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在吃，很多事，真的不記得了?！?br>
老五已經(jīng)一個月水米不進。
我問他，你會不會餓死？他說不會，我只是堅持食者最后的尊嚴。
而且，真他媽的，快堅持不了了。
這怪胎。。
我在一次遠足迷路時，認識了老五。在一條人跡罕至的山路盡頭，透過錯綜糾纏的樹枝藤蔓，我隱隱瞧見一個人，扒著對面懸崖上的石塊，把手伸進奔騰而下的瀑布里……
后來，我在一堆篝火旁醒來。我看見跳躍的火苗印照下一張年輕卻滄桑的臉。。
他說自己沒有名字，排行第五，所以之后的日子里，我干脆稱呼他老五。
我說我得謝謝你，不然非得栽這里。
“不必，碰上而已?！?/p>
我說你怎么能去到那么險要的地方，而且渾身上下也沒什么裝備。
“想喝點干凈的水。”
簡明扼要，答非所問。
這家伙往后的風格，一如既往。。
老五嗜吃如命，地域，風味，人情，甚至是歷史，娓娓道來。辣椒，原本是沒有的，不久前才用來做菜；大唐的酒是甜的，所以每一次才甜到醉，醉倒百年。。
我說，這酒真的存了千年？
我說，辣椒早傳入中國，可比共和國歷史悠久得多。
我說，你真是個怪胎。。
老五安安靜靜地，喝完一整壇酒，才慢條斯理地搭理我。
俗人，短視，格局太小。
老五用八個字高度概括了我。
我辯爭，他朝我做了一個打住的手勢，我們的坐標系，x軸的刻度單位不是一個數(shù)量級的，所以嚴格來說，你渺小到我想把你看成一個點，都做不到。。
神神叨叨。。
我說，老五你特別像我家鄉(xiāng)算命的瞎子，戴著墨鏡，拄著拐。啰啰嗦嗦半天，再沉思半晌。。最好幽幽地對我說，去南方吧，在南方暖陽里你這條冬天的蛇才不會凍死。。媽的老子明明屬馬你忘了？
我說，老五，你相信命運嗎？
自然是有的，人是人命，狗是狗命。
那你是狗命還是人命？
都不是。。我是永恒的王八命。。老五第一次跟我閑扯淡是我失戀的時候，他掏出一個白瓷瓶子，說，忘情水要不要？
我說，滾蛋！
還是別喝了吧。。喝了把什么都忘了，還活個什么勁。。
我想通了以后，問老五，你有喝過那水嗎？
有。
管用嗎？
對我來說自然是沒用的，我的情況不一樣。
我終于忍不住，問老五，你的家人呢？
沒有。
那你為什么是排行第五？
我看見黑暗里他微微顫動了身體。
他走過來，奪過我嘴里的煙，狠狠掐滅。。
“他們滿世界在找我，不擇手段地殺我”。
我默然，他的眼神凌厲似箭。
你知道這個世界上哪一種動物是最難吃的嗎？
你知道饕餮嗎？
沒錯，我吃過最難吃的肉是人肉。。
龍生九子，我是老五。
我就是臭名昭著，惡名遠揚的饕餮。。
饕餮者，羊身人面，目在腋下，虎齒人爪，音如嬰孩。。性惡好食。。
你看我，我跟書里說的一樣嗎？眼睛長在腋下嗎？
老五陰殘殘地笑著?！罢f我好吃？沒錯啊。但是媽的誰說我什么都吃的？”
你真的吃過人嗎？我忐忑不安地問。
自然。
我后背發(fā)涼，冷汗連連。。
放心吧，不會吃你的，老五皮笑肉不笑地戲謔著。
幾千年了，我統(tǒng)共也就吃過兩次人。。
第一次是晉亡，南北朝大亂世的時候。
那時候，我負氣離開了我那些兄弟。。在他們眼里我就是一個怪胎。
一個只知道吃，沒追求，沒出息的吃貨。。
我到那座城的時候，那里剛剛結束一場惡戰(zhàn)。。
到處是橫死的尸體，餓殍浮在水面，惡臭里滋生了疫病。。
我知道，如果不毀了這里的一切，這場空前的瘟疫要毀掉半個中原，，所以必須最快最徹底地毀滅這一切。
最好的法子莫過于，我吃了這一切，沒錯。我吞了一整座城池。。
這一次讓我成了你們史書和記憶里永恒的惡魔，也從那天開始，我被同族和正神們追殺。。
老五淡漠地笑著，“我無所謂，反正躲了千年，我都記不得自己原形是怎樣了。?！?/p>
那第二次呢？
是不久前，真正意義上人類概念里的不久前。
我吃了我愛的人。
從還沒有人類的時候，我就走在尋找美食的路上。。我在野外沼澤，叢林荒野間穿梭，從沒想過我存在的其他意義。。
后來，我遇到一個女孩，我跟著她來到久違的人世。
她叫七海。
她帶著我吃各種她喜歡的食物。。搜羅城市每一個角落，縱橫這個國家每一個城市。。
有誰知道呢？
她身后一言不發(fā)顯得單薄的男子，身體里住著一些恐怖的上古兇獸。
老五說他不喜歡七海的品味，但是喜歡她的挑剔，和饕餮一樣的挑剔。。
就像后來，七海找到了她更喜歡的人，披著人皮萬年的老五第一次有了人類的情緒，嫉恨，憤怒，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一口吞下了七海，連靈魂都沒吐出，就這樣，最強烈最狠毒地報復了兩個簡單，無力反抗的人類。。
老五說完這些，忽然隱隱地抽泣起來。。他這一次，連自己都坦然地接受了一個事實。
饕餮自古就是一只荼滅生靈的兇獸。。哪怕他擁有再永恒的生命，也沒法彌補。。
我后來跟老五說，想去北方看看。。我說，你覺得北方怎么樣呢？
老五說， “我一直都在吃，很多事，真的不記得了?！?/p>
但是北方有佳人。
我說，你是不是偷看我的手機了？
他粲然一笑。
我就在那個夜晚看見老五痛苦地撕去人皮，變成了他原來的樣子。。他說他想通了，要回去接受審判。。
我看著他騰空而去，老五，你是一條美麗絢爛的龍。。
