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克·拉康(Lacan)提出了“實在界(the Real)”、“象征界(the Symbolic)”、“想象界(the Imaginary)”三大概念(后文簡稱“RSI”),在功能上與弗洛伊德的兩套“地形學(xué)模型(topographies)”大致相當(dāng)。弗洛伊德的第一地形模型是“無意識(unconscious)、意識(consciousness)、前意識(preconscious)”的區(qū)分,第二地形學(xué)模型則是“本我(id)、超我(super-ego)、自我(ego)”的劃分。這些概念均為抽象物,無法在大腦中找到具體對應(yīng)區(qū)域,也無法可視化,其作用是幫助梳理和理解各類心理過程。
從詞源上去理解RSI可以幫助我們更好的理解拉康的三界理論。拉康并未發(fā)明“實在界、象征界、想象界”這三個詞,其法語原詞le Réel, le Symbolique, l’Imaginaire均為日常法語中的常用詞,
BTW,弗洛伊德提出自我概念時使用的德語為“Ich”,是“我”在德語中的日常說法,只是詹姆斯·斯特雷奇在英譯時采用了拉丁語源詞匯“ego”,使其顯得更像個“專業(yè)術(shù)語”,但其實也更晦澀了。?
日常法語中,實在界對應(yīng)的“réel”通常指“現(xiàn)實”,也可表示“真實的、事實上發(fā)生了的事情”,類似英語中“This? really happened”里“really”的“屬實”含義;?
象征界對應(yīng)的“symbolique”指“被編碼了的、需要破譯的、不能只從字面意義理解,而需從象征價值層面理解的東西” ,故也有譯者將其翻譯為符號界 ;?
而想象界對應(yīng)的“Imaginaire”指“虛幻的、想象的、基于幻想的”。?
拉康在借用這些日常詞匯時賦予了其獨特含義,但保留了詞匯的日常根源。?
想象界始終指向?qū)κ澜绲摹罢w化、統(tǒng)一化表征”,人類在認知自身與外部世界時,會形成各類想法或表征(弗洛伊德稱其為“表征(representations)”,拉康更傾向稱其為“能指(signifiers)”),而想象界的表征具有“完整性(無缺失)”“相似性(similacrum)”的特點,且通常具有“欺騙性、迷惑性與誘惑性”。
之前一篇文章中討論過的“鏡子階段”是想象界運作的核心體現(xiàn),幼兒的身體本處于“碎片化的”、“無助的”、“不受自己控制”的狀態(tài),但在鏡子中看到的自己卻是完整、統(tǒng)一、能直立的形象,這一形象便是“想象界表征”,它雖具有完整性,卻并非幼兒真實狀態(tài)的準(zhǔn)確反映,本質(zhì)是一種虛幻的、統(tǒng)一化的自我形象。
對拉康而言,“自我”的形成本質(zhì)上源于想象界,幼兒通過認同鏡中的完整自我形象,逐漸建立起“自我感”,而這一過程也催生了自戀。正如奧維德筆下的“那西索斯(Narcissus)”,他被水中自己的完整倒影深深吸引,渴望與倒影合一,最終溺水而亡。這一神話也暗示了自戀的潛在危險性,過度沉迷自我形象可能使人忽視現(xiàn)實,甚至走向自我毀滅。
自我與“他者影像(如鏡中自我、他人形象)”的想象界關(guān)系并非總是和諧的,反而可能引發(fā)競爭、對抗與攻擊性。因為鏡中的完整形象始終是理想化的,會成為幼兒想要通過努力趨近的目標(biāo),幼兒會不斷試圖與這一形象合一,卻始終感到無法實現(xiàn),這種差距便可能轉(zhuǎn)化為沖突。拉康將這種現(xiàn)象稱為“想象界異化”。
BTW,拉康的理論中有各種類型的異化,而想象的異化指的是人類能輕易的在與相似他者的關(guān)系中迷失自我,在相似的他者中迷失自我,你遇到的相似他者,可能是鏡子中自己的影像,或者就像那西索斯所見,是水面倒影中自己的形象,你會對這個影像如此著迷,以至于忘記了自我意識,最終因此走向毀滅。
也有可能你會在他人身上愛上自己。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部分情侶(無論異性戀還是同性戀)在長期相處后,會逐漸在相貌、言行、穿搭上變得越來越相似,本質(zhì)是想象界在起作用,雙方仿佛在彼此身上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如同在兩人之間放了一面鏡子,彼此將對方視為自我的倒影。
與想象界的“完整化能指”不同,象征界的特點是差異與對立,在場與缺席,這一點需要首先從索緒爾結(jié)構(gòu)語言學(xué)出發(fā)去理解,語言表征的意義需通過與其他表征的對立來確立,例如,夜晚的意義源于與白天的對立,夜晚即白天的缺席;白色的意義需通過與黑色的對立來理解,說“這是一條漂亮的白裙子”,其意義隱含“它不是黑裙子”的前提。在象征界,能指的含義總是取決于其他能指。(這一點可能不那么好理解,后續(xù)會專門寫一篇講講如何理解S1基于S2是如何發(fā)生的)。?
象征界中的他者指向“大他者(the Other,首字母大寫)”,并非想象界中可觸摸、可感知的“小他者(the other的首字母o小寫)”,大他者不是一個實體、不可觸摸,而指的是“語言本身”。語言并非人類可以掌控的工具,反而更像是“語言在通過人說話”,因為人無法隨意決定語言的規(guī)則,反而需遵循語言的結(jié)構(gòu)。?
不同于想象界催生“自我”,象征界催生的是“主體(Subject)”,拉康認為“主體”始終是分裂的(split)”(這一點后續(xù)的文章中我們再專門闡釋)。象征界也會催生一種自戀,稱為“符號性自戀”或“自我理想的自戀(narcissism of the ego-ideal)”,注意,前述想象界的自戀是“理想自我的自戀(narcissism of the ideal-ego)”,是對鏡中自己的虛幻又完整的形象的自戀,而此處的“自我理想(ego-ideal)”是人們在一個理想的象征界中對“理想自我”的表征,例如“成為一流的咨詢師”、“成為受人尊敬的學(xué)者”等,這類理想并非基于咨詢師/學(xué)者的外在形象,而是基于社會賦予這些身份的符號意義,如“受尊重”“有權(quán)威”等。?
象征界也會導(dǎo)致異化,不同于想象界的異化,象征界的異化指的是迷失在“自我敘事”或“他人對自己的敘事”中。在臨床場景中,抑郁癥、焦慮癥、強迫癥、失眠等心理問題,常與“無意識層面被異化于某種自我敘事或他人對自己的敘事”有關(guān)。精神分析的干預(yù)目標(biāo),便是拆解、重組這些敘事,減少人對敘事的依賴與屈從。(同樣的,這些將在臨床相關(guān)的文章中再次詳述,啊,我真的給自己挖一個又一個坑,將來填也填不完的時候就假裝我沒有承諾過吧)
實在界是拉康三界中最難描述的概念,因為實在界的特征在于“不可描述性 ”,實在界是超越表征的存在,是無法用圖像或語言來捕捉的一切,而“描述實在界”這一行為本身,就意味著在試圖將其納入“表征”,這個嘗試本身就代表著對實在界的誤認,因為你在認為實在界是可以被描述的,一旦我們可以用語言去描述實在界了,在這個時刻它就是被符號化了,就進入了象征界。世界上總有一些東西,是永遠無法被準(zhǔn)確描述的,也即無法被表征,? 。
拉康早期將實在界等同于“現(xiàn)實(reality)”,但晚年則將其定義為“不可獲得的(unattainable)、不可能的(impossible)、不可知的(unknowable)、無法承受的(unbearable)”,這與康德哲學(xué)中的“物自體(the thing-in-itself,又稱’本體(noumenon)’)”概念相似,人可以思考“物自體”,但永遠無法真正認識它。
實在界會引發(fā)沖擊、意外或焦慮,它指向那些超出預(yù)期、無法解釋、打破常規(guī)的事件,當(dāng)這類事件發(fā)生時,人會陷入語言失能的狀態(tài),無論用多少話語,都無法完整描述事件帶來的感受。這種體驗輕則引發(fā)震驚與意外,重則導(dǎo)致恐慌發(fā)作,因為實在界是對想象界與象征界的破壞,是秩序和結(jié)構(gòu)的徹底瓦解,當(dāng)人們以為自己了解世界、了解自我時,實在界的介入會迫使人們徹底重構(gòu)認知,徹底反思對自己、對他人和對世界的認識。?
實在界、象征界與想象界三者相互依存,而非相互排斥。例如,實在界的含義需依賴象征界或想象界的語境才能成立;在人類心理活動中,可能存在“實在界+想象界”“實在界+象征界+想象界”等多重秩序共同作用的情況。拉康晚年提出的“博羅梅安結(jié)(Borromean Knot)”模型便直觀體現(xiàn)了這一點——若剪斷結(jié)中的任意一個圓環(huán)(代表某一界),另外兩個圓環(huán)也會隨之松散,說明三者缺一不可。

同時,RSI的含義依賴語境而非固定定義。例如,“實在界”的含義會因參照對象是象征界還是想象界的不同而不同,如同“博羅梅安結(jié)”中藍色圓環(huán)(代表實在界)的意義,會隨觀察視角是紅色圓環(huán)(象征界)還是綠色圓環(huán)(想象界)而變化。
值得注意的是,從 20 世紀(jì) 50 年代到70 年代初,這大約二十年的時間里,拉康經(jīng)常改變他的概念和想法,這常常導(dǎo)致他賦予 RSI 不同的含義,如果閱讀拉康的著作,要注意這些術(shù)語的含義往往是取決于語境的,而非定義性的,要想知道 R 是什么意思,你必須查看上下文,你需要理解具體情境。
最后,拉康的實在界、象征界、想象界并非“層級結(jié)構(gòu)”,三者無主次或先后之分,而是構(gòu)成人類心理活動的三大秩序。它們相互依存、動態(tài)變化,既可用以解釋日常心理現(xiàn)象,如自戀、情侶間的相似性,也可指導(dǎo)精神分析臨床實踐,如分析家的位置選擇、治療目標(biāo)設(shè)定。后續(xù)將進一步深入探討RSI在具體案例中的應(yīng)用,以及拉康晚年對RSI理論的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