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霧鎮(zhèn)的霧，到了鎮(zhèn)外的虎頭山就會變成灰黑色，像摻了紙灰的泥水，黏在草葉上能拉出細(xì)絲。山半腰的破廟就裹在這灰霧里，廟門是兩扇朽爛的松木，門板上刻著的蓮花紋早被蟲蛀成了篩子，風(fēng)一吹就“吱呀”亂響，像有人在門后磨牙。鎮(zhèn)里人沒人敢來這兒，除了馬老栓——他是這破廟的守廟人，守了整整十年，從陳家小姐失蹤那年，受了陳家老爺?shù)膰谕校蜎]離開過這山頭。

馬老栓五十出頭，背駝得像座橋，左臉有塊月牙形的疤，是年輕時趕山被熊瞎子抓的。他守廟的規(guī)矩很怪：日落前必須關(guān)好廟門，夜里不管聽見啥動靜都不能開；每天給泥像上香時，要帶一碗清水，不能用香火，更不能提“紅裙”二字。這些規(guī)矩是陳家老爺臨走前定下的，可沒等馬老栓問清緣由，陳家老爺就急病去世了，只留下一句含糊的話：“泥像流清水，是小姐想家；流紅水，是她在喊冤。”

光緒三十年的清明，霧濃得能把人裹成粽子。馬老栓剛給泥像上完香，就聽見廟外傳來“咚咚”的腳步聲，還夾雜著粗重的喘息。他剛要去關(guān)廟門，一個穿粗布短褂的漢子就撞了進(jìn)來，渾身濕透，手里攥著把砍柴刀，刀把上還沾著青苔——是鎮(zhèn)西的樵夫王老三，出了名的膽大，連鎮(zhèn)中心的枯井都敢靠近。

“馬大爺，躲躲雨！”王老三抹了把臉上的水，剛要往廟里走，突然定住腳，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供臺，“那是啥？”

馬老栓心里一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供臺上的泥像，臉頰正往下滴水，順著刻滿裂紋的下巴，滴在供桌的木縫里，積成一小灘。那水是清的，卻帶著股冷幽幽的香氣，不是廟里的香灰味，是玉蘭香，和十年前陳家小姐常帶的香囊味一模一樣。

“沒啥，霧水漏下來的?！瘪R老栓趕緊用抹布去擦，手剛碰到泥像的臉，就像摸到了冰，凍得指節(jié)發(fā)疼。他偷偷瞥了眼泥像的手——那是尊盤腿而坐的女像，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手背上竟有一塊淡淡的灰痕，形狀像極了陳家小姐的月牙形胎記。

王老三卻沒信，湊到供臺前仔細(xì)看：“不對啊，這水是從泥像眼睛里流出來的！”他伸手要去碰，被馬老栓一把攔?。骸皠e碰！這泥像有靈性，碰了要出事！”

可已經(jīng)晚了。王老三的指尖剛碰到泥像的臉頰，那清水突然變了顏色，從透明慢慢變成暗紅，像摻了血的糖水，順著泥像的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嗒嗒”響。更詭異的是，那暗紅的水落在地上，竟沒滲進(jìn)泥土里，反而聚成了一小灘，映出王老三驚恐的臉——映在水里的他，身后站著個穿紅裙的影子，正對著泥像梳頭，“沙沙”的聲音像無數(shù)根針扎進(jìn)耳朵。

“鬼！”王老三尖叫著往后退，撞翻了供桌旁的香案，香灰撒了一地。他指著泥像，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它……它在哭血！還有個穿紅裙的女人！”

馬老栓也慌了——他守了十年廟，只見過泥像流清水，從沒見過流血水。他抬頭看泥像，那尊原本面無表情的泥像，竟像是動了動，頭微微轉(zhuǎn)向王老三的方向，眼窩深陷的地方，似乎有兩點(diǎn)紅光在閃。

“快走吧！別待在這兒！”馬老栓推著王老三往廟外走，可王老三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泥像的腳——泥像的衣紋里，竟露出一縷烏黑的長發(fā)，細(xì)得像絲，正順著泥縫往外爬，纏在王老三的腳踝上。

“救命！頭發(fā)纏我！”王老三拼命甩腳，可那長發(fā)越纏越緊，他疼得蹲在地上，眼淚都掉了下來。馬老栓趕緊拿鐮刀去割，可鐮刀剛碰到頭發(fā)，就被一股寒氣彈開，頭發(fā)上竟?jié)B出血珠，滴在地上和泥像的血水融在一起，變成了更深的黑色。

就在這時，廟外的霧突然濃了，裹著一股腥氣飄進(jìn)來。泥像的哭聲越來越響，不是無聲的流淚，是真真切切的女人哭聲，軟乎乎的像浸了水的棉花：“陪我……我好冷……”

王老三猛地抬起頭，看見泥像的頭轉(zhuǎn)了過來，正對著他，眼窩里的紅光越來越亮。泥像的嘴唇動了動，吐出幾個字：“紅裙……蓮花……”

“啊！”王老三慘叫一聲，猛地推開馬老栓，瘋了似的往山下跑，邊跑邊喊，“泥像穿紅裙！裙上有蓮花！”他的腳踝上還纏著那縷長發(fā)，像拖著一根黑蛇，在山路上留下一串暗紅的血印。

馬老栓追到廟門口，看著王老三的身影消失在灰霧里，才敢回頭看——泥像的血水已經(jīng)停了，臉頰又恢復(fù)了干燥，可那縷長發(fā)還纏在供桌腿上，像活的一樣往泥像的衣紋里鉆。他蹲下來仔細(xì)看，發(fā)現(xiàn)泥像的指甲縫里，竟嵌著一點(diǎn)暗紅的東西，像是紅蔻丹的痕跡，和十年前陳家小姐指甲上的一模一樣。

那天晚上，馬老栓沒敢關(guān)廟門，他坐在供臺旁，點(diǎn)著油燈守了一夜。油燈的光忽明忽暗，照在泥像上，總覺得泥像的姿勢在變——一會兒是盤腿而坐，一會兒是側(cè)身梳頭，一會兒又變成了低頭垂淚。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剛要睡著，突然聽見“沙沙”的梳頭聲，抬頭一看，泥像前站著個穿紅裙的女人，背對著他，頭發(fā)長到拖在地上，正對著泥像的臉梳頭。

“誰？”馬老栓抓起身邊的扁擔(dān)，可那女人沒回頭，只是慢慢轉(zhuǎn)過身，臉上蒙著一層灰霧，看不清五官，只有手背上的月牙形胎記，在油燈下泛著紅光?！榜R大叔，”女人的聲音軟乎乎的，像陳家小姐年輕時的聲音，“我冷，幫我把泥像的衣紋補(bǔ)補(bǔ)吧，漏風(fēng)。”

馬老栓的眼淚掉了下來——他認(rèn)得這聲音，十年前陳家小姐常來破廟燒香，總喊他“馬大叔”，還給他送過自己做的糕點(diǎn)。他放下扁擔(dān)，哽咽著問：“小姐，是你嗎？你這些年在哪兒？”

女人沒回答，只是指了指泥像的衣紋：“這里有洞，風(fēng)往里鉆。”馬老栓順著她指的方向看，泥像的裙擺處有一道裂紋，里面嵌著塊碎布，是紅色的，繡著半朵并蒂蓮，和張記鞋鋪紅繡鞋上的花樣一模一樣。

“我?guī)湍阊a(bǔ)。”馬老栓找來針線，剛要縫，女人突然抓住他的手，手冷得像冰：“別用針線，用頭發(fā)?！彼龔牡厣献テ鹨话褳鹾诘拈L發(fā)，遞到馬老栓面前，“用這個縫，就不會漏風(fēng)了?！?/p>

馬老栓低頭看，那頭發(fā)里竟纏著半片指甲，指甲上的紅蔻丹還沒褪盡。他猛地抬頭，女人已經(jīng)不見了，只有泥像的裙擺處，那道裂紋里嵌滿了長發(fā)，像無數(shù)根細(xì)針，扎進(jìn)泥縫里。油燈“啪”地一聲滅了，廟里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泥像的方向，傳來“沙沙”的梳頭聲，一直響到天亮。

第二天，鎮(zhèn)里傳來消息：王老三瘋了，被家人鎖在柴房里，嘴里反復(fù)念叨“泥像哭血，紅裙梳頭”，只要有人提“破廟”兩個字，他就會尖叫著撞墻。馬老栓去看他，見他腳踝上纏著繃帶，繃帶下的傷口里，竟嵌著幾根烏黑的長發(fā)，醫(yī)生怎么拔都拔不出來，一拔就流血。

“馬大爺，救我！”王老三抓住馬老栓的手，眼睛瞪得溜圓，“那女人要我陪她，她在泥像里藏了東西，是……是骨頭！”

馬老栓心里一沉，回到破廟后，他拿著鋤頭在泥像腳下挖。挖了不到三尺，鋤頭突然碰到了硬東西——是個紅漆木盒，盒子上刻著并蒂蓮，鎖是銀的，刻著“陳”字。他打開盒子，里面沒有骨頭，只有一疊黃紙符和一塊玉佩，玉佩上刻著陳家小姐的名字，玉佩縫里纏著幾縷長發(fā)，和泥像里的一模一樣。

黃紙符上的字已經(jīng)模糊了，只能看清“鎮(zhèn)怨”“血祭”幾個字，落款是十年前的日期，正是陳家小姐失蹤的那天。馬老栓突然想起陳家老爺?shù)脑挘骸澳嘞窳髑逅?，是小姐想家；流紅水，是她在喊冤?！彼K于明白，這尊泥像根本不是什么無名神像，是陳家老爺偷偷照著女兒的樣子塑的，想把她的怨氣鎮(zhèn)在里面，可十年過去，怨氣不僅沒被鎮(zhèn)住，反而越來越重。

從那天起，破廟的怪事越來越多。每天清晨，馬老栓都會在供桌上發(fā)現(xiàn)一朵枯萎的玉蘭花，花瓣上沾著暗紅的水跡；夜里總能聽見泥像里傳來“咚咚”的響聲，像有人在里面敲門；有次他給泥像擦灰，發(fā)現(xiàn)泥像的指甲長了，還涂上了紅蔻丹，和陳家小姐生前用的一模一樣。

四月初八那天，是陳家小姐的生辰。馬老栓買了紙錢和玉蘭花去破廟，剛走進(jìn)廟門，就看見泥像的臉濕漉漉的，正往下淌血水，血水順著供桌流到地上，聚成了“救命”兩個字。泥像的頭轉(zhuǎn)了過來，眼窩里的紅光像兩團(tuán)火，嘴張著，像是在喊什么。

“小姐，我知道你冤?！瘪R老栓跪在泥像前，把黃紙符燒了，“當(dāng)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你告訴我，我?guī)湍銏蟪?！?/p>

話音剛落，泥像突然“咔嚓”一聲裂開，從裂縫里掉出一樣?xùn)|西——是支銀釵，釵頭刻著并蒂蓮，嵌著的紅瑪瑙上，沾著干涸的血珠。馬老栓認(rèn)得這銀釵，是鎮(zhèn)東李老三的手藝，當(dāng)年陳家小姐失蹤時，這支釵就插在她的梳妝臺上，后來不見了，李老三說被人偷了。

就在這時，廟外傳來腳步聲，是鎮(zhèn)西的張掌柜和鎮(zhèn)南的劉老板，兩人臉色慘白，手里拿著鐵鍬，像是來挖什么東西。“馬老栓，把泥像拆了！”張掌柜吼道，“這東西邪性，再留著要出人命！”

馬老栓攔住他們：“你們是來拿木盒的吧？十年前，是你們把小姐推進(jìn)枯井，又偷了她的銀釵，偽造了失蹤現(xiàn)場，對不對？”

張掌柜和劉老板的臉?biāo)查g變了色。劉老板抄起鐵鍬就要打馬老栓，卻被突然響起的哭聲嚇住了——是泥像的哭聲，這次不是無聲的流淚，是清晰的女人哭聲，從泥像的裂縫里傳出來，越來越響。泥像的裂縫越來越大，從里面伸出一只手，手背上有月牙形胎記，指甲涂著紅蔻丹，抓住了劉老板的腳踝。

“救命！”劉老板尖叫著，被那只手往泥像里拽，他的腿已經(jīng)陷進(jìn)了泥像里，泥像的裂縫里，伸出無數(shù)只手，都抓著他的衣服。張掌柜想跑，卻被地上的長發(fā)纏住了腳，長發(fā)像蛇一樣往他的褲腿里鉆，疼得他倒在地上打滾。

“十年了，你們終于來了。”泥像裂開的地方，露出了陳家小姐的臉，臉色慘白，眼睛里沒有瞳孔，只有一片血紅，“我在泥像里待了十年，每天都在數(shù)你們的日子，今天終于等到了?！?/p>

馬老栓站在一旁，沒有動。他看見陳家小姐的身影從泥像里走出來，身上穿著紅裙，裙上繡著并蒂蓮，頭發(fā)長到拖在地上，正對著張掌柜和劉老板笑。張掌柜的慘叫聲突然停了，他的身體被長發(fā)裹成了一團(tuán)，慢慢拖進(jìn)泥像的裂縫里，只留下一只手露在外面，手背上有一道疤，和王鐵蛋掉在枯井里的那只手一模一樣。

劉老板嚇得尿了褲子，跪在地上磕頭：“小姐饒命！是蘇州商人逼我的，是他讓我?guī)退δ悖也桓也蛔霭。　?/p>

陳家小姐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痛苦，她走到劉老板面前，手輕輕放在他的頭上：“我知道，可你也拿了他的錢，看著我被推進(jìn)井里，沒有救我?！彼氖滞蝗挥昧?，劉老板的頭“咔嚓”一聲碎了，血濺在泥像上，泥像的裂縫慢慢合上，只留下劉老板的尸體躺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圓，像是看見了什么恐怖的東西。

廟外的霧濃了，裹著玉蘭香飄進(jìn)來。陳家小姐轉(zhuǎn)過身，對馬老栓笑了笑：“馬大叔，謝謝你陪了我十年，我要走了?！彼纳碛奥兊猛该鳎掷锬弥侵сy釵，“告訴趙大柱，蘇州商人在江南，他手里有我孩子的骨頭，幫我拿回來?！?/p>

馬老栓點(diǎn)了點(diǎn)頭，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霧里。泥像恢復(fù)了原樣，只是臉頰上多了兩行淚痕，是清水，不再是血水。供桌上的玉蘭花活了過來，開得潔白如雪，散發(fā)著淡淡的香氣。

當(dāng)天下午，馬老栓把紅漆木盒和玉佩交給了趙大柱，把陳家小姐的話告訴了他。趙大柱聽完，攥緊了拳頭，決定去江南找那個蘇州商人，為陳家小姐報仇。馬老栓沒有跟他去，他繼續(xù)守著破廟，只是不再給泥像上香，也不再關(guān)廟門——他知道，陳家小姐的怨氣散了，不會再害人了。

可鎮(zhèn)里的人還是不敢去破廟。有人說，每逢月圓夜，破廟里就會傳來昆曲的聲音，是《牡丹亭》的“游園驚夢”，和戲臺鬼影里的聲音一模一樣；有人說，他們看見一個穿紅裙的女人在廟外梳頭，梳完的頭發(fā)會變成玉蘭花，落在地上就消失了；還有人說，王老三的瘋病好了，每天都會去破廟燒香，說看見陳家小姐坐在泥像旁，給她遞梳子。

馬老栓守了破廟二十年，直到他八十歲那年，無疾而終。臨終前，他讓家人把他埋在破廟旁，墳前種了一棵玉蘭樹。每年春天，玉蘭樹開花的時候，破廟的泥像就會流清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馬老栓的墳前，像是在流淚，又像是在道謝。

后來，青霧鎮(zhèn)的人漸漸忘了破廟的怪事，只有趕山的樵夫路過時，會給泥像放一朵玉蘭花。他們說，放了花，走山路就不會迷路，夜里也不會聽見奇怪的哭聲。而那尊泥像，直到現(xiàn)在還坐在破廟里，臉頰偶爾會濕漉漉的，像在流淚，只是再也沒流過血水，也沒人再見過穿紅裙的女人——有人說，她跟著趙大柱去了江南，報完仇就投胎了；也有人說，她沒走，還在破廟里，守著馬老栓的墳，守著那棵玉蘭樹，守著青霧鎮(zhèn)十年的冤屈和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