個極其不平衡的局面:基層醫(yī)院守著空蕩蕩的病房發(fā)愁,而大三甲的產科醫(yī)生卻在拼盡全力搶救危重癥。一臺臺高難度的手術、一個個日日夜夜的特級護理,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可現行的醫(yī)保支付標準并不能完全覆蓋這些高昂的救治成本。結果是,那些有能力兜底、有責任擔當的大醫(yī)院,做得越多,病種越重,虧得反而越厲害。

對于我們廣大的基層婦幼保健院來說,情況就更加雪上加霜了。長期以來,我們百分之七八十的業(yè)務都壓在孕產和兒童這兩條腿上。平時門診里人來人往的多是孩子,可孩子個頭小,收費項目少,哪怕人流量最大,創(chuàng)造的價值卻只有三成。真正貢獻收入的,是剩下的那兩成孕產人群。這套“兒童引流、孕產盈利”的商業(yè)模式,在過去十年幾乎就是全行業(yè)的金科玉律。但當生育率這根擎天柱一倒,整個財務結構瞬間就坍塌了。就像一個四平八穩(wěn)的屋頂,抽掉了大梁,剩下的碎磚碎瓦,怎么可能支撐得???

作為一個在基層干了半輩子的婦幼人,面對這個不知道會持續(xù)多久的寒冬,要說心里不打鼓,那是騙人的。周末在武漢的會議室里,我們湖北、湖南、河南幾個省份的基層婦幼的院長、書記圍坐在一起,氣氛其實挺沉重的。但我這個人有個習慣,越是難的時候,越是喜歡去留意那些還能亮著的燈。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里,我確實也聽到了幾盞燈的亮光。

珠海有一家婦幼保健院,他們做了一個非常大刀闊斧的決定。這幾年,他們把目光從狹窄的“女性康復”挪開,正式更名為“整體康復中心”,把服務對象從育齡女性拓展到了老年人、少年兒童甚至男性,悄悄撕掉了只做婦幼的標簽。他們不再盯著生孩子這一錘子買賣,而是瞄準了全人群、全周期的康復需求。這種“切割沉沒成本,向大康復跨越”的思路,說到底就是釜底抽薪。既然原來的池塘沒水了,那就果斷挖一條河道,流向廣闊的大湖里。

另一種思路來自上海一家高端民營醫(yī)院。他們干脆主動停掉了低頻、一次性的分娩業(yè)務,全線聚焦兒童發(fā)展這個高頻、長周期的賽道。他們敏銳地踩中了城市中產父母的焦慮——誰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長得再高一點,體態(tài)再挺拔一點,眼睛的度數控制得再好一點?于是,看病變成了優(yōu)化,治病變成了塑形。這精準的一跳,讓他們在寒冬里給自己加了一件厚實的新棉襖。

這些路,每一條都很難,每一條都需要巨大的決心和魄力。但再難,也總比站在已經干涸的河床上等死要強。既然這個社會的風向已經明確轉向“生育友好”和“老年友好”,我們?yōu)槭裁床荒茉谶@兩個支點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呢?

我們能不能把產科門前那條長長的走廊,改造成溫馨的、適合帶孩子來做發(fā)育評估和體態(tài)訓練的健康長廊?我們能不能把那些空出來的溫馨病房,改造成給社區(qū)老年人做盆底康復和慢性病管理的康養(yǎng)中心?我們能不能不再僅僅把自己當成一個醫(yī)院,而是一個扎根在社區(qū)里的、能為一個家庭從搖籃到拐杖提供全周期健康陪伴的港灣?

其實,這個寒冬到底要持續(xù)多久,五年還是十年,現在問這個問題并沒有意義?;蛟S更重要的是,我們有沒有決心讓自己先長出厚厚的脂肪和毛皮,來抵御這場漫長的風雪。作為基層婦幼的副院長,我深知我們沒有大城市的資源和光環(huán)。但基層的我們,也有自己的優(yōu)勢,那就是離老百姓最近,最熟悉他們的柴米油鹽和煩惱。

回來的路上,天已經快黑了,但我心里反而比去的時候多了一點踏實。因為我知道,最冷的日子,往往也是逼著我們脫胎換骨的時候。只要我們還在想辦法,還在掙扎著往前拱,那就一定還有希望。我們這些基層婦幼人,能不能在下一個五年里,活出一種新的韌性?我想,我們必須能,而且,我們一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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