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今年元旦的時候回了一趟老家，除了又新增了許多二層小洋樓，其他幾乎沒有什么變化。每次回家，總感覺自己穿梭了兩個世界，一個是日新月異的“外面的世界”，一個是被許多人贊美著淳樸、美好，但時間仿佛凝固著的，我的故鄉(xiāng)。
大部分年輕人常年在外打工，村里除了老人，就是老狗，時間過得特別慢。去了趟隔壁村看望留守在家的姑爺爺和姑奶奶，坐大門口曬太陽，他們一如既往地拉著我講那些每次都會講的故事。無非是誰家的孩子去廣東打工賺大錢了，今年修了二層小洋房；誰家的女兒嫁了個大老板，前段時間回來開的是一輛特別漂亮的小汽車。
我一邊敷衍，一邊注意到姑爺爺隔壁家，有個漂亮少婦的身影晃來晃去。不禁很驚奇，因為前兩年回家，隔壁家還是院子里長滿雜草，門可羅雀的荒涼景象。我問：“隔壁印青娃兒又接了個媳婦兒？”。姑奶奶嘆了口氣，說道：“可不是哦，造孽了前頭娶那個媳婦兒哦，年紀(jì)輕輕就死了，兇死鬼（老家稱意外死亡的人）祖墳都入不到，過年過節(jié)也沒得人添把香燒兩張紙的喲。”
02
說起來，這個叫印青的男人，還是我們家的遠(yuǎn)親，但幾乎沒什么來往，不為別的，只因為他曾經(jīng)是鄉(xiāng)中一惡霸。都說人不學(xué)好就變壞，可有的人從小就是禍害。聽說這姓印的從小就不是個善主，七八歲就會偷東西，十二三歲已經(jīng)開始趴門縫偷看婦女上廁所了。長到十七八歲，更是沒人管得了，對自己父母都拳腳相加。每每做了壞事，別家的人找上門，他父親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就是不學(xué)好，他老母親天天在家哭得眼睛快瞎了。他還有個姐姐嫁到鄰村，老父母眼看著這個兒子是指望不上了，干脆去了鄰村投奔自己女兒，跟他斷絕了關(guān)系。
沒過幾年，父母相繼去世，姐姐也斷了關(guān)系，家門里的親戚更是不敢有跟他來往的。就這樣，這個吊兒郎當(dāng)?shù)亩髯訌氐组_始了自己放蕩不羈的人生。也許是老話說得對，男人不壞女人不愛，偏偏這混世魔王般的人物又長了一副儀表堂堂的風(fēng)流倜儻相，花言巧語騙了不少無知少女。
大概01年的時候，印青帶了個20多歲的年輕女人回來，大著肚子，聽說還是都江堰旁邊的胥家鎮(zhèn)人。印青好像變了個人似的，對誰都一副客客氣氣的樣子，倆人在村里熱熱鬧鬧地辦了酒席宣布結(jié)婚，許多多年不來往的親戚都來祝賀。大家都說，浪子回頭金不換嘛。
這個能讓浪子回頭的女人姓張，漂亮能干，頭胎就給他生了個兒子，后面又生了個女兒。一家人的日子也算過得紅紅火火，大家都說印青能娶到她是上輩子的福氣。也許，每個人都在心里感謝她，是她讓村里少了個禍害，多了個合格的男子漢。
03
也許上帝喜歡跟人開玩笑，也許是印青那骨子里不安分的基因始終沒有得到有效控制。沒過幾年，他又暴露出了流氓的本質(zhì)。同村有一家人，姓劉，就稱他為劉哥吧。劉哥家不是村里的大姓，本就是人丁稀少無權(quán)無勢的家庭。好在，大家各過各的日子，劉哥老實本分也沒得罪過誰。偏偏這家人被這混世魔王給盯上了，印青開始有事沒事調(diào)戲這家的女主人，常常把劉嫂子弄得哭都哭不出來。劉哥氣不過，跟印青打了一架，就此埋下禍根。
印青開始有意識地針對劉哥家里人，大清早將垃圾倒在劉哥家大門口。男主人不在家，他在劉哥家堂屋脫了褲子尿尿，到處說他睡了劉嫂，劉哥還得謝謝他幫忙。劉哥家還有兩個孩子，也被印青堵在村口好幾次，不僅被臟話連篇地辱罵，還會被打。村里其他人看不下去，說他幾句也難免被殃及，久而久之也就沒人管這事兒了。頂多是大家茶余飯后的時候感嘆一下，狗改不了吃屎，劉哥運氣不好招惹上瘟神。
也許是長期被欺負(fù)積壓的怨憤爆發(fā)了，也許是蓄謀已久的報復(fù)。終于在05年春節(jié)的時候，大年初二，劉哥提著殺豬刀，沖進印青家捅死了印青的妻子和兩個年幼的孩子。還放了一把火，燒了他家的房子。當(dāng)時，印青正在同村另一家喝酒，劉哥提著血淋淋的刀追著他砍了幾刀，印青被砍成重傷。他只能拼命往人多的地方躲，劉哥也最終被幾個青壯年制服，他才保住一條命。
04
直到現(xiàn)在，我還記得，我們在家里圍著火盆嗑瓜子嘮家常。突然看見姑爺爺他們村的那個方向，冒出了滾滾黑煙，大家跑到村頭張望，能隱約看見陣陣火光，還有許多嘈雜的聲音傳過來。當(dāng)時，我們都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以為頂多是春節(jié)放鞭炮不注意引發(fā)了火災(zāi)。我的父親和我的堂妹，都在姑爺爺他們村拜年走親戚，親眼見證了事情的經(jīng)過。堂妹回到家?guī)滋鞄滓顾恢X，直到現(xiàn)在都不愿回憶這件事。至于我的父親，當(dāng)時有一輛小面包車，是他把印青背上了自己的車，送到了醫(yī)院，血染紅了整個后背。
一個無辜的女人和兩個無辜的孩子慘死，劉哥當(dāng)天就被警察帶走了，具體有沒有判死刑我不知道。由于事件太過惡劣，我們當(dāng)?shù)卣畨毫艽?，為了維穩(wěn)，一切有關(guān)消息都被封鎖。這件事成了大家的禁忌，也沒有人愿意去打聽后續(xù)。后來我母親在街上遇見過劉哥的妻子，說起來唏噓不已，說那個女人老得很快，帶著孩子回了娘家，過得很苦。聽說印青傷好了過后也很少回去，只在外面游蕩打工，有人說看見他花天酒地，也有人說他很落魄?？涩F(xiàn)實是，我看見悲劇的源頭，這個人，他娶妻生子，繼續(xù)著自己的逍遙人生。
07年，我離開老家到了成都上大學(xué)，父母親也跟著在外打工，我們便很少再回去。08年，大地震，毀了很多人，還毀去了很多有關(guān)故鄉(xiāng)的記憶。再后來，我在成都安家落戶，老家漸漸遠(yuǎn)去成了另一個世界。詩人們講上帝創(chuàng)造了鄉(xiāng)村，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魔鬼也熱衷于將上帝的造物當(dāng)做樂園。
作者：雪小芹，85后，一個孩子的媽，圖書行業(yè)營銷人員，愛寫字，記下身邊事。公眾號：雪小芹講故事（ID：xuexiaoqinshu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