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桿猴與小熊

藍天自該懷抱星辰,大海時刻親吻海波,陽光追逐密林深處的蜻蜓。

小猴子會上樹摘果,白熊則會下河抓魚。瘦桿猴愛上小熊,注定刻骨銘心。

能和小熊分在一個山頭,是瘦桿猴上學(xué)以來最重要的事之一,其重要性不亞于考上大學(xué)。當(dāng)然,分山頭早于上大學(xué)。

小熊是牛頭山一顆耀眼的明星,人美腿長,身后追求者一大片;瘦桿猴除了瘦沒別的特點,而且瘦弱無能,每天只能躲在草垛后看著小熊的背影吞口水。好在瘦桿猴運氣不錯,被班主任沙皮給分到了小熊那個舵口,占了近水樓臺的先機。

小熊是女漢子的性子,大大落落,崇尚暴力,一言不合即拳腳上身。每當(dāng)瘦桿猴看見這種場景,總是一臉賤笑:我喜歡。

而自打沙皮劃了片兒、分了舵,瘦桿猴就瞅住機會,想盡一切辦法和小熊打成一片。要說瘦桿猴還是挺有天賦的,他從小熊的朋友入手,空間微博朋友圈,一條消息一條消息地看,從各種支離破碎的細節(jié)中總結(jié)出了小熊的人生大綱。偶爾不經(jīng)意地提起中學(xué)時某某偷了某某作業(yè),某某被那誰扇了兩大耳瓜子,甚至老街深處荒廢了十幾年的老面館,和老碼頭一起消失的內(nèi)河航線。

小熊驚奇地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的上半生中竟還有這么一個不知不覺一起經(jīng)歷過這么多事件的陌生人!那得是多么巧合才能讓兩人如此自然地一次次擦肩而過??!毫無心機的小熊訝異于兩人的平行世界,壓根沒想過這只是一場別有用心的騙局。是的,瘦桿猴給自己偽造了一份毫無破綻的人生履歷,徹底打入了小熊朋友圈。

和小熊聊天的每一刻都是快樂的:瘦桿猴發(fā)現(xiàn)小熊其實是一個毫無節(jié)操的話癆,把所有朋友的糗事全都倒出來玩笑,偶爾被正主發(fā)現(xiàn)便雙手叉腰、昂首挺胸:你要怎樣?于是又在牛頭山上演一出全武行。瘦桿猴總是在一旁微笑著,自覺把自己代入男主的位置,欣賞心上人的鬧劇。而每每小熊完事后目不斜視地從自己身旁走過時,才醒悟自己想得太多。

如果瘦桿猴僅滿足于做小熊的普通朋友,自然不會有后續(xù)的跌宕起伏與肝腸寸斷。

瘦桿猴有一大群狗頭軍師,馬牛豬羊雞狗貓,囊括所有家禽牲畜狗腿子。每次想到不得進展的情場,瘦桿猴都會在山頭上的斷崖上向他們訴苦,從自己雖然偽裝成了小熊的人生老友但除了過去就無話可談,到自己膽小從不敢問及有關(guān)情愛的任何問題,甚至小熊和某頭黑熊多說了兩句話這種醋味十足的雞毛蒜皮。瘦桿猴一邊抹淚一邊苦笑,軍師們一邊暗笑,一邊“安慰”:

“不要怪人家,只因你自己沒勇氣?!边@是狗的思維。

“面朝太陽,春暖花開。面朝小熊,向她表白!”這是雞。

小馬比較文藝:“天不絕人愿,故使儂見女。結(jié)發(fā)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老牛翻來覆去也就一個段子:“曾經(jīng)有一段真摯的愛情擺在我面前,我沒有珍惜,直到失去以后我才追悔莫及.......”

......

雜七雜八一大串,和安慰扯不上半毛錢關(guān)系,總結(jié)起來也就一個字:上!

刀子上身也不過一個洞,表白又有什么大不了!瘦桿猴眼一閉心一橫,雄赳赳氣昂昂地上了路。

表白說來簡單,一封情書、一通電話、一句“我愛你”、甚至一個眼神都能達到效果。但放在瘦桿猴身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兒。別說長篇大論的抒情表白,就是讓瘦桿猴面對面和小熊對視一眼都得讓他心跳加速五十邁,一拖十來天,連第一步都沒能邁出。這可急壞了狗頭軍師營,男主角腿打顫,戲可怎么演???謀劃了一整天,一致決定以不變應(yīng)萬變。

正所謂無心插柳柳成蔭,正當(dāng)瘦桿猴一伙決定偃旗息鼓、靜觀敵情時,小熊遭遇了一場小沖突,給了瘦桿猴表現(xiàn)的機會。

牛頭山對面是獅子洞,獅子洞以小獅子為首,聚了一群豺狼虎豹。按理說牛頭山歸文老大管,獅子洞則是理扛把子的堂口,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但獅子洞里雄性居多,雌性大多歪瓜裂棗,不入小獅子法眼。有熱心的狗腿子把小熊介紹給了小獅子,附一張美照,小獅子驚為天人,發(fā)誓要娶小熊做壓寨夫人。于是每天放學(xué)都有小獅子帶著一眾狗腿守在牛頭山山門,纏著小熊要談情說愛。小熊本就是一只暴力熊,不堪其擾下扇了小獅子一耳光。小獅子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也沒當(dāng)場翻臉,只是撂下一句話:你最好同意做我的壓寨夫人,否則后果自負。小熊也沒當(dāng)回事,把小獅子一扒拉就轉(zhuǎn)身而去;人群中的瘦桿猴則是咬牙切齒:后果自負!小熊一離開,瘦桿猴就沖向小獅子,要給小獅子一個畢生難忘的教訓(xùn),但小獅子久經(jīng)沙場,又有一大群狗腿子護駕,哪能讓瘦桿猴討了好?有氣沒地兒撒的小獅子當(dāng)場把瘦桿猴揍了個鼻青臉腫,揚長而去。

瘦桿猴本不是爭強斗勝的人,但一想到小熊被小獅子糾纏,便暗下決心一定得把這事兒給處理漂亮。瘦桿猴腆著臉請了文科一片兒有名的大哥:野豬、猴王、大水牛,又叫上了自個兒的一群狐朋狗友助威,與小獅子約架后山。接著的劇情很簡單:混戰(zhàn)中瘦桿猴挨了路人甲乙丙丁幾棍,又請猴王野豬吃了一頓足夠肉疼幾個月的大餐以表感謝,贏得了小獅子不再騷擾小熊的承諾以及不畏強權(quán)、英雄救美的好名聲。但事件主人公之一的小熊卻沒有任何反應(yīng),只是課間之余給了疼得呲牙咧嘴的瘦桿猴幾句安慰以及一陣大笑。也許她根本不知道,她從來沒關(guān)注過這種事;也許她知道,但根本不在意。而在瘦桿猴看來,這一架正向所有人宣示著從此小熊被劃進了自己的勢力范圍,異性免近。

盡管小熊從未表現(xiàn)出對瘦桿猴一絲一毫超出朋友范疇之外的情感,但瘦桿猴依舊熱火朝天地尋找一切借口和小熊發(fā)生更多的故事。每逢節(jié)日,小熊和她的姐妹淘都會收到瘦桿猴精心準(zhǔn)備的各種禮物,并不著痕跡地將最特殊的一件送給小熊;每天大課間瘦桿猴總會自覺地跑去小賣部買上一堆零食給她們獻上,其中雷打不動必有一包黃瓜味薯片--小熊的口味。那股殷勤勁兒讓小熊直夸瘦桿猴懂事,并封其為婦女之友。姐妹淘們和狗頭軍師們搖頭惋惜,瘦桿猴嘴上說著“喜歡不是占有,而是讓她快樂幸福”,心里的失落感卻越積越多。

小熊生日,收足了賄賂的姐妹淘們極力說服了小熊一起看電影為其慶祝。當(dāng)然,瘦桿猴肯定在受邀之列。時值《太平輪》上映,一群人感動得稀里嘩啦,瘦桿猴眼里也綴滿了淚花。電影在佟大慶和于真的相聚下悲情謝幕,人群在唏噓中散去。小熊在影院門口被瘦桿猴準(zhǔn)備的“花叢”堵住,瘦桿猴手持紅玫,臉頰緋紅,聲情并茂地套用電影里的臺詞:我今年十八歲,我曾在這世界里庸碌了十七年,直到遇見你。只要想到你 ,我的心都是平靜的。在每天都面對著重復(fù)枯燥的日子里,還能夠有一個可以思念的人 ,這是我最大的幸福。我是比較膽小,但我絕不愿當(dāng)愛情戰(zhàn)場的逃兵,為了你,我甘愿戰(zhàn)死。做我女朋友吧,小熊!說完便瞪大一對小眼睛,等待回復(fù)。圍觀群眾的“在一起”此起彼伏,小熊紅著臉不為所動,掙掉姐妹的手,筆直離開,全程沉默。

本來勝券在握的攻堅戰(zhàn)遭遇慘敗,本來樂觀的瘦桿猴也不禁心灰意冷。表白失敗的代價是小熊拒絕再和瘦桿猴說話,即使課桌上沒有三八線,也形同陌路。詩人說:愛一個人,想念也是甜蜜的,即使只是遠遠地望一眼,也是莫大的滿足。瘦桿猴很明顯不是詩人。

沙皮再一次分封勢力,瘦桿猴終于和小熊分道揚鑣,卻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氣,也許是再受不了那種路人甲乙關(guān)系也不如的情景。瘦桿猴的新同桌是野豬,一個狂放不羈的偉大人物。野豬很欣賞瘦桿猴的勇氣,同樣欣賞小熊的美貌,因此,野豬常對瘦桿猴說;小熊婚禮當(dāng)天我一定會盛裝出席,作為新郎!到時我一定會給你們這群losers特別擺一桌,請你們喝一碗悲慘回憶的苦酒! 瘦桿猴嘴上顧及兄弟情誼對野豬表示支持,心里面卻對野豬大打出手、千刀萬剮。

這年瘦桿猴十八歲,經(jīng)歷了初戀,初戀被拒,堪稱人生圓滿。所謂情場失意必有其他方面會得意,瘦桿猴在學(xué)習(xí)上竟然一飛沖天,成了牛頭山的領(lǐng)軍人物之一,不過在他盡享巔峰勝景時,小熊卻總在山腳苦苦掙扎,瘦桿猴一陣心痛:大學(xué)一個學(xué)校也不能嗎!野豬慫恿:到時只要你愿意犧牲,這都不是事兒,關(guān)鍵是看你的態(tài)度。瘦桿猴點點頭,若有所思。

也是這年瘦桿猴收到了人生第一個生日禮物--一雙筷子,純鍍銀,來自朋友短耳兔。瘦桿猴百思不得其解,筷子寓意什么,于是上網(wǎng)一查,竟是成雙成對!瘦桿猴千瘡百孔的心又蕩漾了,在自己愛的人和愛自己的人之間搖擺不定。最后,瘦桿猴回敬了短耳兔一枚書簽,純銀。光棍節(jié)那天,瘦桿猴鼓足勇氣對短耳兔發(fā)了一條長長的短信,內(nèi)容歸納起來就是:你還不錯,我接受你了!

短耳兔回信:啥?

結(jié)果短耳兔只是順手送的禮物,純友情。

瘦桿猴再度敗北,知道來龍去脈的野豬大笑不止。接下來再無故事,時間安穩(wěn)地過渡到高考。

每個人發(fā)揮正常,巔峰的依然在巔峰,山腳的也沒能向上爬一步。小熊上了一所二流重本,瘦桿猴則搭上了985的末班船,終于沒能做出犧牲。

后來有小道消息,小熊早和別人在一起了,青梅竹馬,據(jù)說還考上了同一所大學(xué)。野豬笑道:結(jié)果我們都是losers。

對了,我是野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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